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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60多年的人生中,已记不清搬了多少次家了。大大小小的大概有十几次吧。有人说,每一个不同的时代,每一次的搬家,便是那个时代那段人生的缩影。几十年来的十几次搬家,在我心里留下太多难忘的记忆,有不舍、有兴奋、有温暖、也有辛酸,更多的还是感动和感恩。
18岁那年一个冬日的早晨,寒风呼呼地刮,天空中有白白的、小小的雪花一朵一朵孤独地飘落下来。我提着一只色迹斑斑的旧木箱,装着简单的行囊,一只尼龙网袋装着热水瓶、洗脸盆、塑料桶三件家什,离开父母去外地工作。父亲用一根竹扁担将这些挑在肩上去送我。我走出家门,北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杈向我扫来,我回头望向家门,看见母亲一只手去拭眼角的泪,一只手不停地向我挥摆。想到这一走就要去向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从此天涯孤旅,不知道何处会是家,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自己已经长大,从此要独自去过自己的人生。那是我最难舍的一次搬家,我搬离了那个生活了18年,承载了我童年多少欢乐多少苦涩、贫寒却温暖的家。此后经年,虽也间常回家小住数日,却总似有了种客居之感。多年以后父亲母亲相继走了,老屋也终于经不住风雨的侵蚀,轰然倒塌,却依然是我记忆里最唯美的风景。后来,家兄在老屋的地基上又重新砌起几间新房,只是当我再回到那个家时,却已经没有了父亲母亲的味道和气息,只有东边屋角母亲曾经栽下的楠竹越长越盛。我望着墙上父亲母亲的遗照,追忆从前那个家里的温暖时光和依稀的画面,一任泪水长流……我知道,我如今虽身在城市,而我的根,仍在那个“家”,因为那是我人生的来路,我心中永远的家!……
我在韶山针织厂安下离家后的第一个家。一栋两层的红砖楼,住了二十几个单身男女。我和3个一同参加工作的女孩住在一间。同样的孤独与漂泊,相差无几的年纪,让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成了我们抱团取暖的“小家”。每天我们一同起床、一同上班、一同吃大食堂、一同打闹、一同哭笑、一同想家想父母,从此成为了相依相伴的闺蜜姐妹。纵然此后相继分离,但几十年来从未断过联系,生活在各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各自成家。那是一个有500多名职工的国营工厂,生产各种针织布料,曾经连续三年创百万年利润。只是后来也没有经受住改革的浪潮,九十年代末就破产了。我在那个集体的大家里,工作生活了七个年头。期间因脱产读书三年,有过几次小小的搬家,都很简单,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木箱,便能装下我全部的 “家当”,小木箱搬到哪里,哪里便是我栖息的“家”。
1988年10月,我通过国家统考踏入警营,分配到韶山公安局工作。厂里派了一部面包车帮我搬家,那时,公安局没有专门的单身宿舍,局里将刑侦大队的一间办公室腾出来给我住,我走进那个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里,一只煤火正旺的烤火炉,炉子上一只热气腾腾的开水壶,洋溢出一股暖流直入心口。那是我所有搬家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次。局里的领导和几个同事七手八脚地帮我把车上的物件搬进屋子里,倒茶、铺床,倒叫我站在一旁无从插手,只能眼含热泪地看着大家忙乎……如今,几十年过去,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仍在眼前历历浮现,悠远的岁月一下被拉了回来,我的眼眶依然充盈了温暖感激的泪水……
一年后,我从韶山调往城里派出所工作。这一次搬家的记忆却让我的心有些疼痛。当时所里没有房子,东西只能搬到别人屋里寄存。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能栖身何处?我像一只漂泊的流浪猫,晚上抢着帮同事值班来换一个睡觉的地方。漆黑的夜里,独自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泪水无声地滴湿枕头,突然好怀念在韶山遇见的温暖……直到一个民警调走,我终于拿到了一间房子的钥匙。在那个深冬的夜里,我一个人像老鼠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将东西搬进去,然后找来一叠旧报纸,一张一张地贴到墙上,以此“装饰”盖住那些灰不溜秋的痕迹。一切都弄好之后,我终于累得仰天躺倒在床上,床单上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味钻进我的鼻孔,心情似乎一下子好多了,突然就原谅了这个城市的冷漠,也原谅了自己一个人所有的孤单和寂寞……如今,当我蓦然回想起那个年代公安条件的艰苦、工作的艰辛、几十年来耳闻目睹人民警察的流血牺牲、无私奉献以及自己在从警路上为心中那不曾破灭的理想、不懈的追寻、所有的付出以及遭遇的那些说不出的辛酸或委屈,百感交集,一切都已释怀,经历过、拥有过、奋斗过、奉献过……就已足够!
