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四章 勇担责任
天气燥热难耐,连空气都是黏稠的,希望来一场雨,洗刷一下这浑浊, 让这个院子清爽起来,不再压抑。
在农村, 兄弟分家是头等大事, 让人主持公道再正常不过, 就这样还 因为锅碗瓢盆分配不均闹得不愉快呢。赵志强知道,家里除了父亲留下的 一些东西,再都是三哥赵志福收拾的,他这么多年一直吃家里的、花家里 的,什么都没有挣来。就算父亲活着时挣下家产,刨去爷爷生病过世的花 销、父亲生病过世的花销、赵志福娶媳妇的花销,早都透支光了。
赵志强要分家, 无非是借着父亲过世时遗留下家产的名义强占些, 实 际上什么也没有,光杆司令一个。说得过分一点儿,让他净身出户也不是 没有道理。分家,实际上就是把三哥苦下的家产再瓜分一次,相当于从三 哥身上割肉。
赵志强清楚自己的优势是用土地拿捏着三哥,在情感上占些便宜。农村 土地少,三哥只有一个人的土地,最多可以占去爷爷的土地,而赵志强则占 着母亲、父亲、自己三个人的土地。对靠天吃饭的农村人来说,土地就是根本。
树大有分枝, 家大要分家。他们不是家大, 而是两棵小树苗长在了一 个坑里,如果不分开,可能两棵树苗都长不好,也成不了材。
山野里,村民在田间劳作, 草帽遮住毒辣的日头, 蒸出一脸的汗水, 他们忙着用锄头除去杂草,给庄稼拓开一片生存空间。
赵志福坐在炕沿上, 衣服裤子上还沾着田里的土, 此时他全身酸软,身子沉甸甸的,他抬头再次征询弟弟的意见:“我们请二爸主持一下吧!”
赵志强坚决地说:“没必要, 如果我们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好, 那还能 成什么大事?”实际上他早已盘算好了,他的条件三哥肯定能接受,三哥 本就心疼他,且又遂了三嫂的愿, 再者三哥不贪心, 重感情。明眼人都懂, 兄弟分家不是算谁挣的钱多,谁多占多拿,算的是情分账,这情分账可多 可少,就算是割三哥的肉,他也得受着。
古人言:有父尊父, 无父尊兄。这话反过来说, 父亲在时, 赵志强有 父亲罩着,父亲不在时,就得当哥的担待着。没有成家的男人就算是包袱, 在情感上也没法主动甩掉。自古一理,这是千百年传下来的习俗。
分家后,赵志强要吃要喝要花钱, 还要有处住。而赵志福已成家立业, 吃喝住行都能自理。这算不清、道不明的情分账无价,由不得赵志福,就 是他少拿,赵志强多拿,如果赵志强不满意,村里人也会骂他没良心,不 让兄弟活。人都是向着弱者的。陇山地区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豆皮豆瓤》 就讲的是父母过世,哥嫂占了家产,赶走了弟弟,人们都痛恨哥嫂没良心。 赵志福就是吃了亏,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没人同情。如何才算公平呢? 情感的事只能凭感觉,感觉公平了就行。
赵志福忐忑地搓着手, 嘴唇干裂, 欲言又止, 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四弟不让他俩净身出户,他都能接受。不过他也担心这个好吃懒做、 娇生惯养的弟弟会不念兄弟情分,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如果妻子张芳芳 接受不了,两兄弟会不会因分家而闹得不可开交?赵志福希望让二爸出面 主持公道,也是为了给村里人一个交代。可是四弟不让别人插手,他也不好说啥。
赵志福想理一理乱糟糟的思绪, 便说:“老四, 今天话就说到这里, 明天我们再谈。你再好好想一想,我们兄弟商量着来。”
天突然暗了下来, 一声惊雷过后, 雨唰啦啦地下了起来。雨点儿铺天 盖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似有千军万马。
晚上,赵志福和妻子商量该怎么办好。张芳芳担心地给赵志福出谋划 策,说:“我们人多,粮食多拿点,应该是可以的。老房子留给我们最好。 一对驴,是家里最值钱的家产,就给了老四,他去种田,我们就能脱开身 去做生意。其他的只要不太过分, 一切由你做主。”
赵志福试探着问妻子: “如果老四有过分要求咋办, 家产全留给他 吗?”张芳芳有些生气地说:“你是当哥的,能由着他?这个家还是我们 两个苦下的,你要硬气些。”赵志福叹道:“我怕村里人说嘴。再者老四 现在确实没啥本事,不留些家底,过不下去。”张芳芳安慰他说:“长痛 不如短痛,迟早要分的。”
赵志强也没闲着, 他去问母亲:“妈,我和三哥分家,你有啥想法?” 吴秀莲看着儿子,哀伤地说:“强儿,你大了你做主。妈和你三嫂过不下 去了,跟着你就行,我给你守着这个穷家,不然妈没处去了。”听了母亲 的话,赵志强心里一阵酸涩。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赵志福、赵志强两兄弟正式坐下来商量分家的事。 赵志强说:“分就分吧,拖拖拉拉的没啥意思。”
赵志福也下了决心,说:“分吧!”
