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江底暗流
第三十一章 旧痕
头七的最后一天,天气意外地放晴了。多日未见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覆雪的老宅屋顶和院落,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芒。积雪开始缓慢消融,屋檐下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击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如同倒计时的钟摆。
陈知白起得很早。他仔细地擦拭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为长明灯添满了油,更换了新鲜的果品。今天过后,这象征性的守灵就将结束,三叔公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点仪式痕迹也将被抹去。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沉重。阳光驱散了部分的阴霾,却也照亮了老宅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剥落的漆面,裂缝的墙垣,以及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岁月沉淀下的沧桑感。
他信步走到后院,目光落在那些同样被积雪半掩的废弃花圃和石雕上。阳光照在残雪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无意中瞥见靠近墙角的一块青石板,似乎与周围的有些不同。那里的积雪融化得更快,露出了石板本身,上面好像刻着什么模糊的图案。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开残留的雪水和枯叶。那是一块方形的石板,材质与院中其他铺地石板无异,但表面确实刻着东西。不是装饰花纹,而是一副简陋的、用尖锐器物刻划出的棋盘——标准的十九路围棋盘。因为年代久远和风雨侵蚀,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格局依然可辨。
在棋盘旁边,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字。他凑近了,仔细辨认:
“望石 黑”
“芸 白”
“丙戌年夏”
字迹稚拙,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时光的帷幕,将一个被尘封的午后,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陈知白面前。
丙戌年……那应该是近六十年前了。那个夏天,年轻的陈望石和那个叫“芸”的女子,就曾坐在这块石板前,或许是在梧桐树的浓荫下,听着蝉鸣,指尖夹着温润的棋子,在石板上落下无声的对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们年轻的脸庞和这粗糙的棋盘上。“望石 黑”,“芸 白”……这简单的刻字,凝固了那一刻的专注、默契,或许还有少年人情窦初开时,那羞于启齿的、笨拙的纪念。
这无意中发现的旧痕,比那些信件和照片更直接、更生动地诉说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情感。它不再是纸面上干涸的泪痕和决绝的告别,而是带着阳光温度、蝉鸣背景和青草气息的、活生生的存在。
陈知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落子时的微颤,能听到棋子(或许是随手捡来的石子)落在石板上的轻响。他几乎能想象出,三叔公那后来变得冷硬如岩石的脸上,也曾有过那样专注而温和的神情;那个只在信纸上存在的“芸”,也曾在这里,露出过狡黠或懊恼的、鲜活的笑容。
这块冰冷的石板,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因为这几个稚拙的刻字,骤然变得无比沉重。它承载了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最初、最美好的模样。
然而,正是这美好的“旧痕”,让陈知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三叔公后来的绝望与孤独。曾经有多温暖,失去后就有多寒冷。这后院,这老宅,每一处可能都留下了他们曾经的足迹和欢笑,最终却都化作了刺骨的回忆。三叔公选择离群索居,是否也是为了避开这些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碎的“旧痕”?
他最终将老宅留给苏眠,是否也是在冥冥之中,希望由一个与过去毫无瓜葛的“新人”,来覆盖、或者至少是平静地面对这些沉重的“旧痕”,让老宅获得一种新的、不同于以往的生命?
阳光照在陈知白的背上,却驱不散他心底泛起的阵阵寒意。这老宅,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更是一个巨大的、装满了几代人悲欢离合的容器。每一道砖缝,每一片屋瓦,可能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情感。
他站起身,环顾这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静穆的老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所承载的重量。那不仅仅是物质的重量,更是时间的重量,记忆的重量,情感的重量。
二叔想要分割它,姑母想要固化它,三叔公想要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保存它。
而他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无处不在的、沉重的旧痕?
