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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领导到开渠家拾“破烂”
文/王明东
初冬时节,进京就听说,城市开发,刘开渠大师家的房子这两天就要扒了。顿时心里“咯噔”家伙。哎呦,咋说也得先到老人府上瞧最后一眼,作永恒的道别呀!
据说那房子还是50年代初,天安门广場建人民英雄纪念碑,刘开渠从杭州奉召进京担任雕塑组组长,由周恩来总理亲批的哩!

雕塑大师的家紧挨中南海。房子住过大清和民国官员。妥妥的老北京四合院,秦砖汉瓦,大红的双扇院门下的木板门槛尺把高。雕花木窗。正房五间刘老伉俪住宿兼会客,东厢房两间是女儿们闺房,西厢房两间为灶间,和院门房顶连体的两大间南屋是刘开渠的工作室。不过最招眼的要数院中像一把巨伞的老槐树。 还有棵如巨龙盘旋绕院子大半圈的葡萄树。
市委副书记吴孝雨仰脸望望槐树冠,拍拍树干,感触良深:“刘老为发展我国雕塑艺术呕心沥血,名垂千秋,令家乡人自豪呀!”然后回头吩咐刘开渠纪念馆馆长,一一因虎画得活灵活现获“马老虎”美称的马新华:“主人已搬走,这儿的东西都是人家不要的,咱该捡些能带的带走给纪念馆!”睡觉戴上救生圈——想得周全。几个人连声叫好。眼下社会出现收藏热,名人墨宝不用说了,他们生活的许多用品都够上文物级别呢!
我们立马呈散兵状,凝神聚力,手扒脚挠,土拨鼠般地速度在屋里屋外垃圾堆里翻腾起来。一白一黑两只猫恋旧不肯走,可它们排泄物,让我们如工兵扫雷处处小心。

“快,这个管收起来!”吴书记兴奋地抖动一沓稿纸嚷道。几个人“呼啦”下子围上去,嘿,是开渠大师的硬笔真迹。文稿的题目是《我对1989年夏动乱和反革命暴乱的回顾与反思》。文中用几十年的亲身经历,旗帜鲜明地提出,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国家才能富强。当时一些人要在天安门广场立自由女神像,刘老针尖对麦芒,立即召集国家城市雕塑规划组成员开会,以规划组的名誉发表声明:天安门广場有人民英雄纪念碑,绝不能竖自由女神像。第二天的首都各大报以大字号标题刋登了这个声明……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是一篇写在不寻常时期不寻常的檄文啊!从中可以看出老艺朮家的坚定立場,对党对人民的一片忠诚!” 吴孝雨说罢接下来给我们聊起刘老的经历:开渠大师少小离家进京求学,在别人都想读书走仕途混个一官半职的时候,他却在民国教育总长蔡元培的帮肋下,漂洋过海到法国学雕塑艺术。5年学成后,赶上小日本大举犯华,国家有难。他谢绝恩师朴舍的挽留,放弃优越的的生活条件赶回国投入抗日救亡运动。雕塑了《淞沪抗战陈亡将士纪念碑》《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这两座纪念碑和后来人民英雄绝念碑的《胜利渡长江解放全中国》,成为他的艺朮巅峰之作,也是反映中华民族近代雕塑史优秀华章。他还为孙中山、毛主席、周总理、梅兰芳不少伟人、名人雕过像。但好像每一个历史人物的横空出世都会伴随风霜雨雪一样,刘老也一生命运多舛。1957年,因为给国民党领袖将领雕过像差一点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家被抄,身献囹圄。直到1980年76岁了才有机会加入共产党。反右时刘老忙于应付大大小小的政治学习和批判检讨会,十多岁大女儿刘微娜病情延误奔去奈何桥。1968年7月6日,冰雪聪慧,极有艺术天赋,花儿一样娇艳,正读大学的小女儿刘沙平在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两周年活动中,船翻丧身湖底。三个女儿只留下患小儿麻痺症的二Y头……

