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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太行绝笔》连载
第十八回 雪掩忠骨
雪越下越密,鹅毛似的,没多大工夫就把黄崖洞的山尖、洞口的乱石,还有地上那片刺目的红,都盖了层薄薄的白。风裹着雪粒子,往山洞里灌,呜呜的,像谁在哭。
彭总抱着左权,坐在雪地里,身子僵得像块石头。左权的军大衣早被血浸透,雪落在上面,融了又冻,结了层薄冰,可彭总还是不肯松手,就那么死死抱着,仿佛一松手,这人就没了。他脸贴在左权冰冷的额头上,眼泪混着雪水,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喉咙里堵得慌,想喊“伯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前天才一起吃了李婶的饺子,这人还笑着说等开春要带太北看太行山的绿,怎么说没就没了?
一营的战士们站在旁边,个个红着眼,没人说话。有的战士蹲在地上,用袖子抹脸,抹掉的是雪,抹不掉的是眼泪。警卫排长攥着那个烟盒,手心里全是汗,烟盒上还留着左权的体温,可盒子的主人,却再也摸不到了。他想起左权塞烟盒时的样子,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却藏着他没看懂的软——现在才明白,那是把心尖子上的念想,都托付给了他。
厂长带着几个工人,捧着刚抢出来的机器零件,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哭得直抽气。零件上还沾着机油和血,是师傅们用命护下来的,可护着他们的参谋长,却永远留在了这儿。那个总爱蹲在打铁炉旁,跟老师傅们唠家常的参谋长;那个看见后生们手磨破了,会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们包的参谋长;那个说要等兵工厂造出更多枪,打跑鬼子的参谋长,就这么趴在冰冷的机器旁,一动不动了。
“彭总……”警卫排长哽咽着,挪到彭总身边,把烟盒递过去,“这是参谋长……给太北的。”
彭总缓缓抬起头,接过烟盒,指腹摩挲着盒面——这烟盒他认得,是左权从苏联带回来的,铁皮的,边角都磨圆了,里面装过糙烟叶,装过妻子的信,现在装着太北的胎发。他打开烟盒,红布包着的一小撮胎发露出来,软软的,像太北刚出生时的样子。彭总的心猛地一揪,想起左权看信时的模样,嘴角带着笑,眼里全是温柔,那是他在战场上从未见过的模样。
“伯崇啊……”彭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放心,这烟盒,我一定亲手交给太北。等她长大了,我就告诉她,她爹是个英雄,是为了太行山的百姓,为了咱们的兵工厂,为了打跑鬼子,才倒下的。”
雪还在下,把左权的身体盖得更厚了。彭总小心翼翼地把烟盒揣进怀里,挨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慢慢站起身,抱着左权,一步一步往洞外走。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就“咯吱”响一声,像是在为这位年轻的参谋长送行。战士们跟在后面,自发地排成两队,抬着抢回来的机器零件,还有牺牲战士的遗体,沉默地往前走。
走出山洞,太阳早就落了,天阴沉沉的,太行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风雪里。彭总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左权,声音哽咽:“伯崇,你看,这太行山的雪,把啥都盖了,可盖不住你立的功,盖不住弟兄们对你的念想。等开春了,这山绿了,庄稼长了,太北来了,我就带她来这儿,告诉你,咱们的兵工厂还在,咱们的队伍还在,鬼子早晚要被咱们打跑。”
走了没多远,就见前面雪地里来了一队人,是麻田镇的老乡。打头的是李婶,手里提着个木桶,看见彭总他们,赶紧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彭总,参谋长,俺们又包了些饺子,想着你们增援黄崖洞,肯定没吃……”
话没说完,李婶就看见彭总怀里的左权,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饺子撒了一地,在雪地里滚了滚,沾满了雪。“参……参谋长?”李婶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左权,又不敢碰,“他咋了?咋不动了?”
没人说话,只有风裹着雪,呜呜地响。彭总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李婶,伯崇他……牺牲了。”
“牺牲了?”李婶愣了愣,突然就哭了,蹲在地上,拍着雪地里的饺子,“咋就牺牲了呢?前儿个还吃了俺包的饺子,说好吃……还说等开春带娃来吃……这咋就……”
老乡们也都哭了,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抹着眼泪。那个给左权送过红薯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眼泪噼里啪啦掉在孩子的棉帽上:“参谋长是好人啊……俺家汉子去兵工厂学打铁,他还教俺家汉子握锤子……这咋就走了呢?”
