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寒江雪》
第二卷:冰封之钓
第二十五章 寒矶
离开画廊时,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带来针刺般的痛感。陈知白没有打伞,也没有急于去车站,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湿滑的街道上走着。怀里的帆布包变得无比沉重,里面装着两份同样冰冷的东西——一份是苏眠坚决要斩断关系的离婚协议,另一份是三叔公强行塞给她的、带着枷锁的遗产。
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浑浊的雪水。城市的喧嚣与忙碌,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苏眠最后那句“别来恶心我”,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耳膜和心脏。他不仅没能完成三叔公的托付,反而将苏眠推得更远,也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加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走到一个临河的公园,找了一张被雨雪打湿的长椅坐下,也顾不上冰冷潮湿。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缓缓流淌,与记忆中那条清冽孤绝的寒江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独钓”的诗意,只有被现实污染后的狼狈与不堪。
他就是一个笑话。自以为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渡口”和“暗礁”,兴冲冲地驾着破船而来,却一头撞上了最坚硬的寒矶——苏眠那颗被他伤透后,彻底封闭和拒绝的心。
这块“寒矶”,不仅撞碎了他挽回关系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让他对执行三叔公的遗嘱陷入了绝境。苏眠拒绝接受,意味着遗嘱在法律上无法顺利执行。二叔那边虎视眈眈,绝不会放弃法定继承的主张。而姑母……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她知道三叔公将老宅留给了一个“外姓”且即将离婚的孙媳时,会爆发出怎样毁天灭地的愤怒。
三叔公啊三叔公,您机关算尽,是否也算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您将老宅托付给一个最不可能接受它的人,是否本就预料到了这份遗嘱可能永远无法见光?您留给我的,根本不是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更加无解的难题,一个足以让所有关系彻底崩盘的死局!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内心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他掏出那份遗嘱复印件,雨水很快将纸张打湿,墨迹有些晕开。他看着“苏眠女士”那几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该怎么办?
将遗嘱公之于众,任由它在陈家掀起滔天巨浪,然后眼睁睁看着苏眠被卷入漩涡,承受无尽的指责与非议?他做不到。这不仅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违背了他内心某种模糊的、想要保护她的意愿——尽管他已经失去了保护的资格。
继续隐瞒?那他拿什么去应对二叔即将发起的法律程序?拿什么去安抚情绪不稳的姑母?他孤身一人,没有任何筹码,就像赤手空拳站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等待被吞噬。
或许……他应该放弃。放弃这栋充满痛苦记忆的老宅,放弃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家族恩怨,放弃那根象征着虚无自由的空竿,甚至……放弃苏眠。像一只失败的野兽,找个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了此残生。
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药,带着解脱的甜美气息,诱惑着他。
他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雨雪渐渐停歇,天色愈发阴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又一次,他都没有理会。可能是二叔,可能是李蔓,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他不想接,不想面对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声音。
最终,他还是机械地站起身,双腿因为寒冷和久坐而麻木僵硬。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向车站,踏上了返回老宅的班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遥远。那些灯火背后,是一个个被称为“家”的地方。而他,正离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越来越远,也离那个可能成为他精神归宿的“寒江”越来越远。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前路已断,四面楚歌。
他撞上了名为“现实”与“人心”的寒矶,头破血流,舟毁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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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渔
老宅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比城市更甚。陈知白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索着走上楼梯,回到自己临时的房间。他没有脱去湿冷的外衣,直接瘫倒在床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回程的颠簸中被抽空了。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噼啪作响,无法停歇。苏眠冰冷的眼神,二叔贪婪的嘴脸,姑母愤怒的斥责,三叔公空洞的钓竿……这些画面交替闪现,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试图放空,试图入睡,但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遗嘱和离婚协议,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胸口灼烧。放弃的念头再次浮现,带着甜美的倦意。只要他点头,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将遗嘱的事情永远埋藏,或许就能从这无尽的痛苦和压力中解脱出来。至于老宅最终落入谁手,家族变成何等模样,都与他无关了。
可是……真的能无关吗?
三叔公将那根空竿留给他,真的毫无意义吗?
那不仅仅是一根竹子,那是一种姿态,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清醒、依然选择“在场”的姿态。即使无鱼可钓,即使风雪漫天,依然端坐江心,夜渔于灵魂的黑暗深处。
“夜渔”。这个词突然闯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是啊,三叔公的垂钓,或许从来就不分昼夜。在白日,他钓的是孤独与自由;在黑夜,他钓的又是什么?是更深的寂寞?还是……与内心深渊的对峙与对话?
他现在所处的,不正是这样一个“黑夜”吗?关系破裂,众叛亲离,前路迷茫。这难道不正是他需要开始“夜渔”的时刻?
