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果从树上落下来

作者/姜舟林

       在乡村的记忆里，有一棵古老的白果树。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守着岁月的门楣，看尽了人间的悲欢与四季的更迭。那满树的枝桠，是它伸展的手臂，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当第一片银杏叶染上金边时，那枚熟透的白果便知道，自己的时辰到了。它悬在树梢最细的枝桠末端，像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玉坠，青黄相间的表皮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裹着整个夏天的阳光与雨水。枝头早已被繁密的果实压得低垂，却仍固执地托着它，像是母亲不肯放下熟睡的孩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忽然，一阵稍大的风掠过，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命运的琴弦。一颗白果，在这风的轻抚下，缓缓松开了与枝桠的牵连。它开始了自己的坠落之旅，那姿态，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与淡定，仿佛它早已知晓自己的归宿。在坠落的过程中，白果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叶子。那些叶子，已经泛黄，透着一丝疲惫。它们像是岁月的书签，标记着不同的时光。白果与它们擦肩而过，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又似在与未来的自己相遇。它看到了叶子上的露珠，那是乡村清晨的馈赠，晶莹剔透，宛如一颗颗细小的珍珠，在叶尖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扑簌簌”，白果继续下落，惊起了一群在树下觅食的麻雀。它们扑腾着翅膀，慌乱地飞向空中，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白果看着它们飞远的身影，心中或许也有一丝羡慕。麻雀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而它，却只能沿着这既定的轨迹，投向大地的怀抱。但白果也知道，这是它的使命，是生命轮回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白果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这声音，在寂静的乡村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命运敲响的钟声。它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被岁月划开的一道伤口，从中渗出了一丝乳白色的汁液，带着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这汁液，是它生命的精华，是它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印记。

       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他看着白果从树上落下，就像看着自己的一生。从青春的懵懂，到中年的奋斗，再到老年的安详，生命不就像这白果一样，有着自己的轨迹和归宿吗？″人生如梦，一梦百年"，老人轻声念叨着，仿佛在感慨时光的无情，又似在接受生命的安排。

       白果静静地躺在地上，周围的泥土散发着熟悉的气息。那是乡村的味道，是大地母亲的味道。它知道，自己即将融入这片泥土，成为它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他们的灵魂也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与土地融为一体。

       夜幕渐渐降临，乡村被一层淡淡的暮霭笼罩。在黑暗中，白果感受到泥土的温暖正一点点将它包裹。它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在那片肥沃的土地里，孕育出新的生命。也许，明年春天，这里会冒出一棵嫩绿的白果苗，带着它的希望，继续在这片乡村的土地上生长。

       我想，每个人的命运不也似那枚白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