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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江河岁月
第九十一章 外放
漕运案虎头蛇尾地收场,如同一声闷雷在压抑的云层中滚过,最终未能落下酣畅的暴雨。朝堂之上,那股无形的张力并未消散,反而转化为一种更黏稠、更窒息的沉默。顾望舒依旧每日上朝点卯,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那炙手可热的“帝前红人”时代,已然过去。皇帝待他依旧客气,却少了那份推心置腹的信重;同僚们见面依旧拱手,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难以言状的疏离与怜悯。
他成了京城官场一个尴尬的存在。功勋卓著,却触怒了大半个权贵阶层;名声显赫,却已是明日黄花。继续留在翰林院或中枢,于他而言是束缚,于皇帝而言是麻烦,于政敌而言是眼中钉。
一场心照不宣的“流放”,在暗潮中酝酿。
初夏时节,吏部一纸调令下达:擢顾望舒为浙江行省参政,从三品,即刻赴任。
参政,一省大员,封疆大吏,看似是擢升,实则是明升暗降,将他远远逐出了权力核心的京城。浙江虽是富庶之地,但远离庙堂,从此,朝中风云、中枢决策,他将难以及时参与,影响力必然大减。
消息传出,有人扼腕,有人窃喜,更多的人则是漠然。世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前来送别践行者,远不如往日巴结讨好者之多。
顾望舒平静地接旨谢恩。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继续留在那是非之地,除了在无尽的倾轧与憋闷中消耗生命,还能做什么?外放地方,或许……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婉拒了大部分饯行宴请,只与徐阶等寥寥几位还算持正的老臣私下话别。徐阁老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也好,出去走走,透透气。地方虽小,亦是天地。望舒,好自为之。”
离京那日,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隆重的仪仗,只有几辆装载着书籍和简单行李的马车。顾望舒一身半旧的青袍,站在府邸门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太多荣耀、挣扎、爱与恨的帝都。朱门高墙,依旧巍峨,却再也给不了他初入仕途时的那种悸动与憧憬。
老仆顾忠和几名忠心家仆默默跟在身后。顾望舒的目光掠过他们,微微颔首,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朝阳门。街市依旧喧嚣,人流如织,无人留意这一行悄然离去的车马。他曾是这片舞台中央最耀眼的角色之一,如今落幕离场,竟是如此悄无声息。
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巨大的城市甩在身后。官道两旁,是初夏葱郁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顾望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颠簸。
没有多少离愁别绪,也没有多少愤懑不平。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洗尽铅华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他知道,浙江并非世外桃源。那里官场盘根错节,豪强林立,漕运、盐政、海防、倭患……样样都是难题。此去,是沉沦于地方政务的琐碎,还是能在那片新的天地里,寻找到另一条实现抱负的路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身处何地,他依然是顾望舒。那个曾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词,曾在边关风雪中砥砺前行,曾试图以一己之力撼动这沉沉暮气的顾望舒。
京城的风云暂告一段落,而他人生的江河,正流向一段新的、未知的岁月。
第九十二章 南行
马车离开京畿,一路向南。地势逐渐平坦,河流纵横,水网密布,与北方的雄浑苍凉迥然不同。越往南,风物愈见秀美,稻田阡陌,桑林鱼塘,白墙黛瓦的村落点缀其间,俨然一派江南水乡的韵致。
然而,顾望舒并无多少欣赏风景的闲情。他坐在车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随身携带的浙江方志、舆图以及近年来的钱粮赋税册籍。既然赴任,便需尽快了解当地情势。
从资料和沿途听闻来看,浙江确是天府之国,鱼米之乡,但问题也同样突出。首当其冲便是漕运,浙江是漕粮重地,漕运弊政在此地体现得尤为明显,各级官吏、漕帮、地方豪强勾结,盘剥运丁、农户,账目混乱,亏空惊人,与他在京城掀起的风波一脉相承。
其次是倭患。近年来,东南沿海倭寇活动日益猖獗,时常登陆劫掠,虽然主要肆虐于福建、南直隶,但浙江沿海亦深受其扰,海防压力巨大。
再次便是士绅豪强。江南文风鼎盛,科举入仕者众,致仕官员、在籍士绅数量庞大,他们往往利用特权,兼并土地,包揽讼词,逃避赋税,与地方官府关系盘根错节,是治理地方极大的阻力。
此外,还有盐政、织造、市舶司等诸多事务,皆牵涉巨额利益,水深难测。
