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展览开幕当晚,“净空间”门外排起了长队。衣着光鲜的收藏家、评论家、艺术家和媒体人在柔和的灯光下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期待与某种无形的阶层密码。陈序没有出现在前厅。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工装,待在灯光控制室隔壁狭小的设备间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展厅的情况。这是林女士的安排,既给了他一个见证开幕的席位,又避免了他与那些他曾渴望又憎恶的“圈内人”直接打交道的尴尬。
他看着人流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了那个他耗费无数心血参与打造的静谧空间。低沉的惊叹声、压抑的讨论声透过隔音门隐约传来。他看到人们在那幅六尺整张的巨作前驻足,脸上露出被震慑的表情;看到评论家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看到收藏家围着林女士和石川先生,热情地交谈。闪光灯偶尔亮起,如同夜海上的信号灯。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弥漫。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作品在这样的场合接受众人的瞩目与赞美,那幻想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某种报复性的满足。但此刻,他作为一个匿名的、隐藏在幕后的参与者,看着自己亲手调试的光线完美地烘托着那些杰作,看着石川先生的作品征服了在场几乎所有人,他感受到的,并非嫉妒或失落,而是一种……平静的欣慰,如同园丁看到自己精心照料的植物终于绽放出惊艳的花朵。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它不激烈,不张扬,却像温润的玉石,熨帖着他曾经躁动不安的灵魂。
中场时分,林女士悄悄来到设备间,递给他一杯香槟。“辛苦了,石川先生很满意,效果非常好。”她的笑容真诚而放松。
陈序接过酒杯,道了谢。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冰凉的水晶杯脚,感受着那与周围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清醒。
“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创作一些东西?”林女士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单向玻璃外那些涌动的人影上,“我看过你的素描本,观察力很敏锐,手头功夫也扎实。只是……气息还有些紧。”
气息还有些紧。陈序心中一动。这是极其内行的评价,直指核心。他过去的作品,何止是“紧”,简直是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弓弦,充满了攻击性和不安。
“我……还在找方向。”陈序坦诚地说,没有回避。
林女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不急。有时候,慢就是快。石川先生年轻时,也在京都的寺庙里扫了五年落叶,才找到自己的‘墨线’。”
扫五年落叶。陈序默然。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那些“杂活”,打磨墙面,修复画框,甚至现在做的这些布展的琐事。它们是否也是一种另类的“扫落叶”?在看似无意义的重复和服侍中,磨去心性的棱角与焦躁,等待真正属于自己内核的显现?
开幕酒会临近尾声,人群逐渐散去。陈序开始进行闭馆前的例行检查,确保每一盏灯都工作在最佳状态,每一幅画的悬浮系统都稳固如初。当他走到展厅角落,检查一幅小品的灯光角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苏晚。
她穿着一身剪裁优雅的珍珠灰色晚礼服,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小品前,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柔和的射灯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轮廓,与她记忆中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女身影重叠,却又多了几分沉静与疏离的风韵。
陈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呼吸骤然停滞。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进阴影里,避开这突如其来的、让他毫无准备的相遇。
然而,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苏晚的目光,极其认真地掠过画面上那看似随意、实则力透纸背的枯笔飞白,掠过墨色渲染出的、朦胧悠远的远山,她的眼神里,没有社交场合的敷衍与客套,是一种真正的、沉浸在艺术之美中的欣赏与触动。甚至,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因共鸣而产生的柔和弧度。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艺术中心休息区平静无视他的陌生女子,也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被他伤害、最终失望离去的恋人。她只是一个纯粹的、被美打动的观者。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陈序心头,有刺痛,有恍惚,有难以言喻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与误解,更是两条已然分岔、走向不同方向的人生路径。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她的平静和欣赏世界的方式,而他自己,还在泥泞中艰难地寻找出口。
