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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长安(散文)
文/惠锋
长安,这座镌刻在华夏文明基因深处的都城,自西周镐京的夯土基址初现端倪,便以"天府之国"的丰饶与"山河形胜"的格局,成为中华文明的精神原乡。当朱鸿在《关中之关》中以"潼关如锁钥,大散关似咽喉"的雄浑笔触勾勒地理脉络时,长安早已超越了地理坐标的范畴,化作承载千年文脉的精神容器。在这座跃然纸上的城池里,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与石台孝经的墨痕交相辉映,渭河的浪花与灞桥的柳絮共舞千年,共同编织出一幅流动的文明长卷。
一、青铜铭文:凝固时光的文明密码
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幽暗展厅里,何尊静立如一位沉默的智者。这件西周初年的青铜重器,以3072克的青铜铸就了中华文明的精神原点。当考古学家用纤细的毛刷拂去其表面尘土,内壁"宅兹中国"四字铭文如惊雷乍破——这是"中国"一词首次以地理概念出现在历史长河中,将文明的中心锚定在洛阳与长安之间的沃野。那些沉睡三千年的饕餮纹饰,兽面的双目如炬,仿佛在凝视着长安城从丰镐二京到汉唐盛世的蜕变轨迹,见证着青铜时代如何将礼乐制度熔铸成永恒的文明基因。
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展柜中,多友鼎的铭文记载着周厉王时期抵御猃狁的战役。279个镌刻在鼎腹的文字,不仅是军事史的珍贵记录,更是早期汉字书写的艺术典范。青铜器上的铭文与纹饰,构成了长安最早的文字记忆,它们比竹简更持久,比石刻更生动。当现代学者王庆卫在《石台孝经》研究中揭示唐玄宗注解《孝经》的政治隐喻时,长安的青铜记忆与石刻文明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对话——那些被岁月侵蚀的铭文,依然在诉说着一个民族对文明的永恒追问。
在青铜器的铸造过程中,范铸法的精妙令人叹服。工匠们先用陶土制作模范,将熔化的青铜溶液注入其中,冷却后打破陶范,一件青铜器便诞生了。这种"毁模成器"的工艺,恰似文明传承的隐喻:每一次文化的断裂与重生,都在毁灭中孕育着新的可能。当我们在博物馆隔着玻璃凝视这些青铜器时,触摸到的不仅是冰冷的金属,更是文明跳动的脉搏。
二、渭水汤汤:奔流不息的文化血脉
王若冰踏访渭河两岸时,在《渭河所谓》中记录下这样一幕:咸阳古渡遗址的夯土层里,秦代的麻绳与汉代的陶片层层叠压,渭河的浪花将不同时代的文明碎片冲刷成浑然一体的文化沉积。这条发源于鸟鼠山的河流,在长安段形成了"八水绕长安"的独特景观,其支流浐河与灞河交汇处的半坡遗址,将长安的人类文明史推前至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半坡人制作的彩陶上,鱼纹图案与几何纹饰交织,暗示着先民对自然与宇宙的初步认知。
在《长安古道》的记载中,唐玄宗为迎接吐蕃使者,命人用香泥重塑从长安到陇右的驿道。这条"香泥古道"虽已湮没,但渭河沿岸的驿站遗址仍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王蓬在考察中发现,唐代驿站每隔30里设置一处,每个驿站配备快马6匹、备马4匹,这种高效的邮政系统支撑起"一骑红尘妃子笑"的传奇。当现代高铁从渭河大桥呼啸而过时,桥墩下的唐代石刻依然在讲述着丝路驼铃与驿马嘶鸣的交响——古老与现代在此交汇,文明的车轮从未停歇。
渭河不仅是一条地理之河,更是一条文化之河。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诗篇,李白"渭水东流去,何时到雍州"的慨叹,杜甫"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愁绪,都融入了这条河流的波涛之中。渭河的水,流淌着长安的诗意与哀愁,也滋养着中华文明的精神家园。
三、宫阙万千:盛世气象的凝固史诗
肖云儒在《长安之安》中描述的大明宫遗址,其含元殿遗址的夯土台基仍保持着"如日之升"的雄姿。这座比故宫太和殿大1.5倍的宫殿,其"三出阙"的建筑形制成为后世宫阙的范本。当考古学家在含元殿遗址发现刻有"龙尾道"字样的残碑时,盛唐气象仿佛穿越时空扑面而来——文武百官沿着75米长的龙尾道拾级而上,文官执笏、武将佩剑,在晨曦中构成一幅流动的《朝元仙仗图》。大明宫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是文化艺术的殿堂,唐代诗人在此吟咏,画家在此创作,音乐家在此演奏,共同谱写着盛世的华章。
