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清流
顾望舒擢升翰林院侍讲学士、奉旨参与经筵进讲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迅速在京城官场荡开涟漪。侍讲学士虽品级不高,却是翰林院中清望极高的职位,非学问渊博、品行端方者不能担任,加之经筵进讲更是接近帝心、影响圣听的绝佳途径,一时间,顾望舒府上门庭若市,道贺者、攀附者、试探者络绎不绝。
然而,顾望舒却以“旅途劳顿,需静心整理边关见闻,以备圣询”为由,闭门谢客,只收下贺仪,却极少见人。他深知自己如今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味。他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观察朝局动向。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开始着手整理边关见闻。他不再仅仅记录风土人情,而是将重点放在军政利弊、民生疾苦、吏治得失之上。他详细描述了宣府镇粮饷贪墨案的始末,分析了边军体系的弊端,记录了普通士卒和边民的真实生活状态。这些文字,朴实无华,却力透纸背,充满了沉甸甸的现实分量。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准备经筵讲章。第一次进讲,他选择的题目是《尚书·无逸》。他没有像以往那些讲官那样,空谈“君子无所逸豫”的大道理,而是结合边关所见,阐述“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对于为君者、为官者的重要性。他引用了沿途所见流民困苦、边卒艰辛的例子,言辞恳切,发人深省。
经筵之上,年轻的新帝听得十分专注,几次打断他,询问细节。一些守旧的老臣则微微蹙眉,觉得顾望舒所言过于“务实”,甚至有些“危言耸听”,失了经筵庄重典雅的气度。但皇帝显然对此很感兴趣,讲毕之后,特意留下他,又讨论了许久。
顾望舒的这番作为,很快为他赢得了一批人的认同。那些对朝政积弊不满、渴望革新的中青年官员,尤其是翰林院和都察院中一些较为清正的官员,开始主动与他接近,探讨时政。他们欣赏他的胆识与见识,将他视为清流中的后起之秀,隐隐有以其为核心形成一股新势力的趋势。
这日,几位志同道合的翰林和御史在他府上小聚。话题自然离不开当前的朝局。
“望舒兄此番边关之行,真是振聋发聩!”一位姓林的御史感慨道,“王环一案,虽未能尽全功,但也让那些蠹虫知道,朝廷尚有法度在!”
“只可惜,圣意虽明,阻力仍大。”另一位张姓翰林摇头叹息,“定国公一党虽暂受挫,但根基未动。如今朝中为改革边政、清查亏空之事,依旧是争论不休,难以推动。”
顾望舒静静听着,末了,才缓缓道:“积弊非一日之寒,改革亦非旦夕之功。如今首要之事,并非急于求成,而是要将问题摆到明处,让更多人看到弊政之害,凝聚共识。譬如这经筵进讲,便是一个发声之机。”
“望舒兄所言极是。”众人纷纷点头。
“此外,”顾望舒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等身为言官、词臣,不能仅停留在清议。需得有人沉下心去,研究具体改革方略,譬如漕运如何改制,边饷如何发放,吏治如何考核,拿出切实可行的条陈,方有说服力。”
他这番话,将众人的思路从空泛的议论引向了具体的实务,也让这些清流官员看到了更为清晰的努力方向。
聚会散去,书房内重归寂静。顾望舒独坐灯下,摩挲着手中那份关于边饷发放制度改革的初步设想。他知道,自己已然踏上了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他不再仅仅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更开始有意识地凝聚力量,试图以清流的声音,去影响和推动这个庞大帝国的改变。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
清流汇聚,虽势微,却也是这浑浊官场中,一丝不甘沉沦的希望之光。
第六十七章 暗礁
顾望舒在清流官员中声望日隆,经筵进讲又深得帝心,自然引来了更多的忌惮与敌视。定国公一党虽因王环案受挫,暂时收敛了锋芒,但暗地里的反扑却从未停止。
这日,顾望舒接到都察院一位交好御史的密报,言及近日有几位与定国公有旧的官员,正在暗中搜集他当年在江南的“旧事”,尤其是与沈家、特别是与沈雁栖相关的蛛丝马迹,似乎想在这方面大做文章,构陷他“品行不端”、“有辱斯文”。
顾望舒闻讯,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对方手段如此下作,竟将矛头指向一个早已远离他生活的弱质女子;怒的是自己竟又一次连累了她。他立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一方面严密关注那些人的动向,设法阻挠他们的调查;另一方面,他派出绝对心腹,火速南下,并非去接触沈雁栖(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而是去暗中保护她的家人,并尽可能抹去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痕迹。
