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陈默知道,有些东西,他大概永远也无法“算了”。
第四章 旧书页
那把斜倚在墙角的青布伞,仿佛一个沉默的坐标,将陈默的世界悄然划分。自石桥归来后,他感到胸腔里某种东西被彻底唤醒了。那不再仅仅是朦胧的好感,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他开始留意叶蓁的一切——她惯常走过青石板路的时辰,她在河边洗衣时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甚至她家厨房在特定时段飘出的、带着独特烟火气的饭菜香。这些琐碎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在心底串成一条无人知晓的项链。
他开始频繁地“路过”叶蓁家所在的巷口,有时手里会刻意拿着一本书,装作沉浸其中,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那扇朱红色的门扉。他熟悉了叶蓁父亲推着自行车出门的固定时间,也摸清了她母亲去集市采买的规律。这种带着负罪感的、隐秘的守望,成了他平淡夏日里最惊心动魄的仪式。
机会在一个周三的午后降临。天气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陈默刚“路过”巷口,便看见叶蓁抱着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书,有些吃力地从门内走出来。阳光晃眼,她微微眯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默!”她看见他,如同看见救星,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太好了!能帮个忙吗?这些书太重了,我得把它们搬到镇尾的废书库去。”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强装镇定,几步上前,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本。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怎么这么多书?”他问,并肩和她走在被屋檐切割出狭长阴影的巷子里。
“都是我爸爸清理出来的,”叶蓁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语气轻松,“有些是他的旧教材,有些是以前买的杂书,占地方,说卖给废品站可惜,不如送到废书库去,说不定还有人要看。”
镇尾的废书库,其实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祠堂偏殿。殿宇破败,蛛网纵横,但里面堆满了镇上人家清理出来的、无人问津的旧书籍,由一个耳朵半聋的老爷爷看管,名义上算是小镇的图书馆,实则鲜有人至。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凉意便包裹了他们。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挤进来,在弥漫着无数尘埃的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照亮了地面上、架子上堆积如山的、颜色发黄发暗的书册。它们像一群被遗忘的、沉默的灵魂,拥挤在这片时间的废墟里。
“就放这儿吧。”叶蓁指着门口一张掉光了漆、布满划痕的长条案几说道。
陈默将书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被这书海的荒原吸引住了。他随手从身旁一个摇摇欲坠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一本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普希金诗选》,封面磨损,书脊开裂,纸页脆黄,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在我孤独的晚年,记得可爱的你,
有时便勾起了往昔的惆怅……”
(注:此处引用普希金诗歌《在我孤独的晚年,记得可爱的你》片段)
铅字模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排版油墨味。诗句本身所携带的忧郁与怀念,与这昏暗的光线、腐朽的气息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年轻的心房。他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年轻人,在某个同样闷热的午后,怀着相似的心事,摩挲过这同样的书页。
“你看什么呢?”叶蓁凑了过来,发梢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陈默有些慌乱地合上书,像是被人窥见了内心刚刚泛起的涟漪:“没什么,一本旧诗选。”
叶蓁却饶有兴致地接过那本书,翻看了几页,又放了回去。“这里的书,好像都带着以前主人的味道。”她说着,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手指像抚琴般掠过一排排书脊,“你看,这本《天体运行论》,里面还夹着演算的草稿;那本《红楼梦》,边页写满了批注,字还挺秀气……它们不只是书,好像是一个个活过的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默感知的另一扇门。他不再仅仅看到破败和尘埃,而是开始感受到一种沉淀下来的、庞大的时间重量。这些无人问津的纸页,曾是某些人精神世界的全部,承载过他们的热血、爱情、迷惘与梦想。如今,它们静默于此,如同河床下的卵石,被遗忘,却并未消失。
两人在这片精神的墓园里默默穿行,偶尔会因为发现一本有趣的书而低声交流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浸在各自与往昔对话的静默里。陈默找到了一本残破的《九三年》,叶蓁则对一本插图精美的《本草纲目》产生了兴趣。他们靠着布满灰尘的书架坐下,就着从高窗漏下的、已然西斜的光线,静静地读着。
时光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只有尘埃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舞蹈,以及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
当叶蓁合上那本《本草纲目》,伸了个懒腰,说“我们该走了”的时候,陈默才恍然惊觉,一个下午已经悄然流逝。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仿佛不仅仅是度过了一段时光,而是进行了一场穿越无数他人人生的漫长旅行。
走出废书库,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世界重新变得明亮而喧嚣,但与来时已然不同。
“谢谢你啊,陈默。”叶蓁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回头望着那扇即将被重新关上的、沉重的木门,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里比外面干净。”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算了”,而这里,只有凝固的、不曾妥协的“不算”。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经过石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倚着桥栏,望着被晚霞点燃的河面。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叶蓁望着河水,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陈默没有问“这样”是哪样。他知道。是这夕阳,这河水,这并肩而立的静谧,是这刚刚在旧书页间建立起来的、抵御时间洪流的脆弱同盟。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绚烂的河面移开,悄悄地、长久地,落在了她被霞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的侧脸上。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本被遗忘在废书库里的旧书,而她,是唯一读懂了他那沉默扉页的读者。一种巨大的、近乎悲壮的温柔,淹没了他。他愿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守护这个下午,这片霞光,和身边这个敢于对流逝说“不算”的女孩。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河水终将流入黑夜,霞光转瞬便会熄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