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壶里的盛世悲歌
文/陈熙琳
一
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唐代展厅灯光柔和,观众稀少。
林薇独自站在展柜前,凝视着中央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壶身曲线优美,舞马栩栩如生。她戴着讲解耳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展柜玻璃上描绘着壶身的纹路。
“还在研究它?每次来你都盯着它看不够!”陈教授不解的问。
林薇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教授,这件银壶太迷人了。它不只是工艺巅峰,更是盛唐气象的浓缩。您看这舞马,姿态如此灵动欢愉,仿佛能听到当时的鼓乐声,看到玄宗皇帝接受万寿无疆祝福的场景。”
“屈膝衔杯赴节,倾心献寿无疆”,张说的诗句,正是此景写照。它代表了开元天宝盛世的极致繁华,宫廷宴乐的奢靡,也是那个时代即将倾覆前,最后的华美泡沫。
这壶埋入地下时,那些为宫廷献舞的骏马,它们的命运如何?史料记载在安禄山乱军攻入长安后,曾闻宫中舞马,结局令人唏嘘。乱世烽火,人尚不能自保,何况马乎?那些通晓音律、能随节拍起舞的精灵,或死于刀兵,或流落民间被当作妖物,盛世宠儿,乱世弃子罢了。
真想知道在它被铸造的那一刻,那匹被镌刻在银壶上的马,是否预感到什么?铸造它的匠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林薇专注凝视着壶身上的舞马,那鎏金的眼睛在灯光下似乎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泽,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灯光骤变,刺眼的白光笼罩舞台。唐代宫廷特有的丝竹管弦之声由弱渐强,林薇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强光。
二
时光忽然回到唐代,在宫廷金银器作坊,匠人们赤膊着上身,专注地敲打。
中央工作台旁,首席匠人李匠正进行最后的工序,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件舞马衔杯纹银壶。壶身主体已成型,舞马的形态跃然壶上,只待点睛。
林薇穿着现代服装,惊愕地站在角落,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李匠,时辰快到了!圣人和贵妃娘娘的千秋节大宴,这压轴的寿礼,可耽误不得!”一个公公摸样的人在吆喝着。
“公公放心,误不了!”,李匠人回应着,头也不抬,这最后几笔,关乎神韵。他拿起细小的錾子,屏息凝神,在舞马的眼睛部位极其精细地錾刻着。
李匠完成最后的工序,长舒一口气,将银壶小心地放入特制的锦盒。手指轻轻抚过壶身上舞马的轮廓,眼神复杂,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好!果然巧夺天工,圣人见了定然大悦”,公公捧着锦盒,趾高气扬地快步离开作坊。
李匠望着张公公离去的背影,显得更加疲惫。他默默收拾工具,目光扫过角落里穿着奇异的林薇,微微一怔,但繁重的劳作让他无暇深究,只当是哪个新来的杂役。拿起一块布,走向作坊深处的水缸。
林薇鼓起勇气,趁无人注意,悄悄跟了上去。她看到李匠在水缸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小泥塑——也是一匹屈膝衔杯的舞马。形态与他刚完成的银壶纹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粗糙许多。
“这是您设计的图样吗?”林薇怯怯地问。
李匠猛地抬头,警惕地看着林薇,迅速收起泥塑:“汝乃何人?缘何在此?衣饰如此怪异?”
林薇指着银壶离开的方向,手势比划:马壶好看,又指指他藏泥塑的地方“那个……您喜欢马?”
李匠看着林薇笨拙的手势和眼中纯粹的欣赏与好奇,戒备心稍减,叹了口气:“马?此非吉物。盛世之妆点,乱世之祸端!”
林薇心中一震,联想到陈教授的话,以及史料中舞马的悲惨结局。她还想追问,远处传来催促庆典开始的鼓乐声。
“李匠!速去勤政务本楼候着,圣人要看献礼!”远处有人再喊,李匠看了林薇一眼,不再言语,匆匆整理衣袍,快步向作坊外走去。林薇紧随其后。
三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前广场张灯结彩,奢华至极。龙旗招展,禁卫森严。玄宗皇帝与杨贵妃高坐于勤政务本楼上,接受百官和外国使臣朝贺。楼下广场中央,铺着华丽的地毯。宫廷乐师阵容庞大,奏响《倾杯乐》,舞者翩跹。
张公公尖声宣唱:吉时已到!献——寿——礼——!
内侍们鱼贯而出,献上奇珍异宝。张公公亲自捧上那个锦盒,恭敬献于御前。玄宗示意打开。
当那件金光璀璨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一片惊叹。
玄宗龙颜大悦,对身旁的贵妃喊着:爱妃快看,此壶精妙绝伦!这舞马之姿,跃然欲出!
马奴阿吉身着彩衣,牵引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舞马进入场中。马头戴金络,身披璎珞,随着音乐的节奏,优雅地踏着舞步。它时而昂首,时而旋转,姿态之美,与银壶上的纹饰如出一辙。
突然,一声极其尖锐的号角声传来。一名铠甲染血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破禁卫的阻拦,扑倒在御阶前,嘶声力竭地哭喊。
”陛下,急报!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了,叛军已过黄河!直逼东都!”
乐声骤停,舞者的动作凝固。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玄宗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贵妃花容失色。舞马被惊扰,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本能地扬起前蹄,试图挣脱。禁卫拔出刀剑,凶神恶煞地扑向受惊的雪影。混乱中,舞马挣脱了阿吉,惊恐地撞翻了乐架冲向人群。
一道刺目的白光再次笼罩林薇,刀光、马嘶、哭喊、混乱的宫廷景象在白光中消失……
四
白光散去。林薇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个展柜前。耳边是博物馆轻柔的背景音乐和陈教授关切的声音。
“小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陈教授关切的问。
林薇声音颤抖:“教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陈教授疑惑的问。
林薇指着银壶上的舞马,指尖发颤,她看到了舞马的庆典,也看到了它的结局。就在这壶被献上的那一刻,安禄山反了!号角撕裂了鼓乐,马惊了,他们要杀了它!
小林!你是不是看史料看得太入神了?
林薇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教授,这不是史料,是真的!我看到了那个匠人李匠,他拿着一个泥塑的小舞马……,他说此非吉物,盛世之妆点,乱世之祸端。它被埋在地下,躲过了战火,成了国宝。可那些真正的舞马呢?那个叫阿吉的马奴呢?那个预言了结局的李匠呢?盛世倾覆得太快了……
陈教授看着激动落泪的学生,沉默地拍了拍林薇的肩膀,目光也再次投向那银壶,眼神变得复杂而沉重。灯光渐暗,最终只留下一束光,聚焦在银壶的舞马身上。
作者简介:
陈熙琳,女,陕西省西安市人,就读于西安外国语大学,曾获第十二届“希望杯”全国作文大赛一等奖;共青团中央、语文报社等四部门联合举办的“语文报”杯作文竞赛二等奖;华商报社第五届作文大赛三等奖;共青团西安市委、西安市教育局等三部门联合颁发的作文竞赛优秀奖;松下第六期LCB最佳编剧奖等,作品先后在《渭南日报》《商洛日报》《金水文学》等报纸、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