顾望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浙江参政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任何一个问题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巨大的麻烦。
旅途漫长而枯燥。除了研读资料,他偶尔也会下车走动,在驿站打尖时,与往来的商旅、行人攀谈几句,了解更真实的民情。他听到的多是抱怨:漕粮负担重,胥吏如虎,倭寇警报频传,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逸富足。
这日,行至山东与南直隶交界处,天色已晚,便在运河边的一处大镇歇脚。驿站条件简陋,他屏退随从,独自一人走到运河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无数漕船、客舟、货船首尾相接,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桅杆如林,风帆片片。号子声、吆喝声、桨橹声、市井喧哗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繁忙而充满烟火气的运河交响。
他望着这千年运河,心中感慨万千。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滋养了无数城镇,也滋生了无数蠹虫。他曾在朝堂之上,为整顿它而呕心沥血,最终却功败垂成。如今,他将要去往它的南端源头,直面那些他曾试图清除的积弊。
一种奇异的宿命感,涌上心头。
“这位老爷,可是要搭船南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望舒回头,见是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河风刻痕的老船公,正蹲在岸边修补渔网。
他摇了摇头:“不,陆路行走。”
老船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身上的青袍,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和随从,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看老爷气度,是位官爷吧?可是去南边赴任?”
顾望舒不置可否。
老船公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南边好啊,富庶。就是这运河……唉,越来越不太平喽。官家的、帮会的,层层盘剥,我们这些跑船的,挣点辛苦钱,倒有一大半填了他们的无底洞。听说京城里有个大官,想整治整治,结果……嘿嘿,没动静了。”
顾望舒心中一动,问道:“老丈也听说过京城的事?”
“听跑船的伙计们闲聊说起过。”老船公手下不停,淡淡道,“这运河上的事,就像这河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多着呢。不是一两个清官就能搅动的。根子,烂喽……”
根子烂了……顾望舒默然。连一个普通的船公,都看得如此透彻。
他不再多问,付了茶钱,转身离开河边。老船公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南行之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从庙堂之高,走向江湖之远。他将要面对的,是比京城更加具体、也更加顽固的现实。
夜色渐浓,运河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随波晃动,迷离而虚幻。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第九十三章 到任
历时月余,车马劳顿,顾望舒一行终于抵达了浙江省治所在——杭州府。
杭州果然名不虚传。时值盛夏,西湖碧波荡漾,荷花映日,苏堤白堤杨柳依依,画舫如织,笙歌隐隐。城内街市繁华,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吴侬软语不绝于耳,一派“人间天堂”的富庶与旖旎。
然而,顾望舒无暇流连这湖光山色。他径直前往巡抚衙门递呈文书,拜会浙江巡抚李汝华。李巡抚是位年近花甲的老臣,面容和善,言语圆滑,对顾望舒这位“京里下来”的参政颇为客气,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简单的接风宴后,顾望舒便算是正式上任了。参政的职责是协助巡抚分管粮储、屯田、军务、驿传、水利、治安等事务,权责颇重,但具体权柄大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巡抚的放权程度以及与地方官员的磨合。
他的官邸位于西湖东北角的吴山脚下,是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推开后窗便能望见湖光山色。比起京城的宅邸,这里少了些许威严,多了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安顿下来后,顾望舒并未急于召见下属或插手具体事务。他先是花了数日时间,仔细查阅了布政使司存档的各类文书卷宗,尤其是近年的钱粮收支、漕运账目、海防简报以及刑名案卷。他要先摸清家底,看清脉络。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账目混乱,许多款项去向不明;漕运系统几乎被几个大家族和漕帮把头把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沿海卫所兵员缺额严重,军械废弛,倭寇警报时有传来,却多是虚应故事;地方豪强与官府往来密切,许多积年旧案牵扯甚广,无人敢碰。
