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个三线工匠的述说:我的青春与荣光
——记高级技师李振愧的故事
魏 强

高级技师李振愧
1972年,那年我16岁,跟随父亲从沈阳的五三工厂(代号三二一厂),响应国家“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支援三线建设,来到了河南洛阳。北方的寒风还未完全散去,我们一家便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已被积雪覆盖,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中摇曳。我紧紧贴着车窗,看着熟悉的沈阳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心中既有离乡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母亲默默擦拭着眼角,父亲则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我知道,他放不下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厂,但更懂得“国家需要”这四个字在父亲那一代工人心中的分量。
传承:两代人的车工缘
由于是三线厂,有内部招工指标,年满16岁的职工子弟都可以进厂。我没有继续上学,在家待了半年后,于当年12月初正式进入工厂。记得第一次走进厂区,高耸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和忙碌的工人们构成了一幅壮观的画面。因为年纪小,我被分配到机制车间,成为一名车工学徒。那台老式的C620车床成了我职业生涯的起点,它沉稳而坚实,就像我即将开启的人生。

我的车工天赋,或许来自家族的传承。我的父亲就是一位八级车工——当时技术等级的最高荣誉。他常常感慨地说,自己13岁就在张作霖创办的枪弹厂当学徒,经历过日本人统治时期的艰辛,也见证了国民党的接收,直到沈阳解放,他才真正感受到作为工人的尊严与价值。

父亲的手,粗糙却灵巧,能在车床上创造出精密无比的零件。小时候,我最喜欢看他工作,那些金属坯料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转眼间变成光洁整齐精致精美的工件。他常对我说:“手艺是工人的根本,技术是国家的财富。”这句话,我铭记了一辈子。
我的工匠起点,正是父亲走过的路。进厂第一天,他严肃地告诉我:“车工这行当,看似简单,实则深奥。一个好的车工,要有数学家的精确、艺术家的感觉和雕塑家的耐心。”当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越来越体会到其中的真谛。
成长:从学徒到比武状元

进厂时,我的师傅是三级车工,一个不苟言笑但心地善良的中年人。作为学徒,我的月工资是18元。记得第一次领到工资时,我全部交给了母亲,她只留下五元作为我的零用,其余补贴家用。那五元钱,我珍藏了很久,舍不得花。
学徒生活并不轻松。每天早早到岗,给师傅泡茶、擦拭机床、整理工具,然后才能开始学习基本操作。车刀磨削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技能,师傅要求我磨出的车刀必须达到“刃口平直、角度准确、表面光洁”的标准。为达到这个要求,我不知磨坏了多少把车刀,双手常常被砂轮磨出的火花烫出水泡。
三年的学徒生涯,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出徒后成为一级工,一年后因表现优异升为二级工,工资涨到了38.29元。这在当时已是不错的收入,我为自己能独立操作机床并为家庭分担经济压力而感到自豪和欣慰。

1977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全国掀起技术“大比武”的热潮。我连续两年获得全厂车工比赛第一名。记得第一次参加全厂比武时,我加工的是一个多台阶轴,要求公差不超过0.02毫米。当我将成品交给裁判时,他们用千分尺测量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每个尺寸都精确到了0.01毫米以内。
第二年下半年,我被厂里推荐参加洛阳市车工大比武。这场比赛汇聚了全市60名顶尖车工,其中不乏来自洛阳拖拉机厂、矿山机器厂等大企业的老师傅。比赛项目是在四小时内完成一个复合零件,包括外圆、内孔、螺纹和锥度等多个工序。
比赛当天,我沉着应战,合理分配时间,精心调整每一个参数。当成品的最后一刀完成时,计时器显示我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经过评委严格检测,我以微弱差距屈居第二名,第一名是来自洛阳拖拉机厂的一位老师傅。
这次成功为我、为我们名不见经传的5111厂,乃至为整个洛阳的三线兵工厂都争了光。洛阳市破格为我涨了一级工资,让我直接晋升为三级工,与我师傅同级。这在当时是国家十年未涨工资后的最高荣誉,消息传回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工友们纷纷向我表示祝贺,厂领导亲自为我颁发了奖状。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作为一名技术工人的荣耀。
创新:年轻车工与他的“秘密武器”
那年我22岁。我成功的“秘密武器”,是我自己研发创作的机夹刀具。当时普遍使用的是焊接式车刀,不仅磨刀时间长,而且刀具寿命短。我设计的机夹刀具采用机械夹固方式,可快速更换刀片,大大提高了加工效率。
我可以自豪地说,当时我的刀具不仅在河南省,在全国范围内都算非常先进的。记得为了设计这种刀具,我不知画了多少张图纸,试验了多少种材料,失败了无数次。有一次,为了测试一种新的夹紧结构,我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直到师傅强行把我拉出车间。
因为这次比武,我的刀具在郑州、开封、许昌、洛阳等地巡回表演。尤其在洛阳,厂矿众多,观摩者人山人海,甚至连窗户和吊车架上都站满了人。那些刀具专家们不敢相信,一个如此年轻的工人,竟有这般突出的作为。正是通过我的表演,许多人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什么叫“机械夹固车刀”。

