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装置艺术项目结束后,陈序生了一场小病。像是长期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后不可避免的反弹,持续低烧,咳嗽,精神恹恹。他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拉上窗帘,在昏沉与清醒的交替中,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三天。没有焦虑,没有自责,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时而淅沥时而停歇的秋雨,感受着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的一场自我清理与修复。
病中,那些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感官的切片:地铁里拥挤的汗味与顾经纶平静的侧影;沙龙上周景明高谈阔论时飞溅的唾沫星子;苏晚在展厅里凝视画作时微仰的脖颈线条;石川先生挑剔的眼神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哟西”;废弃厂房里机油与焊锡的刺鼻气味,以及那片最终降临的、流动的光之森林……这些画面、声音、气味交织重叠,如同梦境般荒诞又真实。
第四天清晨,烧退了。他拉开窗帘,雨后初霁的阳光带着清冽的力度穿透玻璃,刺痛了他久未见光的瞳孔。他深吸一口带着湿凉水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积郁的浊物仿佛也被这阳光和空气洗涤一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脆弱的清明,笼罩着他。
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慢吞吞地打扫了房间,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淡的白粥。坐在窗边喝粥时,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面依旧空白的画布上。阳光斜射在上面,映出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奇怪的是,这一次,那空白不再给他任何压力,反而像一块被雨水彻底洗净的、等待播种的土地,呈现出一种安详的、充满接纳性的姿态。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他体内苏醒。不是去“画”什么,而是去“触碰”,去“感受”材料本身。他翻找出之前工作中剩余的各种零碎:不同型号的砂纸、从粗砺到极细;几种用于修复的矿物颜料粉,朱砂、石青、赭石,被封在小玻璃瓶里,色泽沉郁;几块质地各异的旧木片,边角料,带着自然形成的纹理和虫蛀的孔洞;甚至还有一小段从那个装置项目上拆下的、闪着冷光的金属丝。
他将这些杂乱的“材料”摊在工作台上,像一位药师在审视他的药材。他伸出手指,先是轻轻抚摸不同目数砂纸的表面,感受着从刮擦般的粗糙到丝绸般顺滑的渐变。然后,他打开颜料瓶,将少许粉末倒在白瓷盘里,滴入清水和少量胶液,用一支旧画笔缓慢地调和。颜料与水、胶融合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微型的仪式,粉末抗拒,溶解,最终屈服,形成浓稠的、具有生命感的色浆。
他拿起一块表面粗糙、带有深深木纹和裂纹的旧木板,没有预设任何图像,只是用蘸满赭石色浆的笔,顺着木纹的走向,缓慢地、几乎是虔诚地,涂抹上去。颜料渗入木质的缝隙与孔洞,强化了那些天然的痕迹,仿佛不是在覆盖,而是在与木材本身的记忆对话。
接着,他又换了一块较为光滑的木片,尝试用极细的砂纸蘸水,轻轻打磨表面,制造出一种柔和、朦胧的肌理。他尝试将朱砂与石青混合,得到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紫,再用金属丝的尖端,在这种深色底色上,划出纤细、锐利、如同电路板或神经脉络般的线条。
他没有思考“艺术”,没有考虑“风格”,甚至忘记了“自我”。他完全沉浸在一种与材料直接对话的、感官的愉悦之中。视觉的(色彩的融合与对比),触觉的(不同质地的摩擦与阻力),甚至嗅觉的(矿物颜料与木材混合后散发出的、略带土腥气的味道)……所有这些感官被同时调动,汇聚成一股平静而强大的洪流,冲刷着他思维的堤岸。
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触摸世界的孩童,带着好奇与探索,不断地尝试各种组合:将细腻的色浆涂抹在粗糙的砂纸上,观察色彩如何在尖锐的颗粒间断裂;用金属丝在未干的颜料上按压,留下机械感的印痕;甚至将不同的材料碎片尝试性地拼贴、叠加在一起……
工作台上很快变得一片狼藉,布满了色彩的试验场和材料的残骸。但他的内心,却在这种看似混乱的“玩耍”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宁静。
