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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企望
第一章 琉璃脆
民国十八年,春日的午后像一块被时光浸得太久的蜜糖,甜得有些发粘,有些沉坠。顾家大宅“澄园”里,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疯,簇簇团团,粉白的花瓣被日光一照,竟泛出一种琉璃似的脆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要叮咚作响,碎落一地。
顾望舒独坐在书房那扇面向庭院的梨花木窗边,已经怔怔地望了许久。他手里卷着一本《饮水词》,墨香混着旧纸特有的枯索气息,丝丝缕缕,却压不住窗外那阵喧闹的、几乎是蛮横的生机。他十九岁的心,是一池被春风刚刚吹皱的春水,每一道涟漪都无着无落,既映着天的蓝、云的逸,也沉着自身那点莫名的、轻烟似的愁。
这愁,是少年人特有的,丰衣足食背后的无所适从。是这过于精致的书房,这过于静好的岁月,赋予他的一种闲愁。父亲说他“腹有诗书气自华”,母亲怜他“身子单薄,不宜劳心”,可他总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左冲右突,想要寻一个去处,却又不知该往何方。这感觉,便如同此刻园中的光,明明煌煌,却照得万物都有些过于清晰,失了朦胧的美感,反让人心慌。
“望舒,望舒!”
妹妹望晴的声音像一串银铃,毫无征兆地撞破了这一室的静谧。她提着鹅黄的湘裙裙摆,几乎是跳着进来的,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汗。“快别发你的呆子了!快看,沈家姐姐们来了!正在花厅里和母亲说话呢!”
沈家。顾望舒的心无端地一跳。是那个与顾家世代交好,近年却因政局变幻而稍显疏远了的沈家么?他记得小时候似乎见过沈家的孩子,印象早已模糊,只余下一团模糊的、属于别人家的热闹。
他被妹妹半推半拉着,穿过几重月洞门,走向花厅。越近,那隐约的笑语声便越清晰,是少女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落在冰盘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青灰色的杭绸长衫袖口,忽然有些懊恼今日穿的过于素净了。
花厅里,母亲正与一位雍容的妇人寒暄,那想必是沈夫人。他的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越过她们,落在窗边那个伫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浅碧色旗袍的少女,正微微仰着头,看厅堂壁上悬挂的一幅《秋庭戏婴图》。午后的光斜打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背脊线条,颈子像天鹅一般,白皙而优雅。她似乎看得入了神,侧影静默,仿佛周遭的寒暄都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琉璃。
顾望舒的脚步滞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他见过的女孩子,或是像望晴这般活泼娇憨的,或是如某些世家小姐那般矜持做作的。可这一个,不同。她的静,不是空寂,而是一种饱满的、内敛的专注,像一口深井,引得人想去探看那水面下的幽微。
许是感觉到了注视,她忽然回过头来。
一双眼睛。顾望舒在后来的无数岁月里,都清晰地记得这双眼睛。那不是寻常的秋水为神,那眼里有光,却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光,像冬日晴空下的寒潭,潭底却蕴着不易察觉的暖意。她的眉宇间有一种疏朗的气度,不像困于闺阁的少女,倒像……像什么呢?像一只偶然停歇在枝头的雁,目光掠过尘世,心却系在遥远的天际。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顾望舒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那少女见他怔忡的模样,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随即她便自然地转开了目光,走向自己的母亲,姿态从容,那浅碧色的身影,像一株新荷,在满室喧嚣中,亭亭而立。
“望舒,快来见过你沈伯母。”顾母笑着招呼。
他这才如梦初醒,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沈夫人拉着他手,上下打量,满口夸赞:“真是好俊秀的孩子,听说是念书的种子?不像我们家雁栖,只爱读些杂书,野得很。”
雁栖。
沈雁栖。
原来她叫雁栖。鸿雁栖息的雁栖。顾望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两粒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那刚刚被春风吹皱的水面,顿时漾开了更深、更乱的波纹。
他偷偷抬起眼,恰巧她也正看过来。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眼底那抹审视后面,确实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好奇与……顽皮?像平静潭水被投下一颗小石子,那涟漪一闪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母亲与沈夫人还在絮絮地说着家常,说着时局,说着过往。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世界的声音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浅碧色的身影,和她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十九年无所着落的闲愁,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形体。这认知让他一阵心慌意乱,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前所未有的喜悦。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那琉璃似的光泽,此刻在他眼中,愈发显得珍贵而脆弱了。他无端地想起一句不知在何处读过的诗,那时不解其意,此刻却蓦然涌上心头: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刚刚照进他生命里的、琉璃般脆弱的春日午后,和那个名为“雁栖”的影子,将来,是会凝固成永恒的风景,还是终究……易散呢?
