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逐水而居,一个以蓼江为名的村
袁晓燕

湘南郴州有一条河,名蓼江,在地图上微不足道,很多时候无法找到它的身影。蓼江,蓼市,蓼江市,都是它的身份标识。这一连串名字背后透露出丰富的信息,江,蓼草,圩市。“逐水而居”、“遇水而安”是人类祖先共同的秉性。日夜奔腾不息的蓼江水灌溉了一方土地,也滋养了这方土地上的百姓。
一
蓼江是江名,街市名,村名,也是镇名。傍江而立的老街饱经沧桑,亲历过蓼市“小南京”从初起到发育、由兴盛到式微的嬗变。
据光绪元年《兴宁县志》记载,蓼江市为当时十八街市之一,“距城四十里,雍正六年设,外委驻防”。屈指一数,迄今已近三百年历史。站在长着老年斑颇显老态的老街市面前,志书上聊聊几个字显得多么苍白!
打开蓼江的历史,犹如开启一扇厚重的朱漆门,一本厚重的线装书。
说蓼江村不得不说街边这条江,当地人把江喊作“港泷”。这是一条个性张扬的江,蕴藏着自己的文明密码。它发源于回龙山瑶族乡境内的金鹅岭,进入蓼江镇境内因江岸盛长繁茂的蓼草而名。千百年来,开小红花的蓼草热辣奔放。当地人用蓼草制作酒曲酿造美酒,“家里有没有,先干一碗酒”造就了蓼江人豪放的性情。白露酒、蓼市老烧也戏称蓼市大曲颇负盛名,逢年过节宴亲朋少了它便少了客情,生活中少了它便少了滋味。
“程乡醁水”为资兴古八景之一,旧县志载:“程水,源出七宝山,经回龙山、唐泾垅、桃源关、湘源桥至蓼江市,会永兴延道水,下程江口,澄清见底,与延道水有轻重之别,以之造酒,色碧味醇,久而愈香。”南北朝时期南梁朝文学家、目录学家和尚书左丞刘杳云:“程乡有千里酒,饮之至家犹醉。”郡 “置酒官,酿于山下,名曰程酒,献同醽也。”
蓼江不仅产美酒,还孕育了古老的文明。刨开新石器时代唐家岭遗址(镇政府所在山坡),有古老的陶片作证;打开柿花岭商代遗址(镇中心完小旁),有青铜剑作证!蓼江的文明的确有如此之老,老到让人不敢妄称它为“南蛮”之地!
资兴建置于东汉永和元年,江岸的郴侯宅(寨)、郴侯山名于天下。这里不仅有后楚怀王义帝熊心的传说,义帝之孙郴侯熊畅建宅的故事,还有高僧寿佛的传奇,曹天师升仙的神话,以及源远流长的书院文化。始于南宋的三所宗族书院中有袁氏的辰岗书院、焦氏的文峰书院鼎立蓼江之滨,还有曹氏的观澜书院与之比邻,给后世留下“一门九进士,五里三状元”的佳话。太平天国首领焦洪焦亮兄弟、中国远征军击败日军松山防御的少将李荩萱、民国教育家段廷圭、中科院院士数学家袁亚湘均出自蓼江。“崇文尚武”、“耕读传家”的古训在这方山水中得到完美的诠释。
古往今来,这条蜿蜒的江与延道水在蓼江村不远处汇合成程水,流入便江,奔入湘江。滔滔江水成了联结内外,互通有无的纽带,蓼江市是纽带上一颗珠玑闪耀的扣。穿越时空,我仿佛见到便捷的水路上舟来楫往,纷至沓来的商贾忙忙碌碌,出程水、便江奔湘江,运走木材、煤炭;回过头,捎来丝绸和各种器具。便利的水路带来发达的航运,繁荣了蓼江的圩市,让蓼江村、蓼市、蓼江市拥有了“小南京”的盛名。舟楫往来,商贾云集,店铺林立,使得这里富甲一方,在“资兴十八街市”中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
“生意好啊!”着长板衫的老板相互作揖打拱,在打点生意的同时,口口相传,将“小南京”的美誉名播八方。用不着刻意招商引资,南面的广东老板一脚跨过南岭来到了这里。东面的江西老板也不甘落伍,生意做多了,做活了,便在蓼江市拥有了江西会馆。连美国的传教士梅知礼(Mitchell)也下郴江溯程水,来到蓼江,于民国六年举资在蓼江老街市建起了福音堂。那位基督教士想靠几把花生套住打飞脚的孩子,让他们跟他一起唱圣歌:“你必将生命的道路指示我,在你面前有满足的喜乐,在你右手中有永远的福乐。阿门!”到死,西方的传教士都没有弄明白,那群吃了花生唱了圣歌的孩子,为什么仍然虔诚地登上回龙山,跪倒在自己的始祖神农门下,而不去信奉漂洋过海而来的、全能的上帝。