他就像站在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边,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卷入漩涡。
这日,他正在书房对着杭州府舆图研究漕粮转运路线,门房来报,说是杭州知府、漕运通判、以及几位本地的士绅名流联袂前来拜会。
该来的,终于来了。这是地方官场对他这位新到任参政的第一次试探。
顾望舒整理了一下衣冠,来到花厅。只见厅内坐了七八人,为首的杭州知府姓钱,白白胖胖,未语先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漕运通判姓孙,面色微黑,眼神精明;另外几位士绅,也都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下官等参见参政大人!”见顾望舒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顾望舒在主位坐下,神色平淡。
钱知府作为地主,率先开口,无非是些欢迎大人莅临、杭州民风淳朴、物阜民丰之类的客套话,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极尽奉承,将杭州夸得如同世外桃源。
顾望舒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插言。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初来乍到,于地方情势尚不熟悉,日后还需诸位同僚、各位乡贤鼎力相助。朝廷设官分职,旨在保境安民,兴利除弊。望日后能与诸位同心协力,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至于地方利弊,本官自会慢慢访查。若有积弊需革除,或有冤情需昭雪,还望诸位能不吝指教,据实以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下了余地,更暗含警告。
钱知府等人脸上笑容不变,连声应“是”,但眼神中的神色,却更加微妙了几分。
又寒暄了片刻,众人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顾望舒独自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庭院中那几株摇曳的翠竹,心中明了:这杭州官场,乃至整个浙江,绝不会因他这位新参政的到来,而有丝毫的改变。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到任的消息,如同投入西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官场水下,悄然扩散。
第九十四章 暗礁
顾望舒到任后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他深知,在地方为官,若不能尽快掌握实情、树立威信,便会被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架空,最终沦为泥塑木雕般的摆设。
他没有选择从最敏感的漕运、盐政入手,而是以“巡查水利、体察民情”为名,带着几名精干属吏,轻车简从,开始走访杭州府下辖的各县。
他去看钱塘江海塘,询问历年修葺情况和款项使用;他去视察西湖疏浚工程,查看账目和民工待遇;他深入乡村,与老农交谈,了解田赋征收、徭役摊派的实际情况;他甚至暗访了几处漕粮征收的码头和仓库。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海塘修葺款项被层层克扣,工程偷工减料,隐患重重;西湖疏浚的民工食不果腹,工钱被拖欠;田赋征收中,胥吏上下其手,额外加派名目繁多;漕粮征收更是重灾区,大斗进小斗出,淋尖踢斛,种种手段,盘剥农户,中饱私囊。
每次他询问地方官员,得到的回答无非是“历年惯例”、“经费不足”、“刁民顽劣”等推诿之词。那些官员表面上恭谨,实则阳奉阴违,提供的账目也多是经过粉饰,难以看出破绽。
顾望舒不动声色,只是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在册。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这些表面现象,根本无法撼动任何人。
这日,他巡查至仁和县一处漕粮仓库。远远便看见仓库门前排着长队,皆是前来缴纳漕粮的农户,一个个面有菜色,唉声叹气。仓库胥吏态度傲慢,验收粮食时极其苛刻,稍有不满,便大声呵斥,甚至将整袋粮食推翻在地,强迫农户重新整理。
顾望舒示意随从远远停下,混在人群中观察。只见一个老农因胥吏故意踢翻粮袋,洒落些许粮食,便被勒令罚款。老农苦苦哀求,言及家中已无余粮,胥吏却不为所动,甚至指挥手下推搡老人。
顾望舒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制止,却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衿、看似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抢先一步,扶住那老农,对那胥吏怒目而视:“尔等胥吏,安敢如此欺压百姓?!王法何在?!”
那胥吏斜睨了书生一眼,嗤笑道:“哪里来的酸丁,多管闲事!老子按规矩办事,滚开!”