水滴依旧从屋檐落下,敲击在石板上。
那声音,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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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蚀骨
头七的夜晚,按照规矩,需要举行最后的送灵仪式。陈景心姑母换上了一身更显庄重的深色衣服,指挥着陈知白和李蔓,进行着繁琐而沉默的流程。焚香,奠酒,诵读祭文(由陈景心亲自用带着古调的声音吟诵),最后是将三叔公的灵位暂时安置到祠堂(如果老宅还有祠堂的话,如今只能象征性地在灵堂一角设个牌位),以及焚烧所有的纸扎祭品。
火光在院子里燃起,跳跃不定,映照着陈景心肃穆而疲惫的脸,映照着李蔓带着悲伤和茫然的眼,也映照着陈知白复杂难言的神情。纸钱、纸元宝、纸屋、纸马……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着热气流升腾而起,像无数黑色的蝴蝶,飞向沉沉的夜空。
仪式结束,意味着三叔公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仪式性连接都被斩断了。他真正地成为了一个“过去式”,一个需要被“放下”的名字。
陈景心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久久没有说话,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回了老宅,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苍老。李蔓红着眼眶,拍了拍陈知白的肩膀,也低声说了句“哥,我陪妈进去”,便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知白,和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特殊气味,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陈知白没有立刻回去。他独自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抬头望着没有星辰的、墨蓝色的夜空。仪式结束了,姑母筑起的、基于“规矩”的临时堤坝也消失了。从明天起,他将要独自面对二叔陈景明和他请来的专业律师,面对那份他无法执行又无法公开的遗嘱,面对与苏眠彻底僵持的关系。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这寒冷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进他的肌肤,他的骨髓。那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蚀骨般的磨损与消耗。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些天来,他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在各种矛盾、压力、悲伤和抉择中苦苦支撑。他试图寻找出路,试图理解三叔公,试图挽回苏眠,试图应对家族……但每一步都似乎走在迷雾里,每一次努力都仿佛撞在无形的墙壁上。
希望如同灰烬中的火星,偶尔闪烁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苏眠决绝的眼神,二叔贪婪的嘴脸,姑母固执的守护,三叔公孤独的背影……这些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榨取着他所剩无几的心力。那根作为精神寄托的空竿,此刻握在手中,也只觉得无比沉重,仿佛再也无法提起。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处理好这一切,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甚至怀疑三叔公将空竿留给他的用意——是否高估了他这个侄孙的韧性和悟性?
放弃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如果现在放弃,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不至于被现实彻底碾碎。签了离婚协议,将遗嘱的事情永远埋藏,然后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虽然孤独但至少简单熟悉的城市生活中去。老宅的归属,家族的纷争,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这诱惑如此强烈,几乎让他想要立刻转身回屋,找出那份离婚协议签上名字。
但就在这时,他的脚尖无意中踢到了院子里那块刻着棋盘的石板。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他低下头,借着老宅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着石板上那模糊的“望石 黑”、“芸 白”。
三叔公和芸,他们当年,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甚至更加绝望的“蚀骨”之痛?面对家族的反对,时代的洪流,他们最终一个选择了远嫁,一个选择了放逐。他们放弃了抗争,也放弃了彼此。
那么他陈知白呢?他也要选择放弃吗?放弃这座三叔公用一生孤独来守护的老宅?放弃与苏眠之间或许还存在一丝挽回可能的关系?放弃那个可能找到自我、不同于父辈活法的未来?
如果放弃,他是否会变成另一个被老宅阴影吞噬、被命运磨平棱角的陈家人?多年以后,他是否会后悔今日的退缩?