二
蓼江老街市曾经宛如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如今却显得有些落魄。然而,再落魄也能照见繁华的影子。不信么?主街道的老街和正街上的麻石路可以作证,两边规格一致又有气势的店铺可以作证。
就在蓼江市来来往往做生意的人群里,有一天走来了一个看似平常其实很不一般的年轻人。他来到这里,不声不响投身于瑞昌福糖糕商店,当学徒,学手艺。他学的手艺跟祖辈操的技艺大不一样,拿拿捏捏打糕饼与大刀阔斧打江山有着天壤之别。这位年轻人就是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嫡孙陈慎初。太平天国英王能有后裔,陈慎初能混迹于蓼江市学手艺,这其中有一段传奇。
1864年7月,天京上空乌云密布,风中夹裹着骇人的血腥。在天朝失势京城即将陷落的危急关头,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之妻蒋桂娘凭借女人特有的坚毅,独自背着英王唯一的骨肉、三岁的儿子陈天宝避祸出逃。到处都是烽烟,到处都是追杀声,到处都是逃荒要饭的人群。就在这些无家可归,四处逃难的人群里,蒋桂娘这个一直往南走一心想回到夫家广西藤县的女子,却阴差阳错流落到了一省之隔同在南方的资兴。
也许是老天特别眷顾,有了阴差阳错才使得陈家这根独苗得以保全。陈天宝成年后娶妻两房,原配无子嗣,二房生子陈慎初。打江山与坐江山皆有学问,这里边的学问英王没有搞清楚,否则就不会让妻儿四处逃难,自己也不会过早命赴黄泉。做学徒打糕饼与当老板打糕饼学问各有不同。在这个问题上英王的后人似乎是个明白人。陈慎初这位英王后裔学成以后,自立门户,用八十八块光洋购得老店铺一间,当起了陈氏糕饼店的老板。好生意加好人缘,使得陈家店铺后来成了民国时期的邮寄代办所。而今,陈家老屋尚存。上了岁数的人还依稀记得,这条老街上曾经有过一家辉煌的糕饼店。
人有多种活法,或快乐,或痛苦;有的人活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中,有的人活在自身的精神世界里。对于蓼江老街市来说,它是一位超越世纪的老人,经历了许多尘世的风风雨雨,用世俗的眼光已难以读懂它。我以为它虽垂垂老矣,但它仍然活着,活在自己的精神境界里。
三
蓼江市成为人人称誉的“小南京”,除了商贾云集,生意繁华以外,还源于它厚重的文化积淀。
据史料记载,蓼江除了有新石器时代的“唐家岭遗址”,商代的“柿花岭遗址”,汉代义帝之孙建宅立身的郴侯寨(现蓼江中学所在地)外,还有近现代历史文化遗存——段廷圭先生的“二亩半园”。生于清同治十二年的段廷圭,先后考取秀才、举人,曾任湖南教育厅代理厅长。他主张每户农户应有二亩半园,不仅撰文《二亩半园》阐述自己的主张,还在大门上刻写横批“二亩半园”以明志。如今院门已倒塌,宅院石条上刻写的“郴山拱卫”“蓼水萦回”以及残垣断壁围起的二亩半园仍是这座老宅子的真实写照。
文化总是要借助于一张躯壳得以传世的。那些遗迹、遗址、遗存,已成凝固的史页,而活着的文化其生命往往凭借着风俗民情不断演绎,世代相传。
蓼江市的古戏台曾经热闹一时,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看人唱戏终究不过瘾,于是便有了各街巷竞相参与的龙舟赛,有了祈祷丰年的舞龙耍狮戏春牛,有了自己喜爱的艺术展示方式“装故事”或“妆故事”。
