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国 铁 道 博 物 馆
池国芳
铁龙驰骋,纵横万里山河,这呼啸而过的,岂止是钢铁的韵律,更是百年中国跌宕前行、迈向复兴的雄浑脉搏。
这中国铁道博物馆,坐落于京华东郊,闹中取静的一片阔地。零八年奥运那阵子正式落成迎客,算来也有些年头了。馆子是由一幢老式的机车维修库改造的,那巨大的拱形屋顶,裸露的钢架纵横交错,透着工业建筑特有的那种力量与逻辑之美。一走进去,那股子混合着铁锈、陈年机油与老木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却沉甸甸的,仿佛把岁月的尘埃都凝结在其中了。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在擦拭得锃亮的机车车头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痕。
往里走,便入了那铁路勘测设计的天地。我的目光,久久粘在那些泛黄的图纸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数字、标记,红蓝铅笔的痕迹已然黯淡,却仍能让人想见当年那些戴着眼镜、伏案疾书的工程师们,是如何将一座座大山的阻隔、一条条江河的天堑,在尺规与计算尺间,一寸寸地降服。旁边摆着些老物件:简陋的水平仪、黄铜的罗盘、磨得发亮的计算尺……我们老铁路上管这些叫“老伙伴”。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老伙伴”,陪着先辈们,背着干粮,扛着仪器,用双脚丈量出中国铁路最初的骨架。
这骨架的铸成,谈何容易!我的思绪不由得飞远了。中国铁路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满是艰辛。晚清那会儿,视铁路为破坏风水的“怪力乱神”,闹出多少笑话与悲剧。民国时局动荡,蓝图画了一张又一张,能铺到地上的却寥寥无几。真正让铁路这“大动脉”有力搏动起来的,还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那真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搞建设”的年月。我们这些老铁路,哪个没经历过“大会战”?风雪弥漫的关外,酷热难当的南方,一声令下,队伍就拉上去了。没有那么多机械,就靠人力,肩挑手扛,喊着号子,一寸寸地往前拱。那时候,我们管这叫“蚂蚁啃骨头”。就是凭着这股子“蚂蚁啃骨头”的劲儿,成渝、宝成、成昆……一条条“不可能”的铁路,硬是被我们在万水千山之间凿了出来!它们何止是铺在祖国大地上的钢轨,它们是为经济发展的躯体输送养料的血管啊。煤从山里运出来,木材从林区送出来,人才与物资在全国流动起来——这,就是铁轨无声的贡献。
心思正沉在过往的厚重里,脚步已迈入了那最是亮堂、最具现代气息的中国高铁展厅。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流线型的车头模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静默中蕴藏着风暴般的速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截被悬挂起来的“复兴号”实车车头,像一枚准备出膛的子弹,充满了未来的质感。展厅中央的玻璃柜里,静静躺着一件“重要文物”——中国第一条高速铁路“京津城际”通车典礼时用过的金钥匙。它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真正开启了中国的“高铁时代”。墙上的巨幅屏幕,动态展示着“四纵四横”乃至“八纵八横”的高铁网络蓝图,那密如蛛网的线路,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我看着,心头猛地涌上一句老话:“千里江陵一日还”。诗仙李白那夸张的想象,在今天,竟成了我们铁路人手中平凡的日常。
而这,远不是终点。讲解员那位年轻的姑娘,指着最新的规划图,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讲述着更快的时速、更智能的驾驶、更长的里程、更遥远的疆域……未来,这铁龙不仅要跑得更快,还要跑得更远,要跨过海峡,要通向异邦,成为“一带一路”上闪亮的中国名片。我听着,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更遥远地方传来的、清越的风笛声。
我,一个在铁轨旁奔波了一辈子的老家伙,此刻站在这连接着过往与未来的殿堂里,百感交集。我摸过那吭哧吭哧的老蒸汽机车,坐过那绿色皮囊的内燃机车,也最终见证了这银色闪电般的高铁。这一生,仿佛就是中国铁路变迁的缩影。从“马拉火车”的无奈与辛酸,到“万国机车”的杂陈,再到今天“中国标准”的领先与自豪,这条路,我们走得曲折,却一步一个脚印,踏得无比坚实。这一根根延伸的钢轨,铺下去的,是几代人的青春、汗水乃至生命;承载起的,是一个古老民族奔向现代化的不屈意志与万丈豪情。
这博物馆,它收藏的哪里是冰冷的钢铁器物?它分明是一座精神的丰碑,铭刻着一段山河重塑、国运升腾的壮阔史诗。那隆隆的车轮声,至今仍在我这老迈的胸膛里回响着,与我的心跳,与这个国家前进的足音,共振在同一频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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