刘开渠有句经典名言:“人生是可以雕塑的。”痛苦的经历成为雕塑家生活力量的源泉,艺朮创作的灵感。他同院里的槐树、葡萄树一样,任凭风霜雨雪袭扰,春光来临的时候,总会按时发芽、开花、结果……
在开渠先生的东厢房里,我从一只发了黄的信封里抽出张贺年卡。这是1985年著名花鸟画家,人民大会堂《江山多娇》的作者之一关山月寄给刘老夫妇的。我正想展示胜利成果。那边市水利局王副局长,濉溪县委常委、宣传部长陈爱萍又翻找出一沓铅印的材料。里面有冯驷骥写的电视纪录片解说词《雕塑大师刘开渠》林默涵、王朝闻于1984年写的文章《雕刻家刘开渠》《秋来桔子红于锦》。最后几页是郁达夫1935年的作品。这些文章都没公开发表过。它像一块磁石把我们紧紧地吸引在一起,争相拜读。
从几位文豪的文章中,我们又了解不少刘老鲜为人知的故事。1935年,他回国后曾拜见过文艺革命旗手鲁迅,留着八字胡小个子的文坛领军人物,用睿智的目光打量着年轻的雕塑家,把烟头朝烟灰缸一按,扬起浓眉:“过去雕塑只做菩萨,现在该轮到做人像了!”从文稿中还不难发现,开渠先生和郁达夫等一批文艺革命先驱交往非同一般。他利用艺术家的特殊身份,帮助周恩来给国民党上层人物传递不少密件。曾受到有着鹰隼般眼睛军统特务的悄悄跟踪,险遭不测。刘开渠写信给周恩来,介绍王朝闻等一批有志文学青年奔赴红色延安。新中国成立后,刘开渠施展浑身解数,讲学或办班,着力培育雕塑人才。桃李芬芳,弟子满天下。

“咱能把刘老的院子砖瓦都拉回去复原就好了!”我的建议虽按刘老家乡话说“格拔的”,却等于嘴上抹石灰。千
里之遙,砖头瓦块得装四五汽車,咋弄回去?吴孝雨倒提出一个切合实际的办法,把老人家的故居拍录下来,留作资料。马馆长常进京作画,人熟地熟,跑出去抽支烟的功夫,变戏法似的兴冲冲地扛来台摄像机。
“鸟近黄昏皆绕树,人当岁暮定思乡”。1986年,巳是秋之柳,风前烛83岁高龄的雕塑大顺,不顾家人的劝说,再次踏上家乡的土地,看到乡亲们在实行土地承包后,鸡犬桑麻,饱食暖衣。古相城生机勃发,高楼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热闹非凡,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回京后见人就夸淮北家乡山美水美人美。1991年,淮北市打算给刘老建纪念馆。想不到第二年夏,豪雨连下五天,庄稼受淹,五谷不丰。开渠老人焦急地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给吴孝雨:“家乡有灾,纪念馆就甭建了…… ”

家乡人对老艺术家无比爱戴。最让人感动的是1993年一代大师奉玉召驾鹤西去,淮北市领导对他的家人仍很关心。每回进京,不论多忙,时间多么紧张,都要带些土特产到府上看看。仨月前,吴孝雨来京到家听说刘老房屋拆迁,北京租赁房子很贵,而刘老的老伴程丽娜退休月薪只800多点,残疾女儿刘米娜也只拿五六百块钱。还雇请一个保姆,看病求医,吃喝拉撒,油盐酱醋,开销紧紧巴巴。吴副书记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也没数塞给老太太……
程老太太和刘米娜打心眼里感谢家乡人。徐州和程老太的原籍广州都想建刘开渠纪念馆。程丽娜把淮北作为建馆唯一选择。纪念馆刚落成,就赠给书画作品、雕塑作品各25件。1995年,吴孝雨副书记带马馆长进京,又拉回满满一大卡车雕塑原件,足有100多件。这次来京前,程老太太又答应再给4件刘老的早期雕塑作品。够了,足够了,这些东西随便摸出一件也值个百把几十万块!其中刘老的得意之作《工农之家》是他1942年的作品,更是不好估价……
边啦呱边拍照录像,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我们又找到几样东西:黄铜的作画调色盘,树根加工的笔筒,水仙花盆、刘老雕塑用的电钻等杂七杂八。这些东西看模样可以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甚至土得掉渣,但因为上面有大师的手痕就有了特殊的生命力。我在墙角找到一幅斗方山水画,茂密的森林,静静的湖水,绵绵起伏的远山。是刘沙平的作品,可惜花季少女早已兰摧玉折。
从开渠先生工作室水利局王副局长扒拉出张黑布拉几窝起来的半张宣纸,十有八九是名人字画。好似叫花子拾块金元宝。昔日的团政委以军人的敏捷果断,闪电般塞进怀里。回到宾馆关上房门掏出一瞅,却是试笔调墨的胡涂乱抹。猫咬尿泡一一空欢喜。哈哈,真有点对不住来京前才上身的雅格尔西服和里面的白衬衫……
两天后办完进京要办所有的事。2004年11月8日,我们踏上南下列车。途中得到消息,刘老的故居连同老槐树老葡萄昨晚黑都已不复存在了。虽是预料中的事,可心里仍有点不大是味。值得庆幸的是,雕塑大师的故居一切已录进摄像机,将同开渠老人一起载入故乡人民的永远记忆……
主编/荆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