他不知道。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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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鸣
花厅里的寒暄,像一杯冲泡了许久的茶,热度渐散,只余下些温吞的客套。顾望舒立在母亲身侧,身姿是世家子惯有的挺拔,心思却早已飘忽不定。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浅碧色身影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偶尔会掠过自己,像春日里最轻柔的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让水底的水草暗自摇曳。
沈夫人终于起身告辞,顾母自是殷切挽留,一番推辞后,定下了过两日请沈家女眷过府赏花的小宴。顾望舒垂着眼,听着这些安排,心里那点隐秘的喜悦,像投入清水的墨点,缓缓地氤氲开来。
送客至二门,沈雁栖跟在母亲身后,步履从容。经过顾望舒身边时,她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庭前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顾公子也读纳兰词?”
她问的是他先前落在书房的那本《饮水词》。
顾望舒一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急促地鼓噪起来。他抬眼,对上她转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先前那点顽皮的好奇似乎浓了些,像潭水被阳光照暖了表层。
“闲来翻翻,让沈小姐见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尾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她轻轻念道,嘴角那抹似是而非的弧度又出现了,“词是好的,只是太悲了些。少年人读多了,怕要损了锐气。”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甚至带着点教训的口吻,从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口中说出,着实不合时宜。一旁的顾母和沈夫人似乎都有些意外,沈夫人更是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
顾望舒却并不觉得被冒犯。他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股不服输的、想要辩驳的冲动涌了上来。这感觉如此新鲜,如此生动,远胜于书房里那些死板的章句。
“沈小姐此言差矣。”他脱口而出,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正是知晓‘悲’之所在,才更应珍惜‘初见’之‘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未必就是消沉,或许……是一种更深的清醒。”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对着一个刚见面的小姐,谈论什么“悲”、“命”,未免过于交浅言深,也显得自己沉溺于这种情绪。
沈雁栖听了,却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他,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光晕流转,像是在仔细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片刻,她才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扶着母亲的手臂,袅袅而去。
那浅碧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顾望舒却还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她念纳兰词时的语调,她反驳他时的神情,她最后那若有所思的点头……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掰开了,揉碎了,在心底反复咀嚼。
“哥,你看什么呢?人都走远啦!”望晴扯了扯他的袖子,笑嘻嘻地,“这个沈家姐姐,是不是很特别?我听说她在女学堂里,功课是顶好的,还会写新体的白话诗呢!”
顾望舒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那池春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他默然转身,走回书房。窗外的海棠依旧,手中的《饮水词》依旧,可一切都不同了。书页上那些熟悉的词句,此刻读来,竟都有了新的意味。“初见”二字,像两团小小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的“太悲”,想起自己反驳的“清醒”。自己真的清醒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名为沈雁栖的少女,像一颗闯入他平静星域的、带着独特轨迹的星辰,只一照面,便扰乱了他所有的引力场。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春日迟迟,庭院的日光开始变得柔和,拉长了花木的影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顾家的清冽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缘起,或许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由一句关于词的讨论,悄然开始。他隐隐预感到,往后的岁月,恐怕再难有从前那样的“闲愁”了。真正的、交织着悲喜的、刻骨铭心的东西,正伴随着那只“南飞雁”的影子,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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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潮
晚膳时分,澄园的饭厅里灯火通明。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布菜,碗碟碰撞间,是世家大族恪守的规矩与寂静。顾老爷顾颢轩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不怒自威。顾夫人则不时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儿子,眼底藏着些许探究。
“今日沈夫人过来,叙了叙旧。”顾夫人夹了一箸嫩笋到丈夫碗里,声音温和,“定了后日请她们母女过来赏花,园子里的牡丹开了几株,正好是个由头。”
顾颢轩“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儿子:“望舒,听闻你今日见了沈家小姐?”