在洛阳拖拉机厂的表演现场,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我现场演示了加工一种不锈钢零件,用自创的机夹刀具,仅用常规时间的三分之一就完成了加工,而且表面光洁度提高了两个等级。表演结束后,一位老工程师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了眼界啊!”
回到洛阳后,应热烈要求又加演一场。随后,洛阳市各大院所、工厂的刀具专家纷纷来到我们厂,与我探讨刀具的设计与制作。我们厂的技术科长感慨地说:“一把小小的车刀,让你玩出了新花样,为国家创造了大量价值!”
遗憾与转折:从车工到设计师

人生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在这之前,厂里曾推荐我去“721工人大学”深造,但因为父亲那段“给国民党干过”的历史,政审未能通过(属“90”类),错过了上大学的机会。得知消息的那天,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呆到深夜,抚摸着那台陪伴我多年的车床,心中五味杂陈。
但我并不因此而消沉。我常想,如果去了大学,我可能就考不上技师了。凭着这股韧劲,我在二十多岁就考取了技师,而当时厂里的技师通常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师傅。

九十年代我厂与正大集团合资后,我调入公司最大的投资最高的发动机制造部在联合厂房上班,当时是全国最大框架结构厂房2万多平方米。该部有近1000人,人才济济,产品精湛,技术要求极高,有的位置公差在0.01毫米,尺寸公差有的在0.002毫米,还需要选组装配;从发动机连杆、曲柄、缸体、缸头、箱体、箱盖等零部件机加,有德国、意大利进口的高精尖设备,有日本本田唯一进口的发动机箱体、缸头生产线;还有国内顶级厂家,多条生产的90-100发动机零部件专用非标专机,流水线,还有国内外多台加工中心及台湾加工中心生产线,上千台设备、3条发动机整机装配线,还有包括热处理渗碳、调质、淬火等热加工生产线。

联合厂房一角
调到发动机制造部后,部门对我们几个技师非常重视,我如鱼得水,先后参加发动机机加生产线,及到北京通用专机厂,设计工装,调试设备、验收设备等等,使我技术上得到质的飞跃,成为技能多面手、公司的能工巧匠。

记得一次进口德国设备连杆小孔精镗机(精度要求非常高,尺寸位置精度在0.01毫米以下,都用气动量仪检测),刀具补偿机构磨损严重,不能正常使用了。到德国购买需要十几万元,而且时间也不允许,一个班的产量就有1000多件,时间等不起。当部门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后,我拆开后仔细研究了工作原理,分析原材料性能(一套刀补机构好几十个零件),大胆改造,经过几次实验,终于解决这个难题,只用了不到500元的成本。虽然没德国机构寿命长,但是价格低廉,关键解决了燃眉之急。
后来又参加高级技师的培训,经过推荐审批、严格的理论实际考试,首批通过高级技师的考核,我成为公司首批唯一的一名车工高级技师。记得考核那天,我面对的是加工一个形状复杂、精度要求极高的多头螺纹零件。我不仅按时完成了任务,还针对加工工艺提出了改进建议,赢得了评委们的一致好评。
作为高级技师,公司制定严格的考核标准,每月都对技术创新、技术改造、解决技术设备等工厂疑难、培养新人带徒弟、工作业绩进行量化考核,我每次都能完成指标。(作者本人是该公司负责工人技师、高级技师考核人)

