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神江声
昨晚,我沿着唤鱼公园的石板路慢慢上行,夜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岷江之上。江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我的脸,我闻到了水草的清香,也闻到了风里藏着的千年气息。不知不觉,我踏上了岷江二桥。
我在桥的至高点停下脚步,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忽然,江声顺着风的纹路漫过来,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两种魂魄的对话——一种,是岷江千年未改的吟唱,裹着雪山融水的清冽与蜀地竹影的婆娑,在青神八十里河道里日夜洄响;另一种,是钢铁与混凝土的交响,从九十年代第一座跨江大桥的礼花中迸出,在七座虹桥的倒影里绵延。桥塔的剪影与江波相拥,就像这座被东坡赞为“眉山秀气”的古城,正用新旧交织的韵律,与江水诉说着千年的眷恋。
我闭上眼,仿佛听见唐时的月色在江面上流淌。李白写下“夜发清溪向三峡”时,或许就在中岩寺下的唤鱼池畔停棹。那时的江面,渔火点点,竹篙划破满河银辉。我甚至怀疑,诗仙是否也曾在暴雨的夜里,听到过急症者望江而泣的呜咽。江风掠过芦苇荡,那些悲欢,没有随岁月消散,而是化作卵石滩上的细语,与江声轻轻和鸣。
九十年代的隆隆机声,惊醒了沉睡的江岸。第一座大桥的钢索刺破云层时,青神人把三千年摆渡的记忆,连同磨破的船票、老艄公沙哑的号子,一起浇筑进混凝土的年轮。通车那天,有位白发老者在桥头徘徊许久,终把一张泛黄的船票抛向江心——它像折翼的蝶,载着“隔江望断归家路”的过往,沉入江声深处。从此,急诊的汽笛声不再被涛声吞没,两岸灯火相连,东坡的“大江东去”,多了几笔温暖的注脚。
而今的岷江,是两枚盛满江声的碧玉。汉阳湖与青神湖静卧在电站的臂弯里,倒映着白鹭掠水的影子。游船犁开的水纹里,我似乎看见了东坡夜游赤壁的孤舟。他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就像此刻江面浮动的云影——看似远去,实则已在青神的肌理里永驻。两岸竹林沙沙,是程夫人教子的絮语,也是护林人脚步与江涛的共鸣。
风更凉了,我听见青衣神的传说在江声里流转。他化着青衣,降临人间,疏水患、教农耕、传歌舞,成了青神的魂。有人说,清晨的薄雾是她的裙裾,傍晚的霞光是她的笑靥,而江涛拍岸的节奏,是她低吟了千年的古调。汉阳湖中央的青衣岛,静卧在碧波中,每逢佳节,香火与江声缠绕,成了最动人的信仰。
暮色四合,七座虹桥渐次亮起,像江神遗落的银链。晚归的电动车流与江涛共鸣,高铁的轰鸣应和着渔船的汽笛,孩子们在湿地公园追逐萤火虫,笑声与千年前的童谣在江雾中重叠。那些曾因洪水封渡而凝固的悲伤,如今都化作防洪堤上的三角梅,在春风里摇曳,沾着江声的温柔。
我站在桥上,像站在时空的渡口。江声告诉我:所有的阻隔终将跨越,所有的等待都值得期待。青衣神的目光,会永远伴着江水,守护这片土地,让生生不息的希望,在涛声里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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