观音殿里,香火的气味是浓的,凝成一股沉坠坠的丝线,往鼻子里钻,往肺叶里缠。佛像垂着眼,慈悲得遥远,金身被长明灯映着,光晕也是软的,暖的,却暖不到跪在蒲团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林秀贞的腰背微微佝着,不是不虔诚,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她合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的也不知是《心经》还是仅仅一句“菩萨保佑”。指尖捻着一串光滑的木念珠,一颗,又一颗,冰凉的,反倒让她心里那点虚妄的安宁,有了点凭依。
脚步声是杂沓的,硬底鞋敲在青砖上,格格不入地闯进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气味,那股子凌厉的、不容分说的气势,先于人到了。
婆婆张氏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字清晰地递过来:“哟,拜佛?拜什么佛?拜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咱们老陈家拜出个带把儿的来!倒把晦气拜进门了。”
林秀贞的脊背僵了一下,捻着念珠的指尖停住了。她没有睁眼,只把呼吸放得更轻,更缓,仿佛这样就能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阴影罩了下来。张氏站定在她身侧,居高临下。一只布满褶皱的手伸过来,不是扶她,而是端起了旁边小几上供着的一杯茶。那茶是刚沏的,伺候的姑子特意用滚水冲的,说是敬佛要诚心。此刻,白瓷杯壁还烫着手。
“克死爹娘的东西,自个儿没福,还要带累我们陈家!”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一点回响,旁边几个跪拜的香客偷偷抬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话音没落,那只手猛地一扬。
不是泼,是兜头盖脸地,将那滚烫的、褐黄色的茶水,连同几片舒展开的、沉甸甸的茶叶,一起掼到了林秀贞的脸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林秀贞发出的,是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忍不住失声。
林秀贞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眼睛瞬间火辣辣地疼,睁不开,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烫意。脸颊、额头、脖颈,凡是裸露的皮肤,先是一阵极尖锐的刺痛,随即便是燎泡拱起前那种肿胀的、持续不断的灼烧感。茶叶黏在脸上,湿漉漉,狼狈不堪。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钻进衣领,带着一股廉价的茶梗气和骇人的热度。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去抹,手指碰到脸颊,疼得又是一哆嗦。
蒲团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她的丈夫,陈建国。他穿着件半旧不新的中山装,双手插在裤兜里,就站在那里,看着。眼神是空的,凉的,像看庙门口的石狮子,看香炉里燃尽的灰,看她,也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阻拦,甚至连一丝尴尬也无。仿佛眼前这个被滚茶泼面、浑身颤抖的女人,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路边一株可以随意践踏的野草。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茶水滴滴答答从林秀贞下颌落地的微响。
她慢慢放下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那点疼,似乎能稍稍抵消脸上的酷刑。她没哭,也没喊,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用力吸着气,那浓烈的香火味混着茶水的怪异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终于挣扎着,摇晃着,从湿透的蒲团上站起来。转身,绕过姿态倨傲的婆婆,也绕过泥塑木雕般的丈夫,踉踉跄跄地走向殿角。
殿角的柱子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那里,是三岁的女儿妞妞。孩子吓坏了,一张小脸煞白,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巴扁着,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林秀贞的心,那一刻比被滚水烫过还要疼。她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臂,将那小小的一团用力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孩子的身子冰凉,她自己的胸口却一片滚烫,分不清是茶水的余温,还是心头滴血的热度。
“妞妞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她的声音是哑的,压得极低,一遍遍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告诫自己。
脸上一片狼藉,红肿着,几个水泡已经明晃晃地鼓了起来,火灼似的痛楚一阵阵袭来。可她抱着女儿的手臂,那么坚定,那么用力,仿佛怀里是这世间唯一的,不容再失去的珍宝。
殿宇森森,佛像无言。
从庙里回来的路,显得格外长。陈建国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走在前面,车把上挂着个空了的香烛篮子,一晃一晃。张氏沉着脸,嘴角下撇,偶尔剜一眼跟在后面几步远的林秀贞,鼻子里哼一声。
林秀贞抱着妞妞,默默地走着。脸上的灼痛已经变得麻木,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厚厚的、干裂的泥壳。风吹过,才又泛起细密的刺痛。她没有用手去碰,只是把脸颊轻轻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熟悉的破败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城郊结合部的一处老院子,公婆住正屋,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东厢房。低矮,潮湿,终年少见阳光。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则冷得墙壁结霜。院子里堆着杂七杂八的破烂,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更添了几分颓败。
