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风 的 吹
文/李晓梅
风是主角,一个脾气暴烈、精力过剩的莽汉。它从西北方的天际呼啸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蛮横。院子里的几棵老榆树,是整个舞台最诚实的演员。风抓着它们枯瘦的枝干,发疯似的摇晃,一会儿推向东,一会儿又扯向西。那光秃秃的枝条,平日里是静默的素描,此刻却成了风狂野的笔触,在空中画着一道道凌乱而有力的线条。它们不是在摇曳,简直是在挣扎,在忍受一种无端的酷刑。风还不满足,又去掀那屋檐下蒙着的旧塑料布,发出“噗噜噜”的、仿佛要窒息般的巨响;它又去撞击窗子,窗框便“格楞楞”地战栗起来。老妈先前说风在“跳街舞”,此刻想来,这比喻实在是贴切而又带着点苦趣——那是一种全然的、不顾别人死活的放纵。
我的心,便也随着这窗格的战栗而悬着。这样大的风,炉子怕是难生了。往年一逢这般天气,生火便成了一场噩梦。那烟,仿佛也惧怕屋外的狂乱,竟不肯顺从地沿着烟囱出去,反倒怯生生地、一股脑地倒灌回屋里来。霎时间,屋子里便不再是避风的港湾,而成了烽火台,呛人的烟味弥漫在每个角落,熏得人眼睛发酸,连带着心也一起烦躁起来。那是一种狼狈的、与自然之力抗争失败的沮丧。你明明守着一炉可以带来的温暖,却被一股东奔西突的气流挡在门外,只能挨冻,这滋味比纯粹的寒冷更教人难堪。
老妈在里屋忙碌着,我屏息听着动静。没有预想中的呛咳声,没有急匆匆开窗的“吱呀”声。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雨后初霁的舒展,说:“倒是顺顺利利地出烟了,屋子里清清爽爽的。” 我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安安稳稳地落了地。这都是弟弟的功劳。今年入秋,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法子,给那直统统的烟囱口装上了一个“三通”。那物事像个小小的、铁皮做的十字路口,让风无论从哪边来,总有一个出口是顺畅的,再也无法死死堵住烟囱的喉咙,逼着烟气回家。一件小小的物什,一点简单的巧思,竟就这样将一个积年的烦恼,轻轻地化解了。这人间的生活,所祈求的,往往不就是这般一点顺遂的“通泰”么?
心安了,便有了赏玩风景的余裕。我踱到窗前,看那风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清扫。树上的叶子,秋日里曾染过绚烂的金黄,如今只剩下些许枯褐的、蜷缩的残片,像一些褪了色的旧信笺,还顽固地系在枝头,仿佛守着最后一个关于夏夜的梦。风是毫不留情的,它伸出那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狠狠地一拽,一摇,那些“信笺”便纷纷扬扬地脱落了。它们在空中打着旋,翻着跟头,不情愿似的,最终还是被归拢到路道的两侧,拥成一堆堆的,瑟瑟地低语着。
这时候,我才静心听起风的歌声。它不再是先前那般暴怒的嘶吼了。在电线间穿过,是尖细的、悠长的“呜——”;掠过屋檐,是低沉的、仿佛吹埙般的“嗡——”;而当他扑向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时,则汇成了一片浑厚的、波涛汹涌的“哗——”。这歌声里没有旋律,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是一种荒凉的、原始的浩叹。它让你想起旷野,想起大漠,想起一切未被驯服的、苍茫的东西。也难怪那预报要郑重其事地发出“大风预警”,教人们小心防范。在这样的歌声里,人是渺小的,屋子也像一叶随时会被卷起的舟。但炉火既已生起,这一室的温暖,便成了我们最坚固的堡垒。
天色渐渐向晚,风势似乎也略略疲乏了些,但那歌声依旧不绝。我坐在屋里,感受着从铁皮炉子那边隐隐传来的热气,与窗缝里渗进的寒意做着温柔的抵抗。这风暴之日,因了那一个小小的“三通”,竟意外地成了一个安稳的、可以静静听风的日子。这人间,能于不乖戾的天地间,偷得这一隅的顺遂与温暖,便已是一日最大的福气了。
作者简介
李晓梅,陕西商洛人,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于多种杂志报刊和微刊。文学观:读书写作是我抚慰心灵的一种方式,也是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写于2025年11月24日下午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