与此同时,在朝堂之上,针对他经筵讲论中那些“务实”乃至“激进”言论的攻击也开始出现。几位守旧派老臣联名上奏,批评顾望舒“妄议祖宗成法”、“以边鄙琐事亵渎经筵”,请求皇帝申饬,以正视听。更有甚者,将他与历史上那些“以言乱政”的奸佞之臣相提并论。
这些攻击,虽然未能动摇皇帝对顾望舒的基本信任(皇帝甚至私下安抚他,让他“但说无妨,朕自有主张”),但也确实造成了一定的舆论压力。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开始疏远他,翰林院内以往和谐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这日,顾望舒奉命为皇帝起草一份关于祭祀先农坛的诏书。这是一项惯例性的工作,本无特别之处。然而,在诏书呈送御前的前夜,他安插在通政司的一名眼线却冒死送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人暗中替换了他起草的诏书副本,在关键处篡改了几个字,将原本庄重平和的语句,改得隐含了对皇帝近年来一些政策(尤其是抑制勋贵、重用文臣)的影射与不满!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陷阱!若这份被篡改的诏书明日当众宣读,不仅顾望舒会立刻以“大不敬”之罪下狱,更会严重损害皇帝的威信,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
顾望舒惊出一身冷汗,立刻连夜叩阙,求见皇帝。他带着原始草稿和那份被篡改的副本,将事情原委据实奏报。
皇帝看着那两份笔迹相似、内容却迥异的诏书,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挥手让顾望舒退下,命其重新起草一份。
翌日,祭祀典礼照常进行,诏书也顺利宣读,内容与顾望舒后来重写的一致,并未引起任何波澜。但此事之后,皇帝以“疏忽职守”为由,将通政司几名官员革职流放,其中便包括那名试图篡改诏书的吏员(他至死也未供出幕后主使)。同时,皇帝下旨,重申诏令文书传递之纪律,违者严惩不贷。
这场风波,表面上平息了。但顾望舒知道,那隐藏在暗处的礁石,只是暂时隐没,并未消失。对手的狠辣与无所不用其极,远超他的想象。
他变得更加谨慎,起草重要文书时,必定亲自校对,并安排多人监督抄录、传递过程。在朝堂议事时,他依旧直言,但措辞更为严谨,尽量不授人以柄。
然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之间,已然势同水火,再无转圜余地。
暗礁潜藏,杀机四伏。他这只看似风光的新舟,航行得愈发小心。他不知道下一次暗流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袭来,只能时刻警惕,准备迎接那可能更加猛烈的风浪。
第六十八章 波澜
就在顾望舒于朝堂暗礁中艰难前行之际,一场由天象引发的巨大波澜,再次将整个帝国卷入动荡之中。
景和二年夏,钦天监奏报,彗星出于东方,光芒刺目,历时半月方消。按传统星象学说,此乃“除旧布新”之兆,但更多被视为“兵戈”、“灾异”的象征,主政者失德,天下将乱。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人心惶惶。新帝登基不过两年,边患未平,河患又起,如今星象示警,无疑是对其统治合法性与能力的严峻考验。一时间,各种解读、流言甚嚣尘上,矛头或明或暗地指向年轻的新帝和他的施政方略。
皇帝的压力骤增,连续数日辍朝,在宫中斋戒祈福。朝堂之上,要求皇帝“修德省刑”、“广开言路”、“检讨政事”的呼声越来越高。一些原本就对抑制勋贵、清查亏空等政策不满的守旧派官员,趁机发难,上书指责近年来朝廷举措“乖张”、“有违天道”,才导致天象示警。
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顾望舒等一批主张改革的“新进”官员,指责他们“蛊惑圣听”、“变更祖制”,是导致天怒人怨的根源。要求皇帝“亲贤臣、远小人”,罢黜顾望舒等人的奏折,也开始出现。
顾望舒深知,这已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攻击,更是旧势力借天象之名,对新政的一次总反扑。若应对不当,不仅改革事业将夭折,皇帝的地位也可能受到动摇。
他连夜求见皇帝。在气氛凝重的乾清宫,他看到年轻的新帝眉头紧锁,面色疲惫,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陛下,”顾望舒沉声道,“星象之说,虚无缥缈,岂可尽信?昔年汉武时,彗星屡现,然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成就一代伟业。可见事在人为,非天象所能定。如今朝中借天象攻讦新政者,无非是因其触及自身利益,借此机会反扑而已。陛下若因此退缩,则正中其下怀,此前种种努力,皆付诸东流矣!”
皇帝沉默良久,方道:“朕非畏天象,然人言可畏。如今舆情汹汹,如之奈何?”