顾望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抬起头,尽量神色如常:“是,父亲。只是匆匆一面。”
“沈家与我们顾家,是世交。早年他父亲在时,我们常一同论诗赏画。”顾颢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时局纷乱,他家……略显沉浮,但我们顾家不能失了礼数。后日赏花,你当好生招待,莫要怠慢。”
“儿子明白。”顾望舒垂首应道。父亲的话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午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初遇,罩回了“世交礼数”的框架里,这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沈家那丫头,叫雁栖的?”顾夫人接口道,“模样生得是极好的,就是瞧着……性子似乎有些冷,不像寻常闺秀那般爱说笑。”
顾望舒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急:“母亲,人与人性情不同。沈小姐……只是沉静些。”
顾夫人有些讶异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多说。顾颢轩却放下筷子,看着顾望舒,目光深邃:“沉静是好事。但为人处世,过犹不及。尤其在这乱世,过于特立独行,并非福气。”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顾望舒一下。他想起沈雁栖那双清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想起她谈论纳兰词时那不合时宜的“大胆”。父亲是在暗示什么吗?暗示沈家如今的境况?还是暗示沈雁栖的性情不合“闺范”?
一顿饭,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顾望舒告退出来,没有回书房,而是信步走到了午后初见沈雁栖的那个花厅。
夜色已浓,花厅里没有点灯,只有庭院里灯笼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他走到她曾经站立过的窗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秋庭戏婴图》在暗影里模糊不清。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并非福气”……难道那惊鸿一瞥的美好,背后竟牵连着家族、时局这些沉重的东西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处的这个精致安稳的“澄园”,并非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外界的风雨,家族的利益,像无形的网,早已将每个人的命运都编织其中。
那么,沈雁栖呢?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是否也早已承载了这些沉重?她那份不同于常人的“沉静”与“大胆”,是否正是源自于家境的“沉浮”与对命运的抗争?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他只觉得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喜悦,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一种混合着保护欲与无力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年轻的心胸里滋生、蔓延。
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那只名为“雁栖”的雁,她将要栖息的,会是怎样的一方天地?而自己这方看似安稳的庭院,又能否成为她愿意停靠的枝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沉浸于诗词闲愁的少年了。有些东西,他想要去了解,想要去守护,哪怕前路暗潮汹涌。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顾望舒在黑暗中站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依旧亮着温暖灯光的书房。只是那灯光,此刻看来,似乎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纯粹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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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针绪
翌日,天色未大亮,顾望舒便醒了。昨夜思绪纷乱,睡得极浅,梦中似乎都是那双清冽的眼睛和父亲意味深长的话语。他起身推开窗,清晨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花草气息的空气涌进来,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滞闷。
用过早膳,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钻进书房,而是对母亲说想去库房找几幅字画看看。顾夫人只当儿子忽然起了雅兴,自是欣然应允,还吩咐管事的仔细伺候。
澄园的库房在宅院深处,是一排青砖砌就的平房,平日里少有人至,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沉静的气味。管事的打开沉重的铜锁,躬身退到一旁。
顾望舒走进去,目光掠过那些堆放整齐的箱笼、瓷器、卷轴。他并非真的对字画有多大兴趣,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不被干扰的地方,理一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又或者,他是想从这些承载着家族过往的旧物中,寻找到一丝与“沈家”相关的痕迹?
他在一排紫檀木画缸前停下,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是一幅《江干雪霁图》,笔意苍润,是宋人风格。他又换了一卷,是明代某位不太出名画家的《芦雁图》。秋苇萧瑟,一群鸿雁或翔或栖,姿态各异,墨色淋漓。
“芦雁……”他低声念道,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画上那些振翅欲飞或蜷息安眠的雁影。雁栖,雁栖……她的名字,是否也寄托了父辈某种类似于“择良木而栖”的期望?还是仅仅取意于雁的高远与漂泊?
