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  念 父  亲       

文/王 彬

    父亲老了，但依旧闲不住，总是要到田间去走一走，看一看，抚弄庄稼就像抚摸儿子的头颅，无限慈爱的样子很让我痴迷。在春节住院治病期间，父亲竟意外地流露出对我的感激之情，让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其实长期以来，我对父亲总是心存感激，顶礼膜拜啊。

     因为参军，我离开了留下童年无数美好美好回忆的故乡。此后的20年间，我和父母总是聚少离多，越来越象他们的一个远方的亲戚了。但有一点我一直在坚持，就是每年的春节都义无反顾地回到平凉老家和父母家人团聚。在我看来，父母年事已高，可能没有多少春节能过得去了。眼看着几个叔叔相继离开人世，我的担心与日俱增。好在父母的身体并无大碍，这也是我倍感欣慰的事情，我也因而有了更多尽孝的机会。做记者这些年，工作性质决定我必须频繁出差，于是就有了很多顺便回乡探亲的便利。每次我一回去，父亲就笑得成了一朵花，半张着嘴，吃着我带回去的平常我们都腻味了的父亲却认为最可口的副食品，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成一马平川。因为在父亲的眼里，我是值得他骄傲和自豪的。

     2008年的春节，本来打算要回家过年，可是遭遇了60年不遇的强降雪天气，城区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超过20公分，公路运输大多中断，很多归途中的人们被风雪困在异地，我也就临时推迟了归期。2月14日，当我还在为情所烦之际，哥哥的电话带来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父亲病倒了。哥哥在电话里说的很敷衍，只是说因为高血压，具体的症状他一再搪塞。平时父母有点小病是不会告诉我的，我想这次肯定是大病，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眼睛酸得无法睁开，一想到父亲将不久于人世了，心痛的感觉象是被放到了绞肉机里，听见破碎的声音响彻夜空。我连夜收拾行李，于次日形色匆匆地回到老家。

     一脚踏进家门，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先前总是一见到我就笑容可掬的父亲，此刻表情却是那么僵硬，仔细观望才发觉他的嘴和鼻子已经歪倒了一边，好动的左手象一棵枯萎的小草垂在肩膀下面，懂事的侄子正在给他喂饭。目睹此情此景，我的鼻子再次发酸，眼泪忍不住涌流而下。父亲的眼神也不如先前那样充满慈爱，明显显得呆滞、迷茫、恐惧，我这才知道他老人家确实病得不轻了。我顾不上责怪哥哥，赶紧联系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在最短时间安排救护事宜。在农村，这样的中风偏瘫的老人很多，大都是保守治疗，通俗地讲就是吃点中药或者针灸之类，是不愿到医院折腾的。最后不是一命呜呼、驾鹤西游，就是长期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父亲的症状已经是轻微偏瘫，再延误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在医院当院长的朋友很热情，亲自下楼迎接，把父亲安排到了最好的病房，尽快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差点让我窒息：颅内出血155毫升。医生也为之震惊啊，通常出血量6毫升左右就足以导致偏瘫，60毫升左右随时威胁生命安全。如此大量的出血能够幸存已经是奇迹了，必须马上施行开颅手术。这时候，我的两个姐姐、哥哥和妹妹都站出来说话了：父亲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手术折腾了，万一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我当时很清醒，因为我很医生交流的很多，我知道，要是放弃手术，父亲的生命就是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弃我而去，现在必须冷静决断。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奋气抗争？我力排众议，当场拍板手术治疗。父亲不知道开颅是怎么回事，一直在问旁边的侄子，是否要用斧头和锯子把他的头劈开，眼神里多少有点恐惧的成分，象一个无助的孩子，站在悬崖边上似的，楚楚可怜。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脆弱的一面。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辈子都很坚强，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他和母亲忍饥挨饿、含辛茹苦把我们姊妹五个养大成人，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听到他叹过气，父亲的这种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深深地影响着我，使我不至于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倒下或者弯腰。接下来的治疗非常成功，手术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非常顺利。从手术室出来，又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焦急的等待，父亲终于在我们期盼的眼神里微微睁开了双眼，我们几个高兴的围拢过去，问这问那，父亲回答虽然有点迟钝，但是答案十分准确。我让他伸手、伸腿，他都能应付自如了。好了，我们姊妹几个相视一笑，悬而未决的心终于落地了。父亲也很开心，伸手摸了摸脑袋问我，他的头盖上盖子了没有？说话依然是那么幽默风趣，我顿时倍感欣慰。父亲，我可是把你从死神身边拽回来啦。

     我仿佛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无比地惬意，当天下午等不到医生下班，就招呼他们去预定的酒店，举杯畅饮，把酒言欢，对医生、护士一一进行答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之后，我因为要上班，不能陪父亲了，临行道别时，父亲虽说没有恢复如初，却已经是神采奕奕了，他高兴地和我话别，叫我回去好好上班，住院花了我多少钱，他要给我还上。我的眼泪又一下子飞流直下：我的白发亲爹啊，你在胡说什么呀？多么慈祥的父亲，多么可爱的父亲，我的身上流着你大爱无疆的人间真情，我的身上继承了你义薄云天的侠肝义胆。你不仅给了我生命，更给了我做人的法宝：于无声处感动自己，在细节里感动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