他看着她静静地欣赏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像是与画作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便转身,姿态从容地融入了最后一批离场的人流,消失在展厅的出口处。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到他。
陈序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手中那杯未喝的香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冰凉的触感惊醒了他。
他低头,看着杯中细密上升的气泡,它们上升,破裂,无声无息。
就像一些东西,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酒杯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检查工作。动作依旧稳定,专注。
只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场下了很久的、名为“苏晚”的雨,似乎,终于停了。
第二十二章
石川先生的展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不仅在国内艺术界引起轰动,甚至吸引了多家重要的国际艺术媒体前来报道。“净空间”和林女士的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陈序作为幕后功臣之一,虽然名字未曾出现在任何宣传材料上,但他的专业能力和沉静可靠的态度,却通过林女士和石川先生圈子内不经意的提及,在一个小范围内悄然传开。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工作邀约。不再仅仅是零散的体力活,而是一些更具技术性和责任心的项目:为一位知名雕塑家即将参展威尼斯双年展的大型装置进行预组装和结构测试;协助一个重要的摄影美术馆,对其珍藏的早期原版照片进行状况评估和保存环境优化;甚至有一位新锐的装置艺术家,在听闻他布展的“毫米级”精度后,主动邀请他参与一个涉及精密机械和光影互动的复杂项目。
陈序谨慎地筛选着这些机会,不再像过去那样要么全盘拒绝,要么来者不拒。他开始学着判断哪些工作与他自己内心隐约探寻的方向有所契合,哪些能带来新的技能提升,而哪些只是重复性的体力消耗。他依旧保持着对报酬的敏感,但那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他更像一个刚刚结束基础训练的学徒,开始有选择地接一些能锤炼特定技艺的“活儿”。
他的生活状态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阁楼依旧简陋,但多了几个装裱精美的展览画册——是林女士和合作过的艺术家赠送的。他的书架上也逐渐充实起来,除了艺术理论,多了力学、光学、材料学甚至一些基础编程的入门书籍。他开始学习使用专业的测量仪器和设计软件,工具包里的装备也越来越精良专业。
他并没有感到自己“成功”了,事实上,他依然游离在那个光鲜的“艺术圈”核心之外,像一个高级技工,提供服务,换取报酬,并不真正属于那个世界。但一种扎实的、缓慢积累的自信,开始取代过去那种虚浮的、基于愤怒的傲慢。
他依然会进行素描练习,但内容和方式都在悄然变化。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客观记录,开始尝试融入更多主观的感受和理解。他画施工现场交错复杂的脚手架,捕捉那种临时性结构蕴含的、充满张力的秩序感;他画显微镜下不同纸张的纤维结构,迷醉于那微观世界展现出的、不为人知的抽象美感;他甚至开始用速写记录自己工作中遇到的难题和解决方案,那些复杂的连接结构、光影调试的示意图,本身就像一幅幅充满理性之美的设计草图。
那面空白的画布,他偶尔会凝视,但不再有必须立刻填满它的焦躁。他感觉自己在为它积蓄着某种东西,不是具体的图像,而是一种“能量”,一种“准备就绪”的状态。就像弓弦被缓缓拉开,等待着那支最适合的箭。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接到顾经纶的信息,不是关于古画,而是一张照片和一句话。照片拍的是一块放在顾经纶书房案几上的石头,形态古拙,色泽沉静,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留下的、如同抽象笔墨的痕迹。附言只有一句:“偶得此石,可观。”
陈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块石头所承载的亿万年的时光重量,能体会到顾经纶从中看到的“可观”之处——那是一种超越了形式、直指存在本质的、沉静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接触的那些艺术作品,石川先生的水墨,那位雕塑家的装置,甚至他自己在工作中调试的那些光线……它们是否都在试图捕捉和表达某种类似的、关于“存在”的本质?只是运用的语言和材料不同。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他似乎摸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将那些看似散乱的工作、学习、思考串联了起来。
他放下手机,走到那面空白的画布前。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茫然,反而有一种清晰的冲动。他并没有立刻拿起画笔,而是拿出炭笔,在画布旁边的墙上,快速勾勒出几个抽象的形态,又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结构”、“痕迹”、“时间”、“光”、“沉默的力量”。