小段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之一,刚进厂时对车工工作不太上心。我手把手地教他磨刀、对刀、测量,经常给他讲老一辈工匠的故事。慢慢地,他对技术产生了浓厚兴趣,如今已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我倍感欣慰。
转型:从工匠到设计师
我干了几十年机加工后,觉得需要寻求新的突破。于是,我开始自学机械制图。从最初的图板、圆规、铅笔,到后来困难的电脑软件绘图,我克服了文化水平低的困难,不耻下问地向大学生和工程师们请教,一点点攻克了难关。
学习AutoCAD的那段日子尤为艰难。面对全英文的界面和复杂的命令,我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感到力不从心。但我没有放弃,买来英汉词典一个一个单词地查,记了整整三大本笔记。厂里新来的大学生小王被我缠得最久,从基本的绘图命令到高级的三维建模,我问他无数个问题,他后来开玩笑说:“师傅,您问过的问题都够编一本教材了!”
终于,我熟练掌握了电脑软件绘图。这让我如虎添翼,能够自行设计工装夹具和非标设备。车间和厂领导看到我的设计能力后,便将我从车工岗位调离,专职从事设计工作。正因为我是工人出身,了解生产一线的实际需求,我设计出来的工卡量具,比那些大学生和工程师设计的更为好用、实用,收到使用者的好评。
记得有一次,部门需要一种特殊的夹具来加工一种新型产品。技术科的工程师们设计了几种方案,都在实际操作中遇到了问题。我接到任务后,深入现场观察加工过程,与操作工人反复交流,最终设计出一种旋转式夹具,不仅解决了原有问题,还将生产效率提高了三倍。工人们竖起大拇指说:“还是咱们自己的工人设计师懂行!”
我还参加了多台设备的改造,焊接生产线,机加流水线的设计工作,小改小革每月都有,大家都愿意找我探讨研究技术改善与效率提高,这样也使我在技术实操领域更上一层楼。在参与一条自动化生产线改造时,我提出的调整方案为公司节省了二十多万元,获得了厂里的特别奖励。
发挥余热:退休不离岗

2015年,我正式退休。但企业很快又返聘我回去,继续培养实际操作岗位工人的能工巧匠,为生产现场的技术改造服务,解决疑难问题。看着年轻工人们渴望学习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后来,我被某家企业聘用,他要新建设一条生产摩托车三轮车后桥生产线,听说我后他多次找我,我不好拒绝就去了。到厂后他带我来到一个50米左右的空厂房,啥也没有,他对我说:“这个就靠您了,要人要钱找我,2年之内能生产合格的后桥就是目的。”
作为一个军工人后代,根据我在工厂几十年的经验和着手摩托车设计工作技能。我给他做了厂房规划并得到认可后,从设备选型引进,光去设备厂家、山东三轮摩托车、偃师三轮车厂考察调研就去了几十次。从进设备、设计联动线,后桥机加装配生产线、生产线工装、卡具、专用检具,我都负责给他提供厂家或者亲自设计的。整个一条后桥生产线建起来,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完成了从试制到出合格产品的全过程,得到了厂家的高度赞赏,也体现了大厂工匠的智慧。
我常说:“现在条件好了,数控机床、加工中心普及了,但基本功仍然重要。再先进的设备,也要靠人来操作,工匠精神永远不过时。”
永恒的工匠精神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但仍时常回到厂里,看看那些熟悉的机床和年轻的面孔。回顾自己四十多年的工匠生涯,我感慨万千。从一名小学徒成长为高级技师,从普通车工转型为设计师,我见证了国家工业的发展历程,亲历了“中国制造”的崛起之路。
我的青春与荣光,都与那隆隆的机床声紧密相连。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我和千千万万的三线建设者一样,将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了祖国的国防事业。虽然我们的工作平凡而普通,但正是这千千万万的平凡岗位,支撑起了共和国的工业脊梁。
我原来的5111厂(北方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被评为省级技术中心,新一代的工人们正在为“中国制造2025”贡献着自己的力量。站在现代化的厂房里,看着智能机器人和数控加工中心,我不禁心潮澎湃。

如果说我这一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那不是我获得了多少荣誉,也不是我发明了多少工装,而是我始终没有离开生产一线,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工人。我的青春或许已经逝去,但我的荣光将永远镌刻在那飞转的卡盘上、那闪亮的车刀上,镌刻在共和国工业发展的丰碑上。

“工匠之心,精益求精。”这是我父亲的座右铭,也是我一生的追求。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愿工匠精神代代相传,愿中国制造再创辉煌!
高级技师李振愧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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