彭总看着老乡们,心里更堵得慌。他知道,左权走了,不仅是队伍少了个好参谋长,更是这些老乡们,少了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亲人。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乡们说:“乡亲们,伯崇走了,可他没白走。他是为了咱们的兵工厂,为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才跟鬼子拼命的。咱们得好好活着,把兵工厂办得更好,把鬼子打跑,才对得起伯崇,对得起牺牲的弟兄们。”
李婶慢慢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捡起地上的木桶,对老乡们说:“走,咱们回家,把家里的门板拆了,给参谋长做副棺材。俺们没啥好东西,可不能让参谋长就这么冻着。”
老乡们纷纷点头,转身往回走。雪地里,他们的脚印歪歪扭扭,却格外坚定。
彭总抱着左权,继续往前走。雪落在左权的脸上,轻轻的,像太北的小手。他想起左权最后说的话,“太北……等爹……”,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在心里默念:“伯崇,你放心,太北我一定照顾好,就像照顾自己的娃一样。等她长大了,我一定让她知道,她有个顶天立地的爹,有个为了国家和百姓,不惜性命的爹。”
天黑透了,雪还在下。彭总他们终于回到了砖壁村,窑洞口的老榆树下,战士们已经挖好了一个坑。彭总小心翼翼地把左权放进坑里,又把那个烟盒放在左权的胸口——这是左权最宝贝的东西,得让他带着走。
“伯崇,”彭总蹲在坑边,最后看了左权一眼,“安息吧。等打跑了鬼子,我就把你迁回老家,让你跟你娘、跟你弟弟团聚。到时候,太北也会来看你,告诉你,咱们胜利了。”
战士们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雪落在新填的土上,很快就盖了层白。彭总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直到土填平了,堆成了一个小土包,他才对着土包,敬了个军礼。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窑洞里的油灯亮着,映着彭总疲惫的脸。他掏出左权妻子的信,信纸还是糙得剌手,字里行间全是想念。他想给她写回信,告诉她左权牺牲的消息,可笔握在手里,却怎么也写不下去——怎么跟一个女人说,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爹,永远回不来了?怎么跟她说,那个答应等开春带娃看太行山春天的人,永远看不到了?
警卫排长走进来,递过一碗热水:“彭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彭总接过碗,水是热的,可心里却凉得像冰。他看着碗里的热气,想起左权抽烟的样子,想起两人一起吃饺子的样子,想起左权说“胜利不远了”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排长,”彭总放下碗,声音低沉,“明天,把兵工厂的师傅们叫回来,咱们重新开炉。伯崇用命护下来的兵工厂,不能倒。咱们得多造枪,多造手榴弹,把鬼子赶出太行山,赶出中国,给伯崇,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是!”警卫排长立正敬礼,眼里闪着光——那是复仇的光,是活下去的光,是左权用命点燃的光。
雪还在下,落在窑洞顶上,落在老榆树上,落在左权的土包上。可这雪,盖不住砖壁村的油灯,盖不住兵工厂即将重新响起的打铁声,盖不住战士们眼里的怒火,更盖不住左权留在太行山里的念想——那是对家的牵挂,对胜利的渴望,对春天的期待。
彭总走到窑洞门口,望着远处的太行山,雪把山盖得白茫茫的,可他知道,等开春了,这山一定会绿,庄稼一定会长,太北一定会来。到那时,他会带着太北,站在左权的土包前,告诉她:“你爹没骗你,太行山的春天,真的来了。”
风裹着雪,呜呜地吹,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而那个装着太北胎发的烟盒,在左权的胸口,静静地躺着,陪着他,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丽水人家
作者:(桃花沟人)代强
通联: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道东办事处崔园华府
原创首发
文中插图 作者/代强
作者简介:

代强,六零后,本科学历,中共党员,市政协委员,从事高级中学教育39年。现为宿州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李百忍纪念馆理事,半朵中文网签约作家,中文网高级专栏作家,丝路都市文化汇签约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学全国性评选为“十佳作家”,获得全国文学大赛“国彩杯十佳文学奖”,获得新青年“十大金奖”,歌曲《军魂永驻》获得“强军高歌”一等奖。作者40年来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安徽商报》、《鄂州周刊》、《山东商报》《河南经济报》、《中国矿业报》、《三角洲》、《山西科技报》、《德育报》、《中国乡村杂志》等报刊杂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欢》、《代强文学精品集》、《流金岁月》等二十一部书籍。
主播简历: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个喜欢用声音诠释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爱着,平凡自由的诵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