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是人生的宝贵财富

赵志超

古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在暮色中发出震古烁今的呐喊：“厄运在同一条路上漫游，时而降临于这个人，时而降临于另一个人。”这句箴言穿越千年时光和尘烟，在人类文明的星河中熠熠生辉。

人生苦难不可避免，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与苦难相伴的远征。那些披荆斩棘的跋涉，那些泪水中的觉醒，那些绝境中的坚守，最终都将沉淀为生命中最厚重的财富。苦难不是命运的诅咒，而是灵魂的淬炼之火；不是人生的缺憾，而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正如曾国藩所言：“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唯有读懂苦难的价值，方能在人生的起伏中收获蔗境弥甘的馈赠，在岁月的磨砺中铸就不朽的传奇。

苦难是认知觉醒的钥匙，让人在混沌中洞见生命本质。

人生在世，往往在顺境中沉迷虚妄，在苦难中才得以明辨是非、直抵真谛。太史公司马迁身受腐刑，在蚕室的屈辱与桎梏中尝尽世间冷暖，却于绝境中领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生命奥义，于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耗费十余年心血著成“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他在《报任安书》中列举的贤圣往事，从周文王拘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到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无不印证着“通过苦难而变得明智”的真理。

俄国文豪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更是苦难孕育认知的鲜活注脚。《童年》中的阿廖沙，在沙皇统治的黑暗年代寄人篱下，外祖父的专横残暴、舅舅们的自私贪婪，让他过早领略了人性的丑恶与生活的残酷；《在人间》里，他四处漂泊，做学徒、当杂工，在底层社会的泥沼中挣扎求生，却从未放弃对知识的渴求，如饥似渴地阅读书籍，在文字中寻找精神的出路；《我的大学》中，他以社会为课堂，在喀山的底层人民中汲取智慧，在思想的碰撞中形成独立的世界观。正是这浸透血泪的苦难经历，让高尔基看清了沙俄社会的腐朽本质，也让他对人性的光辉与黑暗有了最深刻的洞察，用笔墨唤醒无数沉睡的灵魂，最终成为无产阶级文学的奠基人。

俄国文豪高尔基

当代“青蒿素之母”屠呦呦，在抗疟研究的困境中历经2000多种中草药的筛选失败，在资源匮乏的年代以身试药，在反复的挫折中坚守初心，最终从《肘后备急方》中获得灵感，用低温提取法攻克世界难题。这场跨越数十载的科研苦旅，不仅让她拯救了全球数百万人的生命，更让世人明白：真正的智慧往往在绝境中萌芽，深刻的认知总在磨难中成熟。正如佛教“苦谛为基”的智慧，苦难并非终点，而是觉悟的契机，它如同一面透视镜，让我们穿透浮华表象，直抵生命的核心真相。

苦难是意志磨砺的砥石，让人在淬炼中铸就坚韧品格。

宋代文豪苏轼，一生颠沛流离，乌台诗案的诬陷让他身陷囹圄，贬谪黄州的孤寂让他尝尽凄凉，流落海南的艰辛让他饱受风霜，却使他在风雨中吟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他用亲身经历，印证了“古之成大事业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韧不拔之志”的断言，那些岁月的风霜，最终化作他人格中最坚硬的铠甲，让他在人生的浮沉中始终保持从容淡定。

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中的主人公花妮，用一生的苦难诠释了意志的力量。父亲早亡，母亲被迫在地主家推碾磨米，妹妹顺姬被地主婆烫瞎双眼，哥哥哲勇因反抗地主被关进监狱。她宁愿饿死，也不愿屈服于地主的压迫，以柔弱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在街头卖花换钱求医，她接连遭遇母亲离世、哥哥“惨死”的重击。即便被地主囚禁草棚，即便历经万苦，她依然没有放弃对妹妹的守护，没有熄灭心中的希望。正是这接踵而至的苦难，磨砺出她倔强不屈的意志，最终在革命的浪潮中迎来新生。这种在苦难中锻造的坚韧，远比温室中的娇嫩更具生命力，足以抵御人生路上的狂风暴雨。

德国音乐家贝多芬的人生，是用苦难谱写的生命赞歌。正当创作巅峰之际，听力却逐渐衰退，最终完全失聪——这对音乐家而言，无异于世界末日。他曾在信中倾诉内心的绝望：“我曾想过自杀，但艺术留住了我。”但他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用牙咬住木棒抵在钢琴上感受振动，在无声的世界里捕捉旋律，创作出《英雄交响曲》《命运交响曲》等不朽之作。那震撼人心的“命运敲门”节奏，正是他与苦难搏击的呐喊，印证了“苦难有多深，人类的荣耀就有多高远”的真理。