正凝神间,管事的在门外轻声禀报:“少爷,老夫人房里的锦蓉姐姐来了,说老夫人找您有事。”
顾望舒收敛心神,将画轴小心卷好放回原处,走出库房。只见祖母身边的大丫鬟锦蓉正笑吟吟地等着他。
“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寿安堂里,顾老夫人正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孙子进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来,坐到祖母跟前来。”
顾望舒依言坐下。老夫人打量着他,慢悠悠地道:“听说,昨日沈家夫人和小姐过来了?”
“是,祖母。”顾望舒心下微动,祖母平日不大理会这些来往应酬,今日特意问起……
“沈家那孩子,你觉得如何?”老夫人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顾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斟酌着词句:“孙儿……只见了一面,沈小姐……言谈举止,颇为不俗。”
“不俗?”老夫人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你母亲说她性子冷,你父亲觉得她家世如今算不得顶好。你呢?你觉得如何?”
顾望舒抬起头,看着祖母睿智而平和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倾诉的欲望。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孙儿觉得……她像一首词。”
“哦?像哪首词?”
“不像任何一首现成的词。”顾望舒的目光有些悠远,“她像……像词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象,有苏轼的疏朗,也有纳兰的悲悯,或许……还有一点李易安的锐利。”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读之难忘。”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手中的佛珠停了片刻,又缓缓捻动起来。她看着孙子眼中那抹自己年轻时也曾熟悉的光彩,那是陷入情愫时特有的、混合着迷茫与坚定的光。
“望舒啊,”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这世上,好的东西,往往都带着刺。越是惊艳,越容易伤人伤己。沈家那丫头,听着是个有主见的,这样的女子,是福是劫,端看造化,也看……你们有没有那个缘法和心性去承载。”
她顿了顿,又道:“后日赏花,你便按你父亲说的,好生招待。至于其他……且看缘分吧。有些针线,一旦起了头,是绣出锦绣山河,还是纠结成一团乱麻,谁又说得准呢?”
祖母的话,像一阵微风,既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迷雾,又带来了更深的不确定。“缘法”、“心性”、“针线”……这些词语在他心里盘旋着。
他从寿安堂出来,回到自己的书房。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他本想写点什么,诗也好,词也罢,将满腹的心事倾泻于笔端。可最终,他只是在那洁白的宣纸上,无意识地、反复地写下了两个字:
雁栖。
墨迹淋漓,姿态各异,仿佛每一笔,都在勾勒那只尚未栖落的雁的影子。
那根名为“情愫”的针,已经在他十九岁的生命里,悄然引上了线。而后日的赏花之约,便是这命运绣图的第一针。它会落在何处,又会绣出怎样的纹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盼,等待着那根针落下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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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庭芳
赏花的日子,终于在顾望舒混合着焦灼与甜蜜的期盼中到来了。
澄园的花园里,确是下了一番功夫收拾的。牡丹圃中,姚黄魏紫,竞相吐艳,花瓣肥腴,在春日暖阳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一旁的梨树、海棠虽已过了极盛之时,风过处,仍有细碎花瓣如雪飘落,平添几分诗意。丫鬟仆妇们穿梭其间,布置着茶点瓜果,步履轻悄,生怕惊扰了这满园芳华。
顾望舒穿着一身新裁的月白色长衫,站在一株玉板白牡丹前,看似在赏花,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瞥向通往内院的月洞门。他的手心有些微微出汗,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诗文,此刻在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终于,环佩叮当,笑语声由远及近。顾夫人陪着沈夫人一行人,迤逦而来。沈雁栖依旧穿着素淡的颜色,一件藕荷色暗花绫子旗袍,外面罩着半旧的雪青色素面坎肩,浑身上下并无多余首饰,只腕间戴着一只清透的翡翠镯子,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
然而,在这姹紫嫣红、珠光宝气的园子里,她这身素净,反倒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散发出一种内敛而夺目的光华。