“陛下,”顾望舒目光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既然有人借天象言事,陛下何不顺势而为,下罪己诏?”
“罪己诏?”皇帝一怔。
“不错!”顾望舒道,“然此罪己诏,非为承认施政有误,而是昭告天下,陛下感念天象示警,自省于‘德泽未能广布于民’、‘边患未能即时平定’、‘贪墨未能尽数革除’,故而欲‘广开言路,求贤纳谏’、‘整饬吏治,革除积弊’、‘励精图治,安抚四方’!将天象警示,转化为推行新政、肃清吏治的契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陛下可下旨,令百官直言极谏,指陈时政得失。届时,忠奸善恶,自然分明。那些借机攻讦、阻挠改革者,其言论必是空泛无物,或是为一己之私;而真正忧国忧民者,所献必是切实可行之策。陛下便可借此,甄别贤愚,凝聚支持改革的力量!”
皇帝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顾望舒此计,可谓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好!就依卿所言!”皇帝重重一拍御案。
数日后,一道引咎自责、却又暗藏玄机的《景和帝罪己诏》颁行天下。紧接着,求直言、纳贤才的旨意也明发中外。
果然,诏书一下,朝野反应剧烈。守旧派一时语塞,难以再借天象直接攻击皇帝;而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和士林清议,见皇帝态度诚恳,勇于自责,纷纷上书,就吏治、边备、漕运、民生等各方面提出建议,其中不乏支持改革、指陈弊政的尖锐之言。
顾望舒与他的清流同僚们,更是抓住这个机会,接连上奏,系统地阐述改革主张,并推出了一系列精心准备的、关于考核官吏、整顿漕运、改革盐政的具体条陈。
一场由天象引发的政治危机,在顾望舒的巧妙谋划和皇帝的果断决策下,竟然演变成了推动改革的巨大波澜!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反对势力依旧强大,但经此一役,改革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响亮地回响在庙堂之上,支持改革的力量也得到了空前的凝聚。
顾望舒站在时代的潮头,感受着这汹涌的波澜。他知道,自己已然无法回头,只能随着这历史的洪流,或沉或浮,奋力向前。
第六十九章 砥柱
皇帝下诏罪己、广开言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将原本沉闷压抑的朝局彻底搅动。一时间,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各种建言、批评、乃至攻讦纷至沓来。朝堂之上,争论之声不绝于耳,以往许多不敢触及的敏感话题,如今都被摆上了台面。
顾望舒作为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更是处于风口浪尖。他那些关于整顿吏治、改革漕运盐政、抑制勋贵权力的条陈,虽然得到了部分官员和士林清议的赞同,但也引来了守旧势力更猛烈的反扑。
定国公一党联合朝中诸多利益受损的官员,对顾望舒及其清流同僚发起了全面的攻击。他们指责顾望舒“变更祖制,动摇国本”、“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其心可诛”,甚至有人翻出他当年在翰林院阅读“杂书”、与刘御史交往等旧事,暗示其早有“不臣之心”。
攻击不再局限于暗处的流言和阴谋,而是变成了明面上的、赤裸裸的政争。双方在御前争论,在朝堂辩驳,在奏章中互相攻讦,言辞之激烈,气氛之紧张,为景和朝以来所未有。
年轻的皇帝面临着登基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他既想借助顾望舒等人的力量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又不得不顾忌守旧势力的强大阻力,以及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他的态度开始变得有些摇摆,有时支持改革派,有时又对守旧派稍作安抚。
这种摇摆,让改革派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一些原本态度鲜明的官员开始退缩、观望,清流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有人主张激进,要求皇帝立刻罢黜反对改革的官员;有人则主张缓和,认为应当循序渐进,避免激烈对抗。
顾望舒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知道,此刻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若顶不住压力,改革事业将功亏一篑;若应对不当,则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风暴。
他再次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坚定。在清流内部的会议上,他力排众议,坚持认为改革不能退缩,但策略上可以更加灵活。他提出,当前首要目标,并非罢黜多少官员,而是争取在几项关乎国计民生的具体改革上取得突破,例如先在漕运损耗、盐引发放等易于量化考核的领域推行新法,做出实效,以事实来证明改革的必要性,逐步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同时,他连续上疏,不为自身辩白,而是紧紧围绕“富国强兵”、“纾解民困”的核心,反复阐述改革的紧迫性与可行性,言辞恳切,论据扎实。他甚至在一次经筵进讲中,不顾可能引发的争议,直接以本朝漕运、边饷的巨额亏空为例,论证革除弊政已是刻不容缓。
他的坚定与务实,感染了一部分中间派官员,也让摇摆不定的皇帝逐渐坚定了信心。皇帝开始更倾向于采纳改革派的建议,并在几次重要的人事任命上,支持了清流推荐的官员。
然而,守旧势力的反扑也愈发疯狂。这日朝会,定国公亲自出马,率领数十名官员,跪伏于金銮殿前,声泪俱下地“死谏”,声称若皇帝一意孤行,任用顾望舒等“奸佞”,他们便长跪不起,直至皇帝“幡然醒悟”!