1989年临近春节的时候,我结婚了,标志着我单身的姑娘家家生活从此结束,从此拥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丈夫是一个消防部队现役的军官,部队一间三十几平方的营房,从中间一分为二挂上一层布帘,里面一张床、一个柜是“新房”,外面一张沙发、一只煤炉一口锅、几套碗筷,便是客厅兼厨房。没有婚宴、没有婚纱、没有婚戒、也没有什么“婚前财产”,战友在营房门口点燃一串鞭炮,首长和战友们吵吵闹闹地吃颗喜糖、喝杯喜茶,我们就这样的成“家”了。第二年,部队在营区里面建了两栋宿舍楼,我们分到了一套两居室,拿到钥匙的第一时间我们就搬了进去。没条件讲究装修,在客厅的水泥地板上刷一层红漆,房间的地面上铺一层塑料“地毯”,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了,也不必担心什么“甲醛”的侵害。这一年,我们同时迎来了一个小生命,我的儿子一路“哇哇”地钻进了这个家。新生活带着勃勃的生机向我涌来,每天,我从部队的起床号中醒来,听着窗外传来阵阵训练的号子声;深夜,常常会有警报声突然响起,每当这时,丈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两分钟穿戴好衣服装备冲下楼,跳上救火车一路呼啸而去。而我便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着他平安归家。记忆最深的是那一年“金泉大酒店”突然夜半起火,九条鲜活的生命丧身火海,九个原本完美的家庭从此破碎。那天夜里,丈夫随着救火车奔向火场,直到东方发白了也不见回家。谁都知道,火场就是战场,我的心揪到了嗓子眼。那时家里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部队配发了丈夫一个BB机,我跑到门卫亭一遍一遍地传呼,没有半点回音,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丈夫才精疲力竭回到家里……在部队的营区里,我们度过了“7年之痒”,这个家虽然最简陋,而留给我的记忆却最难忘!
1995年,丈夫转业到了地方国家安全局,从军人变身警察。单位分给一套福利房。我们从部队搬出来,用三轮车加自行车来回跑了三四趟,搬弄了一些旧衣物和几件实在不忍舍弃的旧物件,那些旧的家具连同那里的所有记忆,都留在了军营里。我们在这个家里住了10年。10年时间,又发生了多少故事,又有多少记忆挥之不去。做警察本不容易,而双警家庭更难,最难的就是对儿子的照管。儿子两岁多就被送进幼儿园,那时我已调往市公安局纪委工作,时常因工作不能按时去接儿子,等到我忙完风急火燎地奔到幼儿园时,儿子早已哭成了泪人,每每这时,我也只能强忍泪水将儿子揽入怀中……
90年代正是我们国家经济的转型初期,转型也带来了阵痛。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大批国企被买断,千万职工遭遇失业,房产、医疗、教育市场化。泱泱大国、芸芸众生,国家经济的兴衰与亿万民众的命运息息相关。有人说,90年代真的是中国最危险的时候,那时的中国很脆弱,是唯一可能被打垮的一个节点。还好,有国之大器,也有天佑中华,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挺了过来。随着经济体制改革进一步深化,国家住房分配和供应体制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房地产综合开发和住宅商品化进入快速发展期,房价也像过山车一样年年攀升,无数的家庭为了一套房子围打“攻坚战”。为了“老有所居”,年迈之时不用爬楼梯,我也拿出全部积蓄付了个首付,用15年的按揭购得县城江边的一套电梯房。
2017年的5月,我搬进新居。这次搬家,终于没有了以往的劳心费力,只需照价付费,搬家公司便从打包到搬运,全帮你搞定。那天晚上,当一切都搬弄妥当后,我站在客厅的中央环顾四周,窗外暮色四合,灯火闪耀,闪烁的霓虹灯透过落地窗梭,映照着室内安静的绿萝藤和兰花草,几条在老屋养了多年的小金鱼,也随我们搬进了新居,在透亮的鱼缸里悠闲地游来游去,闻着从房间里飘出来的干净床单的清香,我又闻到了只有“家”才会有的特殊味道和气息,我想这总该是我平生最后一次搬家了吧。回想起从我18岁提着一只旧木箱离家,风风雨雨历近四十多个春秋,搬家十余次,从一个十几平方的小房间到两百平的复式楼,我见证了我们的祖国从80年代的贫穷落后到如今的“天翻地覆慨而慷”,随着祖国的沧桑变化历经艰难困苦,风云变幻,纵是岁月迢迢、风雨飘摇,终是在祖国的庇佑下,安然走过,我们的命运与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血脉相连。小小的我,幸运的生在大中国,长在红旗下,我庆幸,我生长在这个美好的国家、美好的时代、美好的社会!
此时,电视里的新闻正播放“中国一带一路,花开全世界,福满全人类”,电视上的画面正掠过那些贫穷战乱的国家,那一双双渴望安居乐业和平幸福的眼神,刺得我的心生疼生疼,一种生为中国人的自豪感和幸福感更是油然而生!也终是明白了“家”的概念,“家”,宝盖头下一群人,盖头是遮风档雨的祖国母亲,盖头下是我们泱泱大中华的儿女!
此刻,我只想说:此生,无悔入华夏!

作者简介:赵艳萍,女,湖南湘潭市人,系湘潭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省市相关书刊发表报告文学及散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