当夕阳再次西沉,阁楼内光线暗淡下来时,陈序终于停下了手。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几十片承载着他一下午“触摸”痕迹的木片、纸片和试验残片,它们杂乱无章,不成体系,像一堆文明的碎片。
然而,在这堆碎片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些东西正在萌芽。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关系”,材料与材料之间的关系,痕迹与痕迹之间的关系,手工的温暖与机械的冰冷之间的关系,自然的无序与人为的秩序之间的关系……
他拿起其中一片,上面是深紫色底色上交错着纤细的金属划痕,旁边又粘着一小块带着天然木疤的碎片,形成一种奇异的、冲突又和谐的张力。
他凝视着这片小小的“证据”,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一种久违的、纯粹的、不为了证明什么、只源于创造本身快乐的战栗,如同微弱的电流,悄然穿过他的脊椎。
他知道,那面空白的画布,等待的时刻,快要到了。
第二十五章
病愈后的陈序,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依然承接项目,但更加挑剔,只选择那些能提供给他新材料、新工艺探索机会的工作。他不再将自己仅仅视为一个执行者,而是在完成项目要求的同时,暗中进行着自己的“材料研究”。他会向合作的工程师请教不同金属的属性和加工方法,向资深装裱师学习传统纸张和织物的处理工艺,甚至自己购买了一些基础的化学试剂,尝试调制具有特殊肌理效果的媒介剂。
他的阁楼,彻底变成了一个混杂的实验室兼工作室。一半空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生活功能,另一半则被各种工具、材料样品、试验半成品和厚厚的笔记所占据。墙上贴满了他的材料试验碎片,以及随手画下的结构草图和工作原理示意图。这里不再是一个颓废艺术家的巢穴,而更像一个狂热发明家或考古学家的现场。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的“发现”。他买来厚重的速写本,不再用于写生,而是作为“材料日志”。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一次试验:使用的材料清单、处理过程、使用的工具、环境条件(温湿度),以及最终呈现的视觉与触觉效果,并附上试验样本的实物碎片。他用工程师般的冷静和客观记录着这一切,但同时,又会用画家敏感的眼睛,在旁边写下一些主观的感受和联想:“此肌理似风化岩层,有时间重量”、“此色彩组合产生不安的电子感”、“此触感冰冷疏离,如废弃机械”。
这些日志,与其说是艺术创作的草图,不如说是一份份严谨的、充满诗意的科学实验报告。它们记录的不是图像的构思,而是“物质的可能性”的探索。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对“光”的理解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过去,光对他而言,只是照亮物体的工具,或者是营造氛围的手段。但现在,通过那个装置项目的历练和后续的研究,他开始将“光”本身视为一种特殊的、动态的“材料”。它拥有色彩、强度、方向、质感,它能与实体材料互动,改变其视觉属性,甚至能创造空间和引导情绪。
他弄来了一些废弃的光学元件——透镜、棱镜、反射镜,开始研究光线如何被弯曲、分解、聚焦、散射。他在暗室中(用厚布遮住窗户临时搭建的)进行实验,观察一束光线穿过不同介质、在不同表面反射后所形成的、千变万化的光斑与影迹。他将这些光的效果与自己试验的 material samples 结合,用相机记录下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与物质碰撞的瞬间。
一种全新的、综合性的创作思路,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它不再是单一的绘画,也不是纯粹的装置,更不是科技艺术,而是这一切的融合。他想要创造的,是一种“场域”,一种由多种物质材料(传统的、现代的、自然的、工业的)和“光”这种非物质材料共同构建的、能够引发观者复杂感官与心理体验的“空间中的绘画”或“静态的戏剧”。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兴奋,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需要他掌握跨学科的知识和技能,需要精密的规划和不菲的成本,其复杂程度远超他过去任何一次创作尝试。
他站在阁楼中央,看着四周堆积如山的材料、工具和笔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自己搭建的、尚未完工的诺亚方舟前的工匠,既自豪于眼前的积累,又深知前方浩瀚海洋的凶险与未知。
他需要帮助。需要资源。需要认可。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顾经纶。
但他立刻遏制住了这个念头。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带着一个如此粗糙、尚未经过验证的构想,去寻求那个男人的帮助。那更像是一种乞讨,而非平等的交流。他需要先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工作台上那些最成功的材料试验样本上。