苦难是成长成熟的阶梯，让人在沉淀中抵达更高境界。

泰戈尔曾说：“你今天受的苦，吃的亏，担的责，扛的罪，忍的痛，到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的路。”这份光芒，正是成熟的勋章。现代军旅作家高玉宝的人生，便是苦难滋养成长的生动范例。他出生于逃荒途中，9岁便成为地主家的放牛娃，非打即骂、食不果腹是童年的常态。当同龄孩子坐在私塾读书时，他只能偷偷在窗外“偷学”，凭借这份执着，竟认识了200多个字。17岁学木工，20岁参军，文化底子薄弱的他，以钉子为笔、瓦片为纸，在军营中刻苦自学，即便连一封申请书都写不通顺，依然坚持创作。那些童年遭受的压迫与苦难，成为他最珍贵的创作素材，最终写出了家喻户晓的《半夜鸡叫》，塑造了地主“周扒皮”的鲜活形象，揭露了旧社会的黑暗，也完成了从目不识丁的放牛娃到著名作家的蜕变。

另一位军旅作家冯德英，在战火纷飞的苦难岁月中，孕育出“三花”系列不朽之作，用笔墨定格了时代的苦难与光辉。童年时期的他，亲身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血雨腥风，目睹亲人与乡亲在侵略者与反动派的屠刀下挣扎求生，那些生与死的考验、血与火的淬炼，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苦菜花》中军民团结抗敌的坚韧，《迎春花》里革命志士的热血担当，《山菊花》中普通百姓的觉醒与抗争，都是他将苦难经历转化为文学力量的生动写照。苦难让他过早告别了童年的懵懂，却让他在思想上迅速成熟，从苦难中汲取的家国情怀与人性洞察，让“三花”系列成为跨越时代的精神丰碑，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

电影《苦菜花》剧照

J.K.罗琳曾是依靠救济金生活的单身母亲，深陷抑郁的泥潭，《哈利·波特》的手稿被12家出版社接连拒绝。但这段谷底岁月让她学会了坚守与沉淀，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人性的复杂与希望的珍贵，最终让魔法世界风靡全球。她在哈佛演讲中坦言：“人生谷底成为我重建生活的坚实基础。”从少年意气到老成持重，从浮躁轻狂到沉稳睿智，苦难如同一把刻刀，雕琢出成熟的轮廓。那些曾经让人痛哭流涕的挫折，最终都会成为人生路上的宝贵经验，让人在未来的风浪中从容不迫。

苦难是向前奋进的动力，让人在绝境中激发无限潜能。

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说：“苦难有多深，人类的荣耀就有多高远。” 绝境中的求生欲，往往能催生出超越常规的力量。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高考两次落榜，创业初期推广“中国黄页”被视为“骗子”；阿里巴巴成立之初在杭州公寓里靠借钱发工资，却在一次次失败中坚定了互联网创业的信念，最终打造出影响全球的电商帝国。他曾坦言：“我最大的财富就是我们所经历过的失败。” 那些被拒绝的屈辱、被质疑的痛苦，都化作了他前进的动力，让他在竞争激烈的商海中不断突破，创造了商业奇迹。

美国作家海伦·凯勒的人生，是在黑暗与无声中绽放的奇迹。19个月大时，疾病让她失去视力和听力，陷入永恒的“双重孤寂”。但她在导师安妮·沙利文的帮助下，以惊人的毅力突破生理局限，学会阅读、写作和说话，最终以优异成绩从哈佛大学毕业。她将毕生精力投入慈善事业，用亲身经历激励无数人直面苦难，其自传《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成为跨越国界的精神食粮。美国诗人西·切威廉斯说得好：“人生是一次航行，航行中必然遇到从各个方面袭来的劲风，然而每一阵风都会加快你的航速。”  

“法国小说之父”巴尔扎克说：“苦难对于天才来说是一块垫脚石，对于能干的人是一笔财富，而对于弱者是一个万丈深渊。”苦难不是前行的绊脚石，而是助推的催化剂，它让人在压力下突破极限，在困境中寻找生机，最终抵达曾经遥不可及的彼岸。巴尔扎克便是这一理论的践行者。他因债务被迫每日写作16小时，在《高老头》中写尽父爱的扭曲，在《欧也妮·葛朗台》中刻画出金钱对人性的异化。这些作品源于他亲身经历的贫困、债务与创作瓶颈，最终将苦难转化为批判现实的文学武器。巴尔扎克还说：“苦难是人生的老师。”在《贝姨》中，贝姨因嫉妒与贫困走向毁灭，印证了巴尔扎克的观点：“弱者被苦难吞噬，强者从中汲取力量。”这种对比揭示了苦难的双重性——它既是淬炼灵魂的熔炉，也是吞噬人性的深渊。巴尔扎克的名言与行动，鼓舞着我们去迎接困难和挫折。