在《皇朝背影》的田野调查中,和谷记录下乾陵的无字碑与六十一蕃臣像的微妙关系。这座唐代帝陵以"因山为陵"的形制,将整座梁山化作武则天的陵寝。无字碑上宋代以后游人题刻的"骂武曌语",与六十一尊蕃臣像的残缺手臂形成奇妙对话——前者是民间对女皇的历史审判,后者是盛唐包容精神的物质见证。当夕阳为这些石像披上金色外衣时,长安的盛世气象在光影交错中愈发清晰。乾陵的无字碑,无言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辉煌与争议,也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
唐代宫殿建筑不仅追求宏伟壮丽,更注重细节之美。大明宫中的麟德殿,其斗拱结构精巧复杂,既具有实用功能,又富有装饰性。宫殿内的壁画色彩鲜艳,线条流畅,展现了唐代绘画艺术的高超水平。这些建筑细节,如同文明的密码,等待着后人去解读。
四、文人墨客:诗意长河的永恒吟唱
朱鸿在《关中之关》中考证的"蓝田关",曾留下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的千古绝唱。这座唐代文人南下必经的关隘,其石壁上至今留存着历代文人的题刻。当现代学者用光谱分析技术鉴定这些题刻的墨迹成分时,发现唐代文人使用的松烟墨仍保持着乌黑发亮的色泽。这种跨越千年的墨香,与李白"长相思,在长安"的吟咏、杜甫"三月三日天气新"的记述,共同构成长安的诗意基因库。长安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文人的才情与诗意,每一阵风,都似乎带着诗词的韵律。
在《心中那片海》的创作谈中,廉涛提到自己在终南山下偶遇一位老农,老人用关中方言背诵《长恨歌》的场景让他震撼。这种民间传承的诗意传统,在林焕琴的《出关中记》中得到生动展现——高陵的社火表演中,演员们手持的"诗牌"上书写着王维的《渭城曲》;三原的城隍庙戏楼上,秦腔演员正演绎着白居易的《琵琶行》。这些流动的诗意,让长安的文化记忆在民间土壤中生生不息。诗意不仅存在于文人的笔下,更活在百姓的生活中,成为长安文化最鲜活的传承。
唐代文人不仅在长安留下了众多诗篇,还开创了新的文学风格与流派。以李白为代表的浪漫主义诗歌,以其豪放飘逸的风格震撼后世;以杜甫为代表的现实主义诗歌,则以其深刻的社会洞察力打动人心。这些文学成就,使长安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
五、纸上重生:文明传承的当代转译
西安出版社推出的"纸上长安"系列丛书,以现代出版技术让古老文明焕发新生。其采用的裸脊装帧设计,使12万字的《出关中记》能完全平铺展开,让读者仿佛在触摸关中大地的肌理;进口轻型纸的运用,使整套丛书重量不及传统图书的三分之一,真正实现了"小包包也能装下长安城"的便携阅读体验。这种设计理念,与祝勇在《故宫的古物之美》中倡导的"让文物活起来"的创作理念不谋而合。书籍不再是冰冷的载体,而是成为连接古今的桥梁,让读者在翻阅间感受长安的温度。
在数字技术赋能下,长安的文明记忆正在突破纸质边界。DCG数传集团为《出关中记》开发的RAYS服务,通过AR技术让读者扫描书页即可看到三维立体的关中地形图;微信公众平台的"文化讲堂"栏目,邀请学者用直播形式解读长安文化;"在线博物馆"功能则将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青铜器进行数字化复原,使读者能360度观察何尊的纹饰细节。这些创新尝试,让长安文明在数字时代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数字技术不仅拓展了文明的传播渠道,更让古老的文明以全新的方式呈现,吸引着更多年轻人去了解与热爱。
当暮色降临大雁塔,玄奘法师当年取经归来的身影仿佛仍在塔影中徘徊。这座见证过丝路驼铃、盛唐气象的古塔,其砖缝间仍嵌着唐代工匠的指纹。从青铜铭文到数字代码,从渭水汤汤到高铁飞驰,长安的文明记忆在时空交织中不断重生。正如廉涛在创作谈中所言:"脚踏厚土,倾听百姓故事,才能让文字真正扎根于文明的土壤。"在这片承载着千年记忆的土地上,长安的故事永远未完待续,它将继续在纸上书写,在数字中流传,在人们的心中永恒。长安,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未来的启示,它告诉我们,文明的生命力在于传承与创新,在于对过去的尊重与对未来的憧憬。
2025/11/10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