“装故事”是资兴北乡人喜爱的一种民间文艺形式,尤其是蓼江市的“装故事”由来已久,至少有百年以上的历史。
所谓“装故事”就是由各条街巷自行采置行头,按照故事里的人物将角色分配下去,装扮起来,游走于大街小巷,并且一套故事一套铜锣,相互比试,争抢彩头。这种活动一般在佳节喜庆之日举行,以正月十五闹元宵的装故事最为热闹。装故事分大故事和小故事。所装扮的故事人物较少的,称为小故事。所装扮的故事人物较多的,称为大故事。蓼江老街历来有“一年一套小故事,三年一套大故事”的习俗。小故事的人物只有两三个,如《魁星点头》《白蛇传》《刘海戏金蟾》。大故事一般在三人以上。如遇装大故事,各条街巷早早自筹资金,秘密采置行头,提前十天半月精心准备,到了元宵佳节才展示出来。置身于蓼江老街老巷,仿佛看到装故事的队伍向我走来:正街的《桃源结义》,老街的《四大天王》,米厂街的《七仙女》,横板桥街的《八仙过海》,旷头街的《一百零八条好汉》。他们举着提笼(连接竹竿可以高举的灯笼),敲打着铜锣钹子,一路浩浩荡荡,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追随观看者多达上万人。
蓼江读书人自明、清以来信奉魁星。《魁星点头》虽是“小故事”,但每年元宵节的装故事断然少不了魁星的身影。魁星装扮者一般为街坊中有名望的读书人,并有意把脸点成“满天星”,左手握一只墨斗,里面盛着朱砂水;右手握一杆毛笔,走路故意一歪一瘸,逗得大人小孩欢声笑语不断。魁星右手那支笔是专门用来录取科举士子的,一旦点中就会文运亨通,所以当魁星出现在街口,蓼江学童们纷纷挤上前去,争抢着让魁星的朱砂笔点在自己额头上,意在开春发笔时,图(涂)个“鸿运当头”的好彩头。
文化的发展兴盛,必定要以一定的物质作基础。“小南京”的兴旺、殷实由此可见一斑。
蓼江市犹如一舟,可谓兴于水,衰于水。曾经宽阔的航道变窄后舟楫不通,蓼江繁华的老街市终于家道中落,渐成存封的历史,并且以其古老的面貌、独特的文化内涵被湖南省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然而蓼江市并没有就此沉寂下去,它化茧成蝶在新石器时代唐家山遗址山脚建起了新街。作为资兴市重要的农业产区,优质稻、油菜、蔬菜稳居老大地位。蓼江两岸壮观的油菜花海闻名遐迩,每年吸引众多游客前来旅游观光,今年3月成功举办了第十二届油菜花旅游节。文化部门在老街前搭台,为当地经济发展唱戏。游客在金色的花海中穿行,宛如明丽乡村画中的精灵,又如五线谱中跳跃的音符。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实施后,机械化种植替代了传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蓼江村民追随神农演绎出一幅全新的农耕文明图。
走过蓼江桥,登上郴侯山举目四望,蓼江孕育的这片土地正焕发勃勃生机。

作者简介:袁晓燕,女,笔名鸣云、湘竹,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四期作家班学员。曾在政府办、宣传部等单位工作,现为资兴市文联副主席。公开出版个人散文集、短篇小说集四部。主编诗文集、故事集两部。获湖南省首届文物解读大赛作品二等奖,湖南“新女性”征文三等奖,郴州市“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羊城晚报》《文化时报》《散文选刊》《湖南作家》《短篇小说》《小小说原创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