奥斯特洛夫斯基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面对苦难，唯有主动迎战，方能将其转化为财富。苏联文学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其经历说明，苦难绝非人生的绊脚石，而是淬炼意志、成就价值的宝贵财富。保尔的一生与战火、劳役、病痛相伴，多次负伤濒临死亡，却始终在绝境中坚守信念。他没有被苦难击垮，反而将痛苦转化为前行的动力，在革命斗争中学会担当，在身体瘫痪、双目失明的绝境下仍坚持写作，用文字传递理想与力量。苦难让他褪去浮躁、看清本质，明白了个人命运与群体命运的紧密相连，也锤炼出他钢铁般的韧性、无私的责任感与不屈的精神。真正的财富从不是安逸中的所得，而是苦难中沉淀的清醒、磨砺的品格与坚守的初心，它让人在逆境中成长，在考验中成熟，最终拥有直面人生风雨的勇气与创造价值的能力。

曾国藩的“人生六戒”，亦为我们提供了战胜苦难的智慧箴言：“久利之事勿为，众争之地勿往”，教我们在低谷时蛰伏蓄力，不做以卵击石之事，学会保全实力、厚积薄发；“勿以小恶弃人大美，勿以小怨忘人大恩”，教我们在困境中懂得感恩，铭记他人的点滴帮助，以宽容之心待人接物，方能凝聚前行的力量；“说人之短乃护己之短，夸己之长乃忌人之长”，教我们在挫折中谦卑自省，正视自身短板，汲取他人长处，在反思中不断进步；“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教我们在前行中凝聚合力，懂得利益共享、慧眼识珠，与真正志同道合者共渡难关；“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教我们在顺境中保持自律，在逆境中坚守勤奋，戒骄戒躁方能行稳致远。“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教我们在奋斗中兼具智慧与从容，既要积极谋划，又要顺应规律，在变通中寻找出路。

正视苦难，也是让其转化为财富的前提。意大利文学家彼得罗·阿雷蒂诺说：“一颗高尚的心，应当承受灾祸而不是躲避灾祸”，逃避只会让苦难如影随形，正视才能找到破解之道。高尔基若回避童年的苦难，便不会有震撼人心的自传三部曲；高玉宝若忘却地主的压迫，便不会写出经典之作《半夜鸡叫》。坚定信念是核心，正如毛泽东主席反复研读司马迁《报任安书》后所倡导的，要“经得起挫折，不为逆境所折服”，在苦难中坚守初心，方能在黑暗中望见曙光。持续学习是关键，高玉宝以钉子瓦片为笔墨坚持自学，屠呦呦在数十年科研中不断探索，都证明了在苦难中积累的知识与经验，终将成为破局的利器。懂得感恩是底色，在困境中获得的点滴帮助，都可能成为东山再起的契机，唯有知恩图报，方能赢得他人的持续相助。

当下青少年教育中，苦难教育的缺失已成为亟待解决的严峻问题。在“421家庭”模式下，过度溺爱让许多青少年成为“温室里的花朵”，《2024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显示，青少年首次休学的平均年龄仅13.74岁，学业压力与家庭环境导致的心理脆弱问题日益突出。有的孩子因一次考试失利便自暴自弃，有的因几句批评便寻死觅活甚至轻生，有的因缺乏独立能力而无法适应社会。“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王宝池的《劝学》），缺乏苦难磨砺的灵魂，如同没有经过淬火的钢铁，看似光亮，实则脆弱不堪。

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说：“人生的苦难是没有尽头的，人要从苦难中奋发起来。”高尔基在苦难中成长为文学巨匠，花妮在压迫中坚守成为反抗象征，高玉宝在贫困中自学成为知名作家，这些例子都证明了苦难教育对人格塑造的重要性。家庭应打破“分数至上”的观念，让孩子在家务劳动与社会实践中学会担当，在适度的挫折中学会坚强；学校应将挫折教育纳入教育体系，通过户外探险、团队竞技、公益实践等活动培养学生的抗挫能力与责任意识；社会应营造包容失败的氛围，让青少年明白“失败是成功之母”的真正内涵，让他们在跌倒后有勇气重新站起。唯有家校社协同发力，才能让青少年在成长中经历适度的苦难，铸就坚韧的“精神脊梁”，避免“精神脆化”的困境，成长为能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苦难是人生的必修课，更是生命最珍贵的财富。它让人在认知上觉醒，在意志上坚韧，在人格上成熟，在事业上奋进。高尔基的三部曲、花妮的抗争、高玉宝的坚持、保尔的钢铁意志、冯德英的“三花”传奇，无数古今中外的名人故事都在印证：那些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扛过的罪，最终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物质的丰盈终会褪色，精神的财富却能永存。面对人生的风雨，我们不必怨天尤人，不必妄自菲薄，正如那句充满力量的话语：“虽然辛苦，我还是会选择那种滚烫的人生。”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杜荀鹤《题弟侄书堂》）当我们熬过生活的苦，终将品尝岁月的甜；当我们历经苦难的淬炼，终将成长为更好的自己。愿我们都能以坚韧为翼，以智慧为灯，在苦难中汲取力量，在挫折中成就辉煌，让每一次风雨洗礼，都成为人生路上最珍贵的馈赠。让我们铭记：苦难不是命运的终点，而是财富的起点，唯有历经淬火的人生，方能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写于2025年11月23—24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聘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