此举无疑是将皇帝逼到了墙角,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班列中的顾望舒。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毅然出列,走到那群跪伏的官员面前,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朗声道:
“陛下!臣之进退,不足挂齿!然国之新政,关乎社稷存亡,百姓福祉,岂可因臣一人而废?定国公与诸位大人若认为臣之所言所行有误,尽可依律弹劾,以国法论处!然以此等胁迫之法,逼君父弃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不顾,此非忠臣所为,实乃误国之举!臣,请陛下明察!”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与力量。
皇帝看着殿下那虽孤身一人、却脊梁挺直的身影,再看着那群跪地“死谏”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
“顾卿平身。诸卿也平身吧。国事纷繁,自有朝廷法度、君臣共议。以此等手段胁迫于朕,视君父为何如?视国法为何如?此事休要再提!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地惊愕与不甘的官员。
顾望舒缓缓直起身,感受到背后无数道或钦佩、或怨恨、或复杂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顶住了巨大的压力,成为了这改革浪潮中,一根不可或缺的砥柱。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经此一事,他与守旧势力之间,已是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未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残酷。
砥柱中流,力挽狂澜。但他这孤零零的砥柱,又能在这汹涌的波涛中,支撑多久?
第七十章 微光
定国公率众“死谏”的风波,最终以皇帝的强硬态度和顾望舒的凛然应对而告平息。然而,朝堂之上的裂痕却已无法弥合,改革派与守旧派之间的对立公开化、白热化。双方在各项政务上针锋相对,互相掣肘,使得许多政令难以有效推行。
顾望舒身处漩涡中心,深感步履维艰。他虽得皇帝信任,清流支持,但面对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每推进一步,都需耗费巨大的心力,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变得愈发沉默,眉宇间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这日休沐,他难得有片刻清闲,信步来到城南的慈恩寺。此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如织,他并非为礼佛,只是想在这喧嚣中寻得片刻心灵的宁静。
穿过摩肩接踵的前殿,他无意中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院。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枝叶金黄,灿若云霞。树下,设有一张石桌,几位僧人正在为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分发简单的粥食和识字卡片。
而带领着僧人、耐心教导那些孩童认字的,赫然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沈雁栖。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布裙,未施脂粉,容颜清减,眼神却温和而专注。她蹲在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女孩面前,指着卡片上的字,一字一顿地教着:“人……这是‘人’字。天地之间,最为贵者,便是人。”
那小女孩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努力地跟着念:“人……”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在沈雁栖的身上和那些孩童的脸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一幕,与朝堂上的剑拔弩张、边关的血雨腥风,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顾望舒站在月洞门外,静静地望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处,以此种方式,再次与她相遇。她似乎总是出现在他最彷徨、最疲惫的时刻,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星光,照亮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没有看见他,全身心都投入在那些孩童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她教完那几个字,又看着她和僧人一起为孩子们分发粥食,看着那些孩童脸上露出纯真而满足的笑容。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她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做着最基础、却也最根本的事情——启迪蒙昧,播撒善念。
自己所追求的革除积弊、富国强兵,宏大而遥远,充满了斗争与算计;而她所做的,却如此具体而微,直接温暖着这些最弱小生命的心。
孰轻?孰重?
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如此清晰的对比与反思。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栖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厌恶,只是那种惯常的、深水般的平静。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照料那些孩童。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只有这短暂的目光接触,和那无声的、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的懂得。
顾望舒没有上前打扰,他默默地转身,离开了慈恩寺。
走在回府的路上,京城依旧喧嚣,他的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朝堂的纷争,权力的倾轧,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起她教导那小女孩时说的话:“天地之间,最为贵者,便是人。”
是啊,人。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正是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吗?尽管道路不同,方式各异,但那份希望世间能变得更好一些的初心,或许是一样的。
这微光,虽不足以照亮整个黑暗的世道,却足以温暖他疲惫的心灵,提醒他勿忘来路,坚守本心。
前路依旧漫漫,斗争依旧残酷。
但有了这缕微光的指引,他觉得自己又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为了那些边关的将士,为了那些流离的百姓,也为了……那些在慈恩寺银杏树下,能够有机会识字明理的孩童。
微光不灭,希望便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