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洁
十一月末，朔风卷着黄土掠过吕梁山东麓与太行山脉的交汇处。我与老伴驱车沿京昆高速西行，过阳泉市区后转入蜿蜒的山间公路，一道雄峻的关隘在苍茫山峦中渐次清晰，固关，被誉为“太行八陉”之井陉西隘的千年雄关，以其沉郁的姿态，带我们踏入一段跨越古今的历史长卷。固关坐落于山西省阳泉市平定县娘子关镇，北依中山国故都遗址，南接娘子关天险，东连河北井陉土门关，西通三晋腹地太原盆地，是古代华北平原通往汾河河谷的咽喉要道，其人文地理的厚重与历史典故的密集，在太行诸关中实属罕见。
车至关下停车场，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山间的草木与黄土气息扑面而来，我赶忙地裹紧羽绒服，防寒风钻衣。固关依山而建，城墙沿山脊起伏延伸，青灰色的砖石在苍茫天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关城由东、西两关组成，东关为外城，西关为内城，两关之间以一道深沟相隔，沟上设吊桥，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格局。城门上方，“固关”二字由明代书法家乔宇题写，笔力遒劲，虽历经五百余年风雨侵蚀，仍透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据《平定州志》记载，固关始建于春秋时期，原为晋国所筑的军事要塞，名为“井陉关”；汉代时改称“石研关”，成为抵御匈奴南下的重要屏障；明代洪武年间，朱元璋派大将军徐达重修关隘，因其地势险要、防守坚固，正式定名“固关”，与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并称为“京西四大名关”，且是其中唯一位于山西境内的雄关。
沿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缓步前行，脚下的砖石凹凸不平，深嵌的车辙印如年轮般清晰，这是千百年间商旅驼队与战车兵马留下的痕迹。寒风掠过城墙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遥想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流亡归来后，为巩固北方边境、抵御狄族侵扰，在此筑关屯兵，“井陉之险”自此载入史册；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李牧在此驻军，凭借固关天险与井陉古道的纵深，多次击败匈奴与燕国的入侵，“李牧为赵将，居边，军之细柳，匈奴不敢近”的典故，至今仍为当地人津津乐道。最令人荡气回肠的，莫过于楚汉相争时的井陉之战。公元前204年，韩信率领数万汉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陕西南郑出兵，经河东郡东进，正是通过固关进入井陉古道，最终在井陉口上演“背水一战”，大破赵军。站在东关的瞭望台上，我仿佛能看到汉军前锋踏过固关吊桥的身影，听到战马嘶鸣、兵刃交锋的呐喊，感受到那种“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磅礴气势。固关，正是这场千古奇战的“西大门”，见证了韩信的军事智慧与汉军的骁勇善战。
行至西关，一座古朴的关楼巍然矗立，这便是固关的核心建筑，玉皇阁。玉皇阁始建于明代，为三层砖木结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经多次修缮，仍保留着明代建筑的典型风格。阁内供奉着玉皇大帝、文昌帝君等神像，香火虽不旺盛，却透着几分宁静肃穆。登阁远眺，视野豁然开朗：向东，是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那是河北境内的井陉山区；向西，是开阔的平定川地，阡陌纵横，村落点点，汾河的支流桃河如一条丝带，蜿蜒流淌在河谷之中；脚下，固关古道如一条褐色的长龙，蜿蜒穿梭于群山之间，将晋冀两地紧密相连。寒风中，阁檐下的铜铃轻轻摇曳，“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越悠扬，与远处山间的鸟鸣、近处游客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动的古今交融图。
在玉皇阁西侧，有一块不起眼的石碑，碑上刻着“汉淮阴侯韩信下赵处”八个大字，落款为清康熙年间。石碑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给几位年轻游客讲述韩信的故事，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老者是当地的退休教师，也是固关的义务讲解员，他告诉我们，固关古道全长约5公里，宽约3米，全部由青石板铺成，古道两侧至今仍保留着许多明清时期的店铺、驿站、烽火台遗址。“你们看，那边的断壁残垣，就是当年的‘晋商驿站’，”老者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废墟说，“明清时期，晋商崛起，固关古道成为晋商南下中原、东进京津的必经之路，每天都有数百辆马车、上千峰骆驼从这里经过，驿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堵残存的土墙在寒风中伫立，墙角的荒草随风摇曳，让人不禁想起当年“驼铃古道丝绸路，胡马犹闻汉唐风”的繁华景象，晋商的茶叶、丝绸、潞绸从这里运往河北、北京，而中原的棉花、粮食、铁器又从这里进入山西，固关不仅是军事要塞，也是连接晋冀鲁豫的商贸枢纽。
