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夜星
自废书库那个被尘埃与霞光浸透的下午之后,陈默与叶蓁之间,仿佛有了一层无形的契约。那不再是简单的邻里玩伴关系,也超越了朦胧的好感,更像是在对抗成人世界“算了”哲学的战场上,偶然相遇并确认了彼此身份的同盟军。他们开始拥有更多心照不宣的“偶遇”和心照不宣的相聚。
夏夜,是小镇最慷慨的馈赠。白日的溽热被河风与夜色稀释,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上了一丝诗意的清凉。这天晚饭后,陈默正帮着母亲收拾碗筷,便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清脆又刻意压低的口哨,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他的心猛地一跳,手上动作加快,几乎是胡乱地将碗筷摞好,便对母亲含糊地说:“妈,我出去……乘会儿凉。”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了然,又似乎只是寻常,最终只叮嘱了一句:“别去水边,早点回来。”
陈默应了一声,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敏捷地闪出了家门。
叶蓁正站在巷口的苦楝树下,斑驳的树影在她身上晃动。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手帕包起来的小包,见他来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走,”她低声说,带着一种共享秘密的兴奋,“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有说去哪里,陈默也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条被昏黄路灯和浓重阴影切割开的小巷。脚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空气中漂浮着夜来香浓烈到近乎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各家各户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麻将声、絮语声,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琐碎的市井夜图。
他们最终在一段废弃的旧城墙下停住。这里已是小镇的边缘,远离了中心区域的喧嚣,只有茂盛的杂草和沉默的砖石。城墙不高,爬满了薜荔和何首乌的藤蔓,在夜色里像一道墨绿色的、沉睡的巨兽脊背。
“就从这里上去,”叶蓁指着一段坍塌形成的、易于攀爬的斜坡,“上面很平坦,能看到整个镇子,还有星星。”
陈默跟着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城墙顶上果然如她所说,宽阔而平坦,长满了柔软的野草,踩上去悄无声息。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拂过来,带着田野里禾苗和泥土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方才穿行巷弄时的闷热。
而眼前的景象,让陈默屏住了呼吸。
整个小镇如同一幅被夜色渲染过的水墨画,铺陈在脚下。密集的、黑瓦白墙的屋顶鳞次栉比,蜿蜒的河道在其中穿梭,反射着零星的光点。更远处,是无垠的、深蓝色的田野,与星空模糊地衔接在一起。而头顶,是浩瀚的、仿佛从未被污染过的璀璨星河。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淡淡的雾带,横贯天穹,无数颗或明或暗的星辰,如同被随意挥洒的钻石,冰冷、遥远,却又充满了某种震撼人心的、秩序井然的美。
“怎么样?”叶蓁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膝,语气里带着一丝献宝般的得意。
“太……好了。”陈默贫乏的词汇库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只能吐出这最朴素的赞美。他学着她的样子坐下,仰望着星空,感觉自己正在不断缩小,缩小成这无垠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却又因能目睹这般壮丽而充满了奇异的、膨胀的感动。
“我有时候睡不着,就会偷偷跑来这儿,”叶蓁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看着下面那些房子,那些灯,好像所有的烦恼都变得很小。再看看这些星星,它们在那里几十亿年了,我们这点事,在它们看来,可能连一瞬间都算不上。”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陈默侧过头看她,星辉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线条,她的眼睛映着星光,比平时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
“可是,”她忽然转过头,直视着陈默,目光灼灼,“就算在星星看来只是一瞬间,对我来说,就是一辈子啊。我不想我的一辈子,是由无数个‘算了’组成的。”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他想起阁楼上的镜子,想起石桥上的对话,想起废书库里那些沉默的书。所有线索在此刻汇聚,他明白了,叶蓁所有的反抗,所有的“不算”,都源于对生命本身短暂与珍贵的、一种早慧的觉悟。
“我不会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我不会对我在乎的事情说‘算了’。”
叶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星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有触动,有欣慰,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没有回应他的誓言,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几块糯米糕,还带着淡淡的温热。
“我奶奶做的,”她递给他一块,“尝尝。”
两人就着星光,默默地吃着微甜的糯米糕。夜风轻柔,草虫低吟,脚下是沉睡的人间烟火,头顶是永恒的宇宙法则。在这巨大的时空坐标下,两个年轻的灵魂靠得很近,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对抗时间与规则的决心。
“陈默,”叶蓁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忽然问道,“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晚上的星星吗?”
“会。”陈默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仅会记得星星,还会记得这风,这草地的触感,这糯米糕的甜味,以及身边这个女孩在星光下所说的一切。
“那就说定了,”叶蓁伸出手,小指微微勾起,像一个孩子般的仪式,“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在城墙上,看过这么好看的星星,而且,我们说过,不对在乎的事情说‘算了’。”
陈默伸出小指,郑重地与她勾在一起。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小的电流仿佛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流遍全身。那不仅仅是一个约定,更像是一种烙印。
他们又在城墙上坐了很久,直到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直到银河缓缓西移。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仿佛要将这整个夏夜,连同这片星空,一起吸纳进生命的最深处。
当两人悄悄爬下城墙,重新踏上回家的青石板路时,夜色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在即将分岔的路口,叶蓁停下脚步,对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纯净的、星辉般的笑容。
“再见,陈默。”
“再见。”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仿佛融入了夜色。他抬起头,从狭窄的巷弄视角里,依然能看到几颗最明亮的星辰,在深邃的天幕上固执地闪耀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与她勾指约定的触感。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这个夏夜,这片星空,和那个星光下的誓言,已经像星座般,牢牢镌刻在了他生命的苍穹之上,再也无法抹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