赵志强想通过分家, 和哥嫂有个了断, 不希望因为他, 而让三哥夹在 妻子、母亲、弟弟之间左右为难。
分家是赵志强提出的, 由他主持,他想证明自己成人了, 说话算话,不会赖着哥嫂不放手。
分了家, 婆媳各过各了, 母亲再不能干涉儿媳的事, 儿媳也不抱怨婆 婆不给她带娃,或者干田里的活。这样完全给了母亲自由,要想让母亲帮 衬她,她就要对婆婆好,哄她老人家开心,她老人家才会去,才能得到应 有的尊重。分开后,两辈人不住在一个院子里,儿子儿媳两口子吵架,母 亲听不到,就不会袒护儿子,与儿媳发生矛盾,这样渐渐地就调和了婆媳 矛盾,缓和了两人的关系,孙子常去奶奶家玩,反而会增进三辈人之间的 感情。再者,母亲才五十多岁,没啥大病,完全能照顾自己,就是偶尔有 个头疼脑热、吃喝困难啥的,赵志福作为儿子,就住在家门口,不会不管的。
赵志强盘算, 等自己见识多了, 想法成熟了, 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 上了大学,或许他就有了新的出路, 不再在土地上刨生活, 自己是高中生, 有写作能力,不至于一事无成。在农村待着,就是学会了缝纫手艺,社会 发展这么快,如果跟不上潮流,干不下去咋办,两兄弟守着那几亩薄田, 又回到了贫穷的原点,自己必须趁年轻出去闯一闯。
在城里有了出路, 家里的事就好解决了, 到了那时再说话可能几位哥 哥都能听得进去。现在正如《周易》言:潜龙勿用。其实赵志强帮三哥算 过账:如果守着土地,以土地为主,把做生意当副业,肯定做不大。就家 里的这不足二十亩的旱田,每亩产粮五百斤,二十亩产一万斤, 一斤麦子 市场价五毛,总价值五千元,这还是在好年景,如果年景不好还达不到这 标准。还不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时间,这都是成本。再者三嫂的身体 没法和父亲相比,父亲多少年都没把粮食苦下,三嫂一个女人家更不行。 三哥自开店以来,经济收入明显高于种地,两人还不如一门心思去做生意, 把仅有的土地让给大哥、二哥种,反而几家人都能过得好些。赵志强和三 哥提分家时就想到了这些,可三哥讲了一堆他自以为最合理的规划。唉,现在说这话时机还不成熟,就看三哥的悟性了。
赵志福想不明白四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说打工比他规划的 路更好走?村里出门打工者大有人在,但没见有几个发家致富的, 一年打 工的钱,还比不上他两三个月的收入。
赵志强看三哥心情有些低落,忙说:“哥,你放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为家里付出了很多。”
赵志福有些动容,赵志强看了他一眼,换了口气说:“如果是我一个人, 有处住、有吃的就行了, 但是现在有妈, 我不得不多要些。我要出外打工, 家里没人下苦,这粮食我要和你对半分。家里有多少存粮你清楚,你拿走 一半就行了,另一半留给我。白面多留些给妈吃,秋田面你多拿些,你就 多吃些苦。妈在我这儿,自然老房子也得给我留下,先让妈住着。锅碗瓢 盆啥的随便分,我够用就行了。但是地我要离家近的好地,离得远,妈去 田里不方便。其他也就没有啥了。”
赵志福一听, 有些心疼, 这好川地全被老四占走了, 这不是断我种地 的后路吗?于是试探性地说:“那好地你占了, 一对驴就给你吧,没有牲 畜怎么种粮食。”
驴是家里最有用的牲畜, 但养驴是个辛苦活, 赵志强缓缓说: “如果 这些你都认可,我的地你照种,到时粮食成了,够妈吃的就行了。驴我不 要,我又不种地。妈住老房子,现在分的这些粮食,够妈吃三年了。没面 吃了,你得空帮妈磨一下。妈的生活费,我会定时寄回来的,这你不用担 心。顶多三年,我就接走妈,绝不会拖累你的。”
赵志福本想将最值钱的两头驴给赵志强, 拴住他种地, 可他不上套, 甩开腿跑城里去了,看来家里下苦的事指望不上他,赵志福最后一线希望 也落空了。
家就这样分了,赵志强和母亲吴秀莲成了自由人。田里的、家里的活, 还是赵志福两口子的。母亲只要守好家,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村里人很快 就知道这兄弟俩分家了。
村里人好奇地问:“赵志强,你俩真分家了?”
赵志强坦然地说:“真分了。”
“你们兄弟分家没吵架吧,分得公平不公平?”
赵志强仍坦然地说:“公平着呢。有什么可吵的?我也老大不小了, 能做自己的主。”
有长辈问:“志强,那你不要驴,庄稼咋种?”
赵志强说:“再想办法吧,人是活的。”
还有人问:“你会种庄稼不?不会的话到时问我,我教你。”
赵志强说:“好的好的。不会种,我会来请教的。”
这位长辈给赵志强传授经验说: “人亏地一年,地亏人三年。务农可 是一件上心活,不是说把种子撒到地里就能有好收成。必须下功夫伺候好它, 按时施肥,按时除草,按时收割,按时收到口袋里,它才会给你个好收成。”
赵志强听长辈这么说, 倒有些感动。可他早就想好了, 自己不是种地 的料,身体素质不行,下不了这种苦。
庄户不要驴,还种什么庄稼?村里人想不明白,摇头叹息着走了。
赵志强在村里转悠了几天, 村里人都知道了他们兄弟分家的事, 再没 有人好奇了,只觉得奇怪,这哪是他们赵家大房头的性格啊!就大眼瞪小 眼,看这娃娃咋踢破天。
天晴了, 阳光洒满院子,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天格外蓝。赵志强认为 该是走自己路的时候了。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个人前途, 他将无所畏惧, 勇往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