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几叠冥币，寄一缕哀思
文/秃山情
也许时光的脚步越来越走近寒衣节的缘故，最近心绪颇不宁静，闲愁蔓入心田，与去逝亲人在梦境相会之事也时有发生。
据查史料，寒衣节起源于我国历史上最早有详细文字记载的第三个王朝—周朝。在奠定我国现实主义文学源头、被誉为中华文化瑰宝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曾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见古人在九月起就有添置衣服授人（包括逝去的先人）御寒的习俗，后几番演变移至十月初一。由此看来这是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传统节日，与清明节、中元节并称为我国三大“鬼节”。
记得2016年我离开工作岗位后移居西宁。第一个寒衣节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和同样居住在西宁的二弟一起在九眼泉公园的路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两米见方且呈斜面的地方去献供品、烧纸钱、送寒衣。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焚烧后的纸灰堆、遍地的供品和满眼皆是家家户户送寒衣升起的青烟，深深感觉到“城里安放不了灵魂”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当即商量决定今后凡是祭奠列祖列宗时非到家乡祖坟不可。从此每年的寒衣节、除夕日、大年初三和春分日都亲自或安排儿子到祖坟去祭奠。
过去化隆地区绝大部分汉族的习惯是不在清明而在春分时节去上坟祭祖，不住在西宁城也从不知道专门有个祭祖的中元节。真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想到这里内心泛起一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念由。
最近几天我一直精心准备着各种祭祀用品，如购买冥币、烧纸、寒衣、白酒、香表以及水果、点心等供品。双休日婆媳二人还花费一定功夫油炸菱形状的民间俗称“麻叶”的薄面饼，这是传统祭祀必不可少的物品之一，还包好了饺子专等寒衣节的到来。虽着年龄的增加使人不由得对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越来越重视了。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农历乙巳年十月初一早上十点多钟，我满载着祭祀用品，独自一人从西宁驾车出发。驶向京藏高速南线后，骄车平稳行驶到平安拐上张汶高速直奔东南方向的故乡。窗外初冬的寒风不时“亲吻”着车身，一路发出“呜呜”的鸣叫声，高速公路两旁的大树、房屋飞一般地向后隐去。灰蒙蒙的天气和我的心情一样，显得有点压抑。右手边连绵起伏的大山里青松初长成，苍翠又茂盛，垛垛灌木丛，隐隐连天际。一眼望去发现呈黄色的是小草，暗红的是沙柳，火红的是沙棘果，开白花的是缠绕在灌木枝上已经枯萎的藤蔓，但这些都难以激起我内心一丝一毫的涟漪。唯有前方高大白杨树上，偶尔看见残留的几片倔强的黄叶，在冷风的悲摧中呤唱诀别的挽歌，似乎带着无尽的不舍和无奈，向曾“生于斯、长于斯、铭于斯”的大树作最后的告别，使我似有所悟……
下了高速走省道，走出省道转县道，进村又入田间道，全程都是柏油马路。一路行来深感国家的强大无比，连这样偏僻的山野乡间也铺上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柏油路面。
大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生我养我、魂牵梦萦的故乡了。近三十户的小自然村，十之八九的人已经融入到河湟地区的大小城市中。当年农村热闹的生活场景、烟火缭绕的现象已不复存在。处处残垣断壁，荒草满目，十室九空，加上初冬特有的肃杀之气，显得极度荒凉。
与三弟会面后便迫不及待地去参观和父母、兄妹共同生活、成长、奋斗、以后走向各自人生目标起点的老家。古人云“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又道“父母在，家就在”。自从国家在2015年首次举行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大阅兵的头一天老母亲仙逝后，众兄妹的人生就只剩归途了。这个“家”也就随之散了，兄妹之间的纽带也相对“松”了，本住老家的三弟也搬到他自己的别墅去了。老家从此门可罗雀，上锁封门，真是“双亲驾鹤西归去，此地空余土垣屋”。
整整十年，去三弟家的次数非常多，而专门去观瞻众兄妹根脉所系、魂魄所依的老家记得只有两次。大约母亲去逝后第二年的一天，当推开再也熟悉不过的大门时，恍然看见老母亲生前听见大门声响后急忙从伙房中走出来迎接客人的情景，堂屋的大炕上传来老父亲的咳嗽声……。不由得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老院的景物依旧，房内的陈设依旧，但人去屋空，满目凄凉。为了防晒、防尘三弟在房檐上挂了巨大的塑料遮阳黑幕，房屋保护的很好，只是屋内的柜台、门窗上多了几多灰尘而已。记得七五年我们家从东山头上搬迁到这里，父亲整整生活了四十八年，母亲生活了五十年。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日子里，双亲不日不月的辛勤劳作外，每天清晨早起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煨桑祷告求平安，每逢初一、十五点灯、上香、诵经，风雨无阻，寒暑不停，二人都是虔诚的佛家弟子。为此就婉转建议三弟每逢初一、十五或逢年过节时到老屋点一盏灯、上三柱香。也许三弟没有理解透我内心深处的想法，也许太忙的缘故，最终未当成一回事而不了了之。