公公陈老栓坐在正屋门坎上,叼着个旱烟袋,眯着眼看他们进来。目光扫过林秀贞红肿未消的脸,没有任何询问,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落在儿子身上,哑着嗓子问:“今儿求签,师傅怎么说?”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闷声道:“还能怎么说,心诚则灵。”
张氏立刻接话,声音尖利:“心诚?我看是有人心不诚!占着茅坑不拉屎,白费香火钱!”说着,又狠狠瞪了林秀贞一眼。
林秀贞垂下眼,抱着妞妞快步走进东厢房。
屋里更是昏暗。一张老式的拔步床占了大半地方,帐子泛黄,洗得发白。一张方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墙角甚至能看到雨水渗漏留下的污渍痕迹。
她把妞妞放在床上,找出半瓶廉价的紫药水,用棉签蘸了,对着桌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脸上的水泡处。药水刺激得她倒抽冷气,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脸颊红肿,几道紫红色的药痕纵横交错,显得格外凄惨又可笑。
“妈,疼吗?”妞妞爬过来,伸出小手,想碰又不敢碰,大眼睛里噙着泪花。
“不疼。”林秀贞挤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伤处,让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妞妞给妈妈吹吹就不疼了。”
孩子真的凑过来,鼓着腮帮子,认真地、轻轻地吹着气。那微弱的气流,带着孩童的奶香,拂过灼伤的皮肤,竟真的带来一丝虚幻的凉意。
晚上,陈建国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他如今在街道的搬运队打零工,活儿时有时无,钱也就挣得仨瓜俩枣。他很少拿钱回家,偶尔拿了,也多半要被张氏盘问克扣去大半,美其名曰“替你们攒着”。
他瘫坐在椅子上,鞋也没脱。林秀贞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他脚边。
“今天……妈在庙里那样,”她声音很低,带着试探,“你就在旁边,也不能拦着点?”
陈建国抬起醉眼朦胧的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是空的,甚至多了几分不耐烦:“拦?怎么拦?她是我妈!再说,你自己没用,生不出儿子,怪谁?”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林秀贞心窝最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生不出儿子。这就是她的原罪。自从五年前生了妞妞,她的肚子就再没了动静。婆婆的冷言冷语,丈夫的日渐冷淡,都源于此。在所有人眼里,她林秀贞,就是这个家的罪人。
她默默地蹲下身,去帮他脱鞋。那股汗臭混着酒气的味道冲鼻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钱呢?”陈建国忽然问,脚一蹬,差点踢翻洗脚盆,“今天发工钱了,拿来。”
“没……没多少,”林秀贞低声道,“就够买点米和菜,妞妞的鞋子也破了……”
“废什么话!”陈建国不耐烦地打断她,“老子累死累活挣点钱,还不能花了?快点!”
林秀贞咬着唇,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没递过去,就被陈建国一把夺过。他蘸着口水数了数,不满地嘟囔:“就这么点?肯定是你藏私了!没用的东西!”
他把钱塞进自己裤兜,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和衣倒下,没过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林秀贞还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盆渐渐变凉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污和灰尘。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伤却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方狭小的、被邻居山墙遮挡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想起很久以前,父母还在世的时候。虽然家贫,但父亲敦厚,母亲慈爱,家里总有笑声。她曾是爹娘手心里的宝贝,也曾对未来的生活有过模糊而温暖的憧憬。可一切,都在她二十岁那年戛然而止。一场急病,带走了双亲,也把她推给了经人介绍的陈建国。那时的他,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谁曾想……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混进那盆污浊的洗脚水里,连个涟漪都没有。
不能这样下去了。为了妞妞,也为了自己心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火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几天后,趁着婆婆去邻居家串门,公公出门遛鸟,陈建国也不知去了哪里晃荡,林秀贞翻出了自己当初嫁过来时,唯一带来的那个小木箱。箱子底层,压着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还有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金刚经》。这是母亲生前念的,她偶尔也跟着读几句,那时不懂,只觉得那些句子拗口,却有种奇异的安静力量。
她把经书拿出来,轻轻摩挲着封面。然后,从旧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仅有的五块钱。这是她平日里偷偷省下来,准备给妞妞扯块花布做新褂子的。
她把钱和经书紧紧攥在手里,抱着妞妞,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她要去城南的集市看看。她听人说起过,那里人多,热闹,有些外地来的小商贩,或许能找到点什么活路。哪怕只是帮人缝补浆洗呢?哪怕只是卖点针头线脑呢?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缝着肿痛尚未完全消退的眼睛,把妞妞往怀里搂了搂,踏上了那条陌生的、通往不确定远方的土路。背影单薄,脚步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厢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院子里,那几盆蔫头耷脑的花草,在初秋的风里,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