他决定,先从一件小的、完整的作品开始。一件能够体现他现阶段思考和探索成果的、可以作为“概念证明”的作品。
目标锁定。接下来,是执行。
第二十六章
陈序选择了一块形态不规则的老旧柏木木板作为基底。木质坚硬,纹理扭曲密集,带着天然的深褐色泽和几处小小的、如同岁月眼眸般的树疤。他喜欢这种材料本身携带的“时间叙事”。他没有打磨它至光滑,反而用刻刀小心地加深了部分纹理,并用喷枪薄薄地罩染了一层近乎黑色的深灰绿颜料,让木纹在深色下若隐若现,如同幽暗水底沉船的龙骨。
在这片承载着“自然时间”的基底上,他开始构建“人工时间”的痕迹。他用极细的钻头,在木板特定区域,按照一种看似随机、实则经过严密计算的网格,钻出数百个微小的孔洞。然后,他将那些搜集来的、粗细不一的金属丝,截成小段,一部分打磨得锃亮,一部分则故意让其氧化,呈现出黯淡的铜绿或深灰。他将这些金属丝段,精心地植入那些孔洞中,有些与木板表面平齐,有些则微微凸起,形成一种类似古老星图或城市电路板的、精密而冰冷的点阵结构。
这还不够。他调製了一种半透明的、带有珍珠贝母般光泽的特殊媒介剂,用软毛刷极其轻薄地、不均匀地刷涂在木板的部分区域,尤其是那些金属点阵的周围。这种媒介剂干涸后,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具有微妙折射率的膜,在不同角度光线下,会泛出变幻不定的、如同油渍或极光般的虹彩。
最后,是“光”的部分。他设计了一个极其隐蔽的LED光源系统,安装在木板的背面边缘。光线不是直接照射,而是通过导光板和精心设计的反射结构,从木板的侧面和那些金属点阵的微小间隙中渗透出来,形成一种幽微的、仿佛从物体内部自发产生的“冷光”。光线的颜色和亮度可以通过一个简易的程序进行缓慢的、周期性的变化,从幽蓝到惨绿,再到近乎无色的苍白,周而复始。
制作过程耗费了他近半个月的时间。每一天,他都工作到深夜,阁楼里回响着微型钻头尖锐的嘶鸣、金属丝被切割的脆响,以及他因为极度专注而压抑的呼吸声。他像一个钟表匠,又像一个考古学家,同时扮演着创造者与修复者的双重角色。手指被刻刀划破过,被焊锡烫伤过,被细小的金属丝刺入过,但他毫不在意。一种强大的、近乎忘我的投入感支撑着他。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他关闭了工作灯,启动了那隐藏在作品内部的、缓慢呼吸着的冷光。
刹那间,整个阁楼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块古老的柏木板,不再仅仅是一块木头。它在幽微的光线下“活”了过来。深色的木纹如同神秘的暗流,在珍珠贝母般的虹彩薄膜下缓缓涌动;那些金属的点阵,如同悬浮在暗流之上的、来自未知文明的坐标或编码,闪烁着冷静而疏离的光芒;而那从内部渗透出的、缓慢变幻的冷光,则为这一切笼罩上了一层静谧的、非人间的、近乎神圣又略带诡异的气氛。
它是一件物体,却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它沉默着,却似乎在诉说着关于时间、自然、科技、记忆、存在……种种庞大而模糊的议题。
陈序退后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远远地望着这件在昏暗中自我言说的作品。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长时间的精力透支让他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
但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平静。
他做到了。他将那些散乱的、来自不同世界的材料——古老的木头,冰冷的金属,化学的媒介,电子之光——成功地“糅合”在了一起,让它们彼此对话,共同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充满张力的微小世界。
这不仅仅是一件作品。
这是他过去所有混乱、痛苦、探索与学习的,一个阶段性的、物质的结晶。
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顾经纶那个“你在哪一层”的问题,交出的一份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答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山海”在何方。
但他知道,他已经造出了第一艘,能够载他离开岸边的小船。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无声轰鸣。
而阁楼内,那件自发微光的作品,如同黑暗中一枚刚刚淬炼成形的、沉默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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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至第二十六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