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京 西 藏 文 化 博 物 馆
池国芳
出北四环,安翔里一带,有座素朴的建筑。那年十月,我与学友老管一起“读北京”,揣着份闲心,就这么晃荡着去了。这博物馆,说新不新,说旧不旧,大约是二十一世纪初的光景落成的。白墙,平顶,格局方方正正的,谈不上多么飞檐斗拱,却自有一番沉稳的气度,像个不言不语的康巴汉子,静静地蹲在闹市的边缘。
一脚跨进大门,外头的车马声霎时便被滤掉了,换了一重天地。光线是幽幽的,凉意是沉沉的,仿佛一步就从北国的干燥跨入了雪域的清冽。馆里头的结构也简单,顺着指引,一厅一厅地逛过去便是了。先是些老照片,黑白的光影里,是苍茫的草原,静默的雪山,还有那些人,脸上刻着风霜,眼神却亮得像高原的星子。老管凑近了看,嘴里啧啧地:“瞧瞧,这眉眼,多扎实!”
再往里走,便撞见一片灿烂。那是唐卡的殿堂。一幅一幅,挂在深色的墙上,灯光打下来,那些金线、朱砂、石青、孔雀蓝,便都活了过来。佛菩萨的宝相是庄严的,度母的身姿是袅娜的,那些繁复的坛城,一圈套着一圈,像是要把宇宙的奥秘都细细地画给你看。我和老管都不是懂画的人,此刻却也挪不动步子了。只觉得眼前不是画,是一片片用色彩凝固起来的光阴,是信众们匍匐着、用指尖的温度供养起来的神圣。老管眯着眼,半晌,冒出一句:“这得费多少工夫,多少诚心呐!”
转过角,是些实实在在的物事。鎏金的佛像,沉静而慈悲;厚实的氆氇,纹理粗犷而温暖;还有那些雕花的木碗,包银的酥油茶壶,无一不带着日常生活的烟火气。最引我驻足的,是一架老旧的刻经板,深褐色的木头上,反着的藏文密密麻麻,凹槽里还留着些墨色的残迹。我仿佛能看见,在某个昏暗的酥油灯下,一双粗糙的手,如何一下一下,将无尽的虔诚与祈愿,刻进这木头的肌理里。这哪里是木头,这分明是文明的骨骼。
从这沉静的历史里走出来,馆外的阳光有些晃眼。我们绕着博物馆踱步,四下里望望,心里头便生出些奇妙的感触。这博物馆的北边,不远,是那座声名赫赫的鸟巢,钢铁的巨构,线条张扬,代表着这个时代的速度与力量;而南面,穿过几条街,便是那座森森的雍和宫,红墙黄瓦,香火缭绕,是几百年帝都沉淀下的雍容与神秘。我们这小小的博物馆,就静静地坐在这两者之间。
你说它新,它怀里揣着的是千年的旧梦;你说它旧,它又是这崭新时代的产物。它不像鸟巢那样指向未来,也不像雍和宫那样完全属于过去。它像一座桥,一座用文化垒起来的桥,连着雪域与京城,连着神圣与世俗,也连着“你们”与“我们”。建它,不是为了封存一个标本,叫大家来瞧个稀奇;是为了打开一扇窗,让风吹进来,也让光透出去。让长住平原的人,知道世界屋脊的辽阔;让习惯了车鸣的人,听见一丝法号的长吟。这其间的意义,怕不止于“保护”二字,更是一种温柔的提醒,提醒着人们在奔忙向前时,莫要忘了,来路有多深,天地有多宽。
走着想着,心里便有些沉甸甸的。历史这东西,说来玄妙,它不在书本干巴巴的词句里,倒是在这一尊佛像的沉默、一幅唐卡的绚丽、一块刻板的疤痕里,藏着全部的厚重。它压着你,叫你不敢轻狂;又托着你,让你感到踏实。老管忽然拍拍我的肩,指着天边说:“看,那云,多像雪山上的旗云。”我抬头,只见几缕薄云,正被高空的风扯成丝絮,悠悠地飘过博物馆的屋顶。
回吧。夕阳的余晖,给这素净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竟有了几分布达拉宫的神韵。来时是看个新鲜,去时却揣了一怀的思绪。这博物馆,不像别的,逛完也就完了。它像一杯醇厚的酥油茶,初饮或许不觉,那味道却久久地留在喉间,暖在胸口,让你在这一马平川的京城里,无端地,想起风,想起山,想起一种坚韧而高贵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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