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失眠，忽然想起最近给几个比赛当评委的感受，有些话不吐不快。于是，在被窝里用手机按下了这一篇。
那些参赛的稿子送到我面前，它们中的许多篇面孔出奇一致，集中出现了“隐秘”“褶皱”“星河”“闪耀”这些华丽丽的词语，也虚构了“村口的王大娘”“老槐树下的李大爷”种种经不住推敲的人物。这些突然出现的人物说出的话恰巧就能命中作者的文章主题，而且极具升华意味。有些文章是明显的Ai惯用的章节式的结构，每一章的标题看似诗意，其实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最后部分还有“结语”……整篇作品，作者大约除了复制、粘贴与排版，没用其他的任何手法。
这些Ai搬运工大约不知道，Ai为你提供的并非唯一，有可能，它为你提供的这颗“糖”，已经甜蜜了成百上千的人。所以，当同一主题的征文比赛出现时，才会有大量写作面目高度雷同的作品集结于一处。
我还看见，那些平时写得不怎么样的人忽然就变成了高产户。他们到处转发，沾沾自喜。面对这样的“褶皱”体，我常有一种无力感。甚至，有一次，某人专门甩给我一篇这样的稿子，让我“指点”。我苦思两天，还是决定委婉点破。但对面的文友却给我发来某Ai鉴别的截图，上边显示“人工写作”。我不信，随即把这篇稿子发给那个Ai，它给了我同样的评定结果。我立马回它一句:你胡说八道。Ai深度思考了不到三秒钟，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给我赔礼道歉，说它非常赞同，这就是一篇Ai作品。看到这里，你是不是也想笑？我没有用这个结果去跟那位文友抬杠。想了又想，最后终于释然：他那么大岁数了，高兴就好。
有人常晒Ai夸自己作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字，如果这是在刚接触Ai时出现的，我完全理解，毕竟因为新奇，玩玩没什么。但一直沉迷于此，也只能让人感叹一句:你高兴就好。
可是，有意思的事情来了，当有人发来为我的新书写的评论，问我，有没有报刊能推荐一下的时候，我有点儿懵。我的确不想得罪一个上门送“点心”的人，毕竟读者本来就有限，但也不想被当作傻子。我看着那篇评论里的诸多“褶皱”“隐秘”以及Ai虚构的我的女儿（我没有女儿）、儿子（我有儿子，但都还小，没参加工作）以及我的祖父（他种地，但不是玉米种植大户）……我忽然感觉一个笑话产生了，心里生出有一种什么也说不出的无奈，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什么都没说。是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点破。
我听说，某基层作协组织会员学习如何用Ai写作。前段日子，在朋友圈，还看到过Ai写作班招生的信息，是收费的，也看到过各种去除Ai味的教程和培训招募，我不知道参与其中付费的是些什么样的人，打着文学的名义去教授的又是怎样的人。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有市场的，否则不会接连不断地吆喝。
不难发现，很多文学爱好者正在沦为Ai搬运工，有时候真想告诉他们:“诶！皇帝，你光屁股了！”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前阵子，《向度》杂志约稿，谈有关Ai写作的话题，我的观点是“Ai写作就像代孕生子”，为了“有孩子”的虚荣或者需求，把从别人身体里孕育出的孩子，登记到自己名下。
很多时候，当我们把巨大的精力用在作品是否人工写作的辨别上，为了是否人工写作打嘴仗时，我感觉到了作为写作者巨大的悲哀。有人说科技在消除人类最为本真的部分，但仔细想想，Ai不过是工具，它不是让写作生态更加混乱的罪犯。有次，忘了是在朋友圈还是在某个群里，某位知名作家说，他让Ai给散文作品提意见，很中肯，能切中要害，非常好用。你看，Ai就是一面镜子，当你想爱慕虚荣时，它就有的是手段和力气讨好你；当你真诚地想倾听意见时，它可能就会幻化成一个博学深奥的朋友。Ai在我们的文学生涯中充当哪种角色，完全取决自己的选择。
最近，《作品》杂志主编王十月在街头追着读者卖杂志的视频段子成为热点话题，我看到有作者在相关视频的评论区呼吁，基层作者最需要的是每稿必复，投出去的稿子能有个回声。杂志社能否做到这一点暂且不谈。眼前的现实境况是，Ai搬运工“创作”如此便捷，用大量作品对各个报刊的邮箱进行轰炸，无意中制造了一场人工波浪，给更多可能会从大量投稿中脱颖而出的作品，增加了被打捞的难度。比如，我正在参与评选的征文比赛。主办方说服投资方为文学活动设置奖金举办赛事实属不易，却征集来那么多面目一致的“套娃”……让人替这些奖金、这些人的情怀与精力感到不值。
几个月前，我在张家口分享创作时说过，未来，Ai可能会更厉害，也可能写出旷世奇作，但它不知道我生活里的那些细微感受，我的那些最个人化的经验，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誓死捍卫我手写我心的权利。我爱写作，是因为我爱把所有经历转化成文字风景的过程；我爱写作是爱那连我自己动笔前都不曾想到的文学修辞忽然从指间冒出来的惊喜。这过程才是我热爱写作的证明。而纯粹的Ai搬运工像什么？像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谈恋爱，没有入洞房，没有参与孕育的过程，没有养育，却忽然抱个孩子到处招摇着，只为了挣个好名声，挣压岁钱。这话有点儿难听，如果戳痛了谁，那我深表歉意:我是故意说这么难听的，因为我没有想到更贴切的形容。
有位圈外的朋友问我，有了Ai之后，你们当作家是不是特别轻松，一键就能生成？我一脸苦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想，对于每一个真正热爱写作的朋友，越是这样的时刻，我们越要守住写作者的本分，静心耕耘；越是这样的时刻，作家越应该讲求诚信，用自己的观察、体验、想象书写出有体温、有人味的文字来。在文学创作上，真正的Ai冲击，从来不是Ai比我们写得更好，而是我们因为出让了自己表达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