它们彼此之间似乎还没有明确的逻辑联系,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但他隐约感觉到,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引力。
他放下炭笔,后退几步,看着墙上那些潦草的痕迹和词语。
空白,依然存在。
但这一次,空白之中,似乎开始闪烁起微弱的、等待被连接的星光。
第二十三章
秋意渐深,城市的上空时常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属般的灰霾。陈序接下了那个涉及精密机械和光影互动装置的项目。艺术家是一位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想法天马行空,充满实验精神,但缺乏将概念落地的工程经验。整个装置的核心,是利用数百个微小电机带动极细的金属丝,控制数以千计的大小不一的棱镜片,形成一个不断缓慢变化的、复杂的折射系统,再辅以计算机编程控制的LED光源,在空间中投射出瞬息万变的光影图案。
概念很迷人,但实现过程如同噩梦。微电机的同步控制、金属丝的张力调节、棱镜片角度的精准定位、编程与机械运动的无缝衔接……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无数琐碎而棘手的技术难题。艺术家的情绪随着项目的进展大起大落,时而兴奋狂热,时而沮丧崩溃,将大量繁琐的调试和修改工作甩给了陈序。
陈序几乎住在了那个位于郊区废弃厂房改造的工作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焊锡、机油和电路板过热的气味。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型号的电机、线路板、棱镜碎片和厚厚的代码打印稿。示波器的绿色波形在跳动,电烙铁冒着青烟,电脑屏幕上爬满了令人头晕的代码。
这与他之前参与的、追求极致静态完美的布展工作截然不同。这里是动态的,混乱的,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即兴修补。他需要同时扮演机械师、电工、程序员甚至心理医生的角色。
挫折成了家常便饭。精心调试好的阵列会因为一个微小的电压波动而彻底失控;脆弱的金属丝在频繁运动中断裂;编程中的逻辑错误导致光影效果与预期南辕北辙。艺术家常常会在深夜打来电话,用激动或绝望的语气提出一个新的、推翻之前所有工作的“天才”想法。
若是以前的陈序,早已在这种混乱、低效和不断被否定中暴怒离场,或者与艺术家激烈争吵,捍卫自己劳动的“价值”。
但现在的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去解决问题。
当电机同步出现问题时,他会花上整整两天时间,逐一检查每一条线路,重新编写驱动协议;当金属丝频繁断裂,他会尝试不同材质的丝线,改进固定方式;当艺术家提出颠覆性的修改意见时,他会冷静地分析其可行性和所需工作量,与艺术家进行理性的沟通,而不是情绪化的对抗。
他将这视为一次极限挑战,一次对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耐心”和“目标感”的压力测试。他的目标很明确:让这个该死的、迷人的装置,最终能够按照(尽可能接近)艺术家的设想动起来,亮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过去所学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竟然都派上了用场。素描训练培养的观察力,帮助他敏锐地发现机械结构中微小的偏差;阅读科学书籍带来的逻辑思维,帮助他理解代码的运行原理和排查错误;甚至修复古画时学到的那些关于材料和结构的经验,也启发了他解决一些连接和固定问题。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用画笔表达愤怒的单一维度的人。他正在将自己锤炼成一个能够应对复杂现实问题的、多面的“创造者”,哪怕这种创造,目前还服务于他人的构想。
一天凌晨,又一次通宵调试后,装置终于第一次完整地、按照预设程序运行了起来。数百个棱镜片在电机的带动下,如同有了生命般缓缓旋转变换,LED光源透过它们,在厂房斑驳的墙壁和高耸的屋顶上,投射出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如同万花筒般变幻莫测的光之森林。
那个情绪化的艺术家看着眼前这一幕,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拍着陈序的肩膀。
陈序靠在冰冷的工作台上,手里还拿着示波器的探头,满脸油污,眼窝深陷。他望着那片由他亲手参与缔造的光影奇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没有狂喜,没有骄傲。
只有一种如同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目的地轮廓般的、极度疲惫后的释然,以及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没有白费。
那些对抗的伤痕,那些沉默的打磨,那些琐碎的工作,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它们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拼接到一起。
指向一个,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看清的,未来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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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至第二十三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