放弃,是容易的。就像在寒夜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或麻木的降临。但那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自己被这命运击垮。他将会变成另一个被老宅阴影吞噬的人,如同被驯服的、失去灵魂的傀儡。
而“夜渔”,意味着在看不到任何希望、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黑暗中,依然拿起那根“空竿”,坐在自己内心的“寒江”之畔,去垂钓那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意义、勇气,或者仅仅是,不屈服。
他想起了三叔公笔记本上的话:“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在世人看来,他此刻的挣扎是“无用”的,守住老宅是“无用”的,甚至试图理解三叔公、试图在破碎中寻找出路,都是“无用”的。但或许,正是这些“无用”之事,才能支撑起一个人不被现实压垮的脊梁。
他不能放弃。至少,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摸索着下了床,没有开灯,如同一个夜行的幽灵,再次走进了三叔公的房间。黑暗中,他准确地找到了那根靠在墙角的空竿,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竹竿冰凉依旧,但这一次,他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源自自身心跳的震颤,通过掌心,传递到竿身。
他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握着空竿,如同三叔公握着它坐在江心一样,静静地“坐”了下来。不是在地板上,而是在自己内心的江岸。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解决那些纷繁复杂的现实问题,不再去焦虑未知的明天。他只是存在着,感受着内心的痛苦、迷茫、恐惧与不甘,让这些情绪像江水一样,在黑暗中流淌。
他开始了他的夜渔。
没有鱼饵,没有钓线,没有目标。
有的,只是在绝望的黑暗中,依然不肯放下的钓竿,和不肯熄灭的、微弱的自我意识。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黑夜,依然深沉。
但他的“夜渔”,似乎钓起了一点东西。
不是答案,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在黑暗中,依然能够呼吸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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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星芒
天光并未大亮,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的黎明。陈知白握着空竿,在三叔公房间里枯坐了近半夜,身体僵硬冰冷,眼神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死寂。那场漫长的“夜渔”,并未带来任何顿悟或神奇的解决方案,只是让他习惯了在黑暗中与自己的绝望共存,并且……握住了一点不愿放手的执念。
他轻轻放下钓竿,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也混杂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他需要食物,需要热量,需要面对新的一天,以及必然到来的新的风暴。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动作机械,却有条不紊。煮粥,热馒头,切咸菜。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部分老宅的陈腐气息,也带来了一点微弱的生活实感。
就在他将早餐端上桌时,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是李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哥!”李蔓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昨天去找苏眠姐了?怎么样?”
陈知白苦涩地抿了抿嘴:“她拒绝了。很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遗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知白如实说道,声音沙哑,“我撞墙了,小蔓。前面好像没路了。”
李蔓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许……能算是一点转机?”
陈知白的心微微一动:“什么事?”
“妈今天早上,状态好像好了一点。”李蔓说道,“她居然主动问我,你昨天急匆匆去城里,是不是……去找苏眠了。”
陈知白握紧了手机。姑母竟然会关心这个?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李蔓顿了顿,“然后……妈她,叹了口气。”
“叹气?”
“嗯。”李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小心,“她说……‘那孩子,性子是烈了点,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昨天在灵堂,话说得是重,可有些话……未必全错。’”
陈知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向将规矩视若圭臬、对苏眠“叛逆”行为深恶痛绝的姑母,竟然会说出“未必全错”这样的话?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这细微的态度变化,像沉沉黑夜中,遥远天际突然闪现的一颗星芒。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就可能被更浓的乌云遮蔽,但它确实存在过,确实照亮了那么一瞬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姑母坚固的内心堡垒,或许也并非毫无缝隙?意味着在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之后,她或许也开始了一丝丝的反思?抑或,这只是她情绪起伏间无意识的流露,并不能代表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一点点“星芒”,对于身处绝境、四面楚歌的陈知白来说,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它告诉他,人心不是铁板一块,局面也并非完全死寂。再坚硬的冰层,底下也可能有暗流在涌动。
“哥,你还在听吗?”李蔓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我在。”陈知白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团冻结的冰块,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小蔓,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哥,我觉得……事情也许没到最坏的地步。”李蔓鼓励道,“妈这边,我再慢慢劝劝。二舅那边……你再想想办法。至于苏眠姐……”她叹了口气,“只能靠你自己了。”
挂了电话,陈知白久久伫立在厨房中央。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他的心情,却因为那一点遥远的“星芒”,而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觉得前路是完全的黑暗。
是的,苏眠拒绝了他,二叔逼迫在即,姑母态度不明,他依旧身处重围。但是,他握住了那根空竿,他进行了自己的“夜渔”,而现在,他看到了第一点“星芒”。
这星光,不足以指引方向,不足以照亮前路。
但它证明了黑暗并非永恒。
它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继续握紧钓竿,继续在这片人生的寒江上,等待天明的理由。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粥,慢慢地喝了一口。
米粥入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夜犹未尽,星芒已现。
虽微虽远,其光不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