固关的人文地理体现在军事与商贸的辉煌历史中，也融入了当地的民俗风情与民间传说。在关城西侧的固关村，至今仍保留着许多明清时期的民居建筑，这些房屋多为砖木结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窗户上的木雕图案精美绝伦，既有晋派建筑的雄浑大气，又不失晋中地区的精巧细腻。村民们热情淳朴，见我们前来，纷纷邀请我们进屋取暖、品尝当地的特色小吃。一位老大娘给我们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抿尖面”，是这里的传统美食，用绿豆面和白面混合制成，口感爽滑，配上特制的调料与酸菜，味道十分鲜美。老大娘告诉我们，固关一带的村民大多是当年守关士兵的后裔，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传承着与固关相关的民俗文化。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五，村里都会举办盛大的“跑马排”活动，村民们身着古代军装，骑着骏马，沿着固关古道奔跑，再现当年守关士兵操练的场景，以此纪念先辈的功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而这种“跑马排”习俗，如今已被列入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固关人文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固关的历史长河中，除了韩信、李牧等英雄豪杰，还有许多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传世之作。唐代诗人李白曾途经固关，面对雄奇险峻的关隘与苍茫壮阔的山景，挥笔写下“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的壮美诗篇，虽未直接提及固关，却精准描绘出太行西隘的雄浑气势；明代文学家徐霞客在《徐霞客游记》中对固关的地理形势与人文景观进行了详细描述，称其“两崖壁立，一线中通，摩肩接踵，不得并行”，生动再现了固关古道的险峻；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曾随康熙帝出巡山西，途经固关时留下了“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的千古名句，道尽了关隘旅途的苍凉与壮阔。这些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为固关增添了浓厚的文化底蕴，使其成为一座集军事、商贸、文化于一体的历史名城。
漫步在固关古道上，我们遇到了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有带着孩子前来研学的家长，他们指着古道上的车辙印，给孩子讲述古代的交通与战争故事；有背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他们穿梭在关城的街巷中，捕捉着固关的雄奇与沧桑；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拄着拐杖，缓步前行，不时驻足凝视着城墙的砖石，眼中满是对历史的敬畏与感慨。一位来自山西太原的游客告诉我们，他是第二次来固关了，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感受：“第一次来的时候，主要是为了欣赏固关的自然风光与军事建筑；这次来，我更想了解固关背后的历史典故与人文内涵。固关即是一座关隘，也是一部活的历史教科书，它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兴衰荣辱，也承载了我们的文化记忆。”而几位来自河北的游客则笑着说，他们是沿着蒙曼老师在抖音里讲述的“太行八陉”自驾游，从土门关一路走来，固关的险峻与厚重，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晋冀两地“一衣带水、一关相连”的历史渊源。
来到固关西侧的烽火台遗址，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烽火台始建于汉代，高约10米，底部为正方形，顶部为平台，是古代传递军事信息的重要设施。站在烽火台上，寒风猎猎，但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千百年来，固关见证了太多的战争与和平、繁华与落寞。它曾是抵御外敌的屏障，春秋时防狄族，汉代御匈奴，唐代拒突厥，明代抗瓦剌，中原儿女在此用热血捍卫着家园；它曾是商贸往来的通道，明清晋商在此踏出路路商机，让山西的物产走向全国，也让外来的文化融入三晋；它也曾是文化交流的桥梁，晋冀两地的民俗、方言、艺术在此碰撞交融，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如今，随着国家的日益强大，交通网络四通八达，京昆高速、太旧高速穿太行而过，曾经的雄关古道早已不再是军事与商贸的唯一通道，但它所蕴含的历史文化价值却愈发珍贵。
值得一提的是，固关与南侧的娘子关相距不过十余公里，两座雄关一西一东，互为犄角，共同守护着晋冀边境的安危。如今，娘子关以“天下第九关”的美名享誉中外，而固关则以更古朴、更厚重的姿态，默默讲述着千年往事。两者虽风格迥异，却共同构成了太行山脉中一道独特的历史风景线，见证着三晋大地的沧桑巨变与祖国的繁荣昌盛。
固关之行，我们了解了固关的历史典故与人文地理。而我们，也将带着这份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憧憬，继续行走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之中，探寻更多隐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与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