双方见礼,寒暄。顾望舒上前,依着礼数对沈夫人和沈雁栖拱手作揖。抬起头时,目光与沈雁栖一触即分。她今日似乎比那日更沉静了些,唇边带着得体的、浅浅的笑意,回应了他的问候,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转而投向那一片繁花。
顾夫人笑着招呼大家入座。亭子里早已设下桌椅,清茶氤氲着热气,精致的点心摆满了石桌。
“雁栖姐姐,你瞧这株‘青龙卧墨池’,开得多好!”顾望晴活泼地拉着沈雁栖的手,指向牡丹圃中那株颜色最深、形态最奇的花朵。
沈雁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微笑道:“确是名品。花色紫黑,花瓣层叠如云,花心那一点绿蕊,真如青龙盘卧,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顾夫人笑道:“沈小姐真是好眼力,这花的名字和典故,竟是一点不错。”
沈夫人谦道:“她不过是多看了几本闲书,胡乱记了些。”
顾望舒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雁栖。她赏花的神情很专注,不是泛泛地看,而是真正地在“读”每一朵花——读它的形态,它的颜色,它绽放的姿态里所蕴含的生命力。她在一株“赵粉”前驻足,微微俯身,轻轻托起一朵,低头轻嗅。那一刻,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上投下细小的光影,静谧得像一幅古典的工笔画。
他的心,像是被那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顾公子似乎对花草也颇有研究?”沈雁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打破了顾望舒的偷窥。
他猝不及防,耳根微微发热,忙道:“不敢说研究,只是……家中园圃,自幼看得多了,略知一二。”
“哦?”她眉梢微挑,那点熟悉的、带着探究的顽皮又回来了,“那顾公子以为,是这国色天香的牡丹更堪赏,还是那边‘寂寞开无主’的棠梨更有味?”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又暗藏机锋。是在问花,又似乎不止在问花。
顾望舒定了定神,迎上她的目光,沉吟片刻,道:“牡丹雍容,棠梨清寂,本是各具其美。若论观赏,自是牡丹夺目;若论心绪,或许棠梨更能引人共鸣。正如人之性情,并无高下之分,唯有真与不真之别。”
沈雁栖静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棠梨。风吹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了她的发梢和肩头。
顾望舒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为她拂落。
就在这时,一个仆妇匆匆走来,在顾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对沈夫人笑道:“前头来了位不速之客,老爷让我过去瞧瞧。望舒,你好好陪着沈夫人和沈小姐。”
顾望舒起身应了。顾夫人又嘱咐了望晴几句,便带着仆妇离开了。
亭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花香,和些许微妙的尴尬。
沈夫人似乎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望晴是个坐不住的,见大人们不说话,便悄悄溜到一边去扑蝴蝶了。
于是,这满庭的芳华,这飘飞的花瓣,这安静的亭子,仿佛忽然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顾望舒觉得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身旁的沈雁栖。她正望着亭外纷落的棠梨花雨,侧影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沈小姐,”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日……关于纳兰词,在下言语或有唐突,还望小姐勿怪。”
沈雁栖回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顾公子不必介怀。各花入各眼,诗词亦然。能直言己见,是坦诚,何来唐突。”她顿了顿,忽然问道:“顾公子平日除了诗词,还读些什么?”
“也读些史书,杂记,偶尔……也看些新派的刊物。”他如实回答。
“新派刊物?”她似乎来了兴趣,“比如呢?”
“《新青年》,《东方杂志》……都偶尔翻看。”
“那么,”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忽然出鞘的剑,寒光一闪,“顾公子如何看待如今这世道?如何看待女子受教育、争权利之事?”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地……“沈雁栖”。
顾望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当作可以平等对话之人的兴奋。他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敷衍的问题。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缓慢地开始了他的回答。
庭前的花瓣,依旧无声地飘落。而两颗年轻的心,在这满庭芳菲之中,正以一种笨拙而又真诚的方式,试图靠近彼此那片未知的、广袤的精神世界。
命运的针线,就在这问答之间,落下了第一针,绣出了最初的交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