第二次大约是四年前，又一次去看老屋。只见与以前大相径庭，院子里荒草丛生，花园里花木生锈，遮阳防尘布早已不知去向，台子上、屋内的东西横七竖八，门窗开裂、玻璃破损、墙壁脱落、油漆斑驳、满室灰尘、鼠雀粪遍地。此刻我真正领略到“时间就是最好杀手”的含义，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将一切都改变的面目全非、毫无生机。耳内犹如传来老母亲哭诉的声音，眼前恍现老父亲阴沉的脸色……
此景此情不由得我很想责备老三两口子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管理老屋并不是老三一个人的责任。做为老大，我从没有为老屋拾掇整理、抹泥堵洞、清扫擦洗过一次，更何况老屋的所有权、支配权不属于我。我没有资格去责备他们，也没有勇气去说导他们，只是默默不语、心如刀绞。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老家大门一次，怕见残门锈锁、灰屋碎砖；怕嗅朽木之味，衰败之气……
但内心深处总有个愿望不时涌动，到花甲之年后这种涌动越来越迫切，就是希望我人生的终点和起点完美相合，即有朝一日在双亲仙逝的大炕上走完我人生的最后一步。
自乔居西宁以来，先后参加过许多同事、朋友的丧事活动，总觉得不如农村如意、敞快、方便，也没有农村的满满仪式感和旺盛人气。最使我感到震撼的是今年六月份老家的隔壁、我的发小去逝时的情景。
发小虽为文盲，但两口子凭着吃苦耐劳、踏实肯干挣得了一份殷实家业。在平安、乐都购有商铺，把家安在城市，供养儿子成为政府公务员，在大城市购有楼房，并帮助其成家立业。超前思维，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超前规划，把一切都安排的头头是道，但遗憾的是疏忽了人生最后一程的安排。
去参加他的葬礼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空气潮湿，水泥道路湿滑，远山含愁，小草噙泪。在泥泞不堪、杂草丛生的场院里搭着几顶帐篷，其中一个停放着他的灵柩，好多祭祀、生活用品被雨水半淋湿。孝子贤孙们跪卧在狭小、拥挤且非常潮湿的灵前，显的异常艰难，困苦不堪，经受着精神和生理上的双重煎熬。而前来祭奠和帮忙的人们也踩着泥浆，鞋和裤腿完全被露水打湿，在祭拜、招呼、忙碌，显得有点狼狈。看到眼前境况使我感觉到如虻刺背浑身不舒服。他的亲人为他在这样的环境中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感到万分遗憾，乡亲们也议论纷纷，为他的英年早逝和不太如意的最终送行深感惋惜。
回来后不久，就与二弟、三弟商量决定将老家进行修葺改造，做为我两口和二弟两口的人生终点站，同时也做为我们两家的“夏季度假村”。于是今年国庆长假期间二弟、三弟带着儿子、侄子等五、六人进住三弟家，着手对老屋进行整修。该拆除的拆除，该重修的重修，该粉刷的粉刷，该请匠人的请匠人。二弟和三弟俩人一直忙活了半个多月才算基本完工，而我由于家庭原因一直没有到过现场。
今天是完成老家整修任务后的第一次参观。当推开大门后眼前为之一亮，满院子是用芝麻灰火烧面地铺石铺成的严丝合缝、平展如镜的地面，光滑洁净，看不到一丝尘土和半点杂质。大房檐椽前伸出三米多大约一百多个平方用最厚实的铝合金材质装就的封闭，仰天屋面全部采用钢化玻璃，而竖立的是普通玻璃板。大房的檐椽、前檐柱、台子顶上的木头全是用桔红的油漆进行喷漆，给人颜色鲜艳，焕然一新的感觉。屋里头所有裸露的木头都是用淡黄色的油漆进行喷漆，显的淡雅素净，质朴无华。屋里的四周墙壁、厨房的外墙都用白乳胶进行粉刷，门窗重新整顿、油漆，残缺的玻璃全部得到更换。老庄廓内北面和西面一共有十三间土木结构的房子，屋面全部采用防水防潮、隔热保温的彩钢板进行焊接覆盖，看样子防漏十多年没有问题。室内外整洁如初，赏心悦目，走进院子就给人一种非常温馨的家的感觉，我心随之宽广。虽然花园、封闭内的地坪、墙壁以及大门外的菜园等还有一些小瑕疵，待来年开春后再行整顿定会如意。总之双亲生前精心呵护、辛勤操老一生、兄妹们曾经生活成长的老屋重新换发了生机。这不仅解除了我等百年之后的后顾之忧，而且也是寒衣节送给天国父母的最好礼物。这是今年以来，使我首次感到最开心的一件事。
时至下午，日影已斜，便和三弟二人去祖坟一面等待其他弟、侄，一面清理烧纸炉、焚香炉、石桌和整修树木，准备干柴生火用。近几年由于雨水广、管理严，再加上弟、侄们一年两三次勤浇水和喷洒除草剂，使祖坟周围栽植的松树、花木郁郁葱怱，生气勃勃，已具小树林的雏形。祖坟后靠斜坡上的榆树、松树、灌木，互相依偎，竞势争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祖坟前面碗口粗的一排排松树像极了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士兵傲然挺立，日夜守护着列祖列宗，枝繁叶茂、相互牵手已经遮挡住了前面的照山。这也是我今年感到格外开心的另一件事。
代表各家各户的人员到齐后，点燃柴火，焚烧祭祀用品。按照“事死如事生”的传统，焚烧几叠冥币，寄托一缕哀思；点燃几柱心香，表达几多牵挂；化上三道香表，送去殷殷祝福；亲送一身寒衣，聊表一颗孝心。表达着后人对先人的无限怀念，承载着生者对死者的极度悲悯！愿天堂不再有病痛灾难，愿天堂不再有忧伤悲哀，愿天堂亲人安息珍重……。
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熊熊燃烧祭祀用品又不时爆裂的大火，心中不断涌起思念的波涛。回首往事，一路走来，留下几多遗憾，心生几多悔恨，真是“子欲孝而亲不在”……。愿天下人铭记“行孝莫等待，事孝正当时”这句古语。
2025年11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