那书生气得脸色通红,还要争辩,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住。那胥吏见状,更加嚣张。
顾望舒看清那书生的面容,心中微微一动。此人眉目间竟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略一思索,猛然想起,此人竟与沈雁栖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书生意气,少了沈雁栖那份沉静。
难道是沈家子弟?他心中猜测。
就在这时,仓库内走出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似乎是仓场大使。那胥吏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上前禀报。仓场大使看了看那书生和老农,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皱了皱眉,对胥吏低声道:“些许小事,莫要生事,赶紧处理了。”
说完,便转身回了仓库。
那胥吏悻悻地瞪了书生一眼,不再坚持罚款,挥手让老农过了。
风波暂息,人群渐渐散去。那书生安抚了老农几句,也准备离开。
顾望舒示意一名属吏跟上去,打听一下那书生的来历。
当晚,属吏回报,那书生名叫沈文澜,确是杭州府学的生员,其父早逝,家境清寒,与姐姐相依为命。其姐……正是沈雁栖。
顾望舒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果然!沈雁栖竟然也在杭州!而且似乎生活颇为困顿。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惊讶,愧疚,怜惜,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得到她的消息。
而沈文澜今日的举动,也让他看到了沈家血脉中那份未曾泯灭的正直与勇气。
然而,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沈家姐弟在此,他若行差踏错,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再次连累他们。
暗礁,不仅存在于官场,也存在于他情感的深处。
他独坐灯下,久久未动。窗外,西湖的夜风带来潮湿的水汽,也带来了无尽的纷扰。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第九十五章 旧影
得知沈雁栖姐弟就在杭州,顾望舒的心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平静。那个被他深埋心底、以为早已随风消散的身影,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湿润与凉意,重新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派人更仔细地打听了沈家姐弟的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清苦却坚韧的轮廓:沈雁栖在城西一处名为“清荷巷”的僻静院落赁屋而居,依靠在几家富户担任女塾师,以及偶尔售卖自己抄写的书籍、绣品维持生计,供养弟弟沈文澜读书。她深居简出,极少与外界往来,因其才学品性,在少数接触过的士绅家眷中,口碑倒是不错。沈文澜则在府学进学,刻苦用功,颇有才名,只是性情有些耿介,不善钻营。
听着这些描述,顾望舒眼前仿佛浮现出沈雁栖在那简陋院落中,于灯下伏案书写,或是耐心教导稚童的模样。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神情,只是生活的风霜,是否已在她的眉宇间刻下了更深的痕迹?那份曾经的锐气与理想,在现实的磋磨下,是否依然鲜活?
一种强烈的、想要见她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但他知道,他不能。且不说他如今的身份敏感,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单是当年家族对沈家造成的伤害,他便无颜面对她。任何贸然的接触,都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羞辱。
他只能将这份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人。数日后,杭州知府钱大人设宴,为新到任的按察使接风,也顺带邀请了顾望舒等省城主要官员作陪。宴设于西湖边的“楼外楼”,笙歌曼舞,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顾望舒本不欲多留,正欲寻个借口早退,却见钱知府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对众人道:“诸位大人,今日下官还请了一位特别的嘉宾,乃是我杭州有名的才女,沈先生。沈先生学识渊博,尤擅琴艺,今日请她来为大家助助兴。”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人,素衣淡妆,青丝简挽,怀抱一张古琴,不是沈雁栖又是谁?!
顾望舒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水险些洒出。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种场合,以此种方式,与她重逢!
沈雁栖显然也看见了他,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水般的平静,仿佛他只是座中一个陌生的官员。她微微屈膝,向众人行了一礼,并未多看顾望舒一眼,便走到早已设好的琴案前,垂眸敛襟,调试琴弦。
众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欣赏,亦不乏轻浮。钱知府更是面露得色。
顾望舒只觉得一股怒气混合着酸涩,直冲头顶。他怎能让她在此地,如同伶人一般,为这些脑满肠肥的官员献艺取乐?!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琴案前坐下,纤指轻拨,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孤高洁净,与这喧嚣浮华的宴会格格不入,仿佛一股清泉,涤荡着浊世的尘埃。
她弹得很专注,神情淡漠,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喧闹、官员的私语、甚至顾望舒那灼热的目光,都未能影响她分毫。
顾望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瘦削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她还是那个她,清冷如菊,傲骨铮铮。即便身处窘境,亦不曾折腰媚俗。
一曲终了,满座寂然。片刻后,才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叫好声。
钱知府笑道:“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来,看赏!”
便有仆役端上一盘银锭。
沈雁栖站起身,并未去看那银盘,只是对钱知府及众人再次微微一礼,声音清冷:“多谢大人美意。雁栖授琴,只为觅知音,非为财货。告辞。”
说完,她抱起古琴,转身便走,竟是丝毫不给钱知府面子。
钱知府脸上笑容一僵,有些下不来台。
顾望舒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钦佩,又是痛楚。他知道,以她的性子,若非为了生计,绝不会踏足此种场合。而自己,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受此委屈,无力维护。
旧影重现,带来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更深的愧疚与无力。
宴会还在继续,丝竹依旧,笑语喧哗。顾望舒却觉得索然无味,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一下下地刺着他的心。
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
走出楼外楼,夜风带着西湖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楼阁,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素衣身影,决然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往日的恩怨,还有如今这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以及这冷漠而现实的世道。
旧影虽在,却已隔天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