夜风吹过,带着灰烬的余味,冰冷蚀骨。
但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不能放弃。
至少,不能在此刻放弃。
蚀骨之痛,或许正是重生之前,必须经历的淬炼。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灰烬气息的空气,转身,迈着依旧沉重却不再犹豫的步伐,走回了老宅。
黑暗依旧深沉。
但这一次,他选择与这蚀骨的寒冷,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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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潜鳞
头七过后,老宅陷入了一种更加空洞的寂静。灵堂撤去了,长明灯熄灭了,连姑母陈景心也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得让人担心。李蔓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返回城里,离开前,她忧心忡忡地看了陈知白很久,只留下一句“哥,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陈知白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即将结束。他几乎可以预见,二叔陈景明很快就会再次上门,带着更完备的法律文件和更强势的态度。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他再次将自己关进三叔公的房间,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他需要找到除了遗嘱之外,能够制约二叔,或者至少能够增加自己谈判筹码的东西。那些他之前发现的、关于老宅“气脉”和寒江“本性”的笔记,那些看似玄奥的“蛰鳞”,或许可以深入挖掘。
他重新摊开那些笔记本,重点阅读有关老宅建筑结构和周边环境的记录。三叔公的笔迹时而冷静分析,时而忧心忡忡:
“宅基依山傍水,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古法。东侧古井,非为取水,实为‘引气’……西厢房梁柱微倾,非工匠之失,乃为泄洪预留‘余地’……”
“近闻有开发商欲在上游筑坝蓄水,美其名曰‘旅游开发’。殊不知,水脉一改,地气则变。寒江若失其‘寒’、失其‘流’,则此宅如无根之木,倾颓在即。”
“可笑世人只知土地价值,不知水土相依之理。毁水脉而求地价,无异于杀鸡取卵,缘木求鱼!”
这些记录,将老宅的价值从一个单纯的建筑实体,提升到了一个与周边生态环境紧密相连的、脆弱的系统层面。三叔公担忧的,不仅仅是老宅被拆毁或改造,更是其赖以存在的“水土”根基被破坏。
陈知白心中一动。他想起前段时间,似乎确实在本地新闻上瞥见过关于寒江上游可能进行旅游开发的模糊报道。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如同串联起来的电路,骤然发亮!
如果……如果二叔的计划,并不仅仅是分割老宅,而是与上游的开发项目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呢?如果他急于拿到老宅的产权,是为了给某个开发计划扫清障碍,或者将其作为某种筹码?
这个猜测让陈知白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二叔的行为就不仅仅是贪婪,更是一种短视的、可能带来长远生态危害的疯狂!
他需要证据。需要证实这个猜测,需要找到三叔公笔记中提到的、可能存在的隐患。
他放下笔记本,开始在房间里寻找更多可能与外部环境、与寒江相关的资料。在书架的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卷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大幅图纸。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已经泛黄、材质脆弱的蓝图和手绘地图。一张是老宅及其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图,绘制得极其精细,甚至标注了等高线和地下水位线。另一张是寒江局部的水文地质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水流方向、河床结构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在这些图纸的旁边,还有一叠厚厚的、装订好的手写报告,标题是《关于寒江上游筑坝工程对下游水文生态及古建筑稳定性影响的初步评估报告——以“清源堂”为例》。署名,正是陈望石。时间,是二十多年前。
陈知白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这份报告。
报告用严谨的科学语言(夹杂着三叔公特有的忧患意识),详细分析了在上游筑坝后,可能导致的下游水量减少、水温变化、泥沙淤积、地下水位下降等一系列问题,并重点论证了这些变化将如何影响依靠特定水文条件存在的“清源堂”老宅的地基稳定性和整体结构安全。报告中甚至引用了大量的历史数据、地质勘探资料和数学模型推演,结论触目惊心:上游筑坝,将极大可能加速老宅的损毁,甚至导致不可逆的结构破坏!
这份报告,就像一片一直潜伏在深水之下的、坚硬而关键的潜鳞!它不再仅仅是玄乎的“气脉”之说,而是有着扎实科学依据的风险评估!
如果二叔的开发计划真的涉及上游工程,那么这份报告,就是一枚足以炸毁他所有如意算盘的重磅炸弹!它可以将一场家族内部的财产争夺,引向环境保护、古建筑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等更宏观、也更能引起公众和监管机构关注的层面!
陈知白紧紧攥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尘封的报告纸上,也照亮了他连日来阴郁的眼底。
他找到了!
找到了可能扭转局面的,那片最坚硬的潜鳞!
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手中,终于握住了一件像样的武器。
潜鳞已现,静待风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