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城郊结合部的蜗居,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陆明深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标本,在昏暗、潮湿与挥之不去的泡面气味中,进行着一种近乎苦修式的内省。外界的信息被隔绝,社会的身份被剥离,他只剩下这具躯壳和脑海中那些反复咀嚼的记忆碎片。
那些微小的、不协调的细节——陈知远信角的“Ω”符号、沈鹤年笔下的迟疑墨点、沈清纸缘的针孔箭头——起初只是意识深处偶尔泛起的涟漪。但在日复一日的、近乎偏执的反复“观摩”下,这些涟漪开始相互碰撞,衍生出新的、更加诡异的联想。
那个“Ω”符号,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象征着终结。陈知远在提及“可靠的友人”时,为何在旁边画下代表“终结”的符号?是暗示联系的终结?还是……某种行动的代号?或者,它根本就不是字母,而是某个象形图案的简化?一个钩子?一个蹄铁?甚至……一个模糊的、代表“家园”或“回归”的象征?
沈鹤年对“三爷”称呼后的那个墨点。那不仅仅是迟疑。陆明深在脑海中放大那个瞬间——沈鹤年,这个冷酷的决策者,在写下承担具体肮脏事务的弟弟的称谓时,笔尖为何会有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是厌恶?是愧疚?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沈知节晚年“潜心佛学”、“郁郁寡欢”,真的仅仅是因为忏悔吗?有没有可能,他也掌握着某种让沈鹤年乃至整个理事会都感到不安的秘密?
还有沈清的针孔箭头。指向何方?杂记是摊开阅读的,箭头指向下一页?还是合上书本时,指向书脊的某个位置?他拼命回忆那本蓝色杂记的物理状态。书脊……似乎比同等厚度的书籍要稍微硬挺一些,当时他只以为是装订工艺或岁月导致的变形……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猝然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那本蓝色杂记,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容器?一个隐藏着最后秘密的、沈清亲手制作的“书函”?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战栗。他之前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杂记内的文字内容所吸引,从未想过它的物理结构可能也蕴含着信息。如果书脊是空心的,或者夹层中藏有东西……那会是什么?是陈知远更隐秘的来信?是沈清自己记录的、关于家族内部“同情者”的线索?还是……其他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
渴望立刻返回涵虚阁验证的冲动,如同炽热的岩浆,几乎要冲垮他蛰伏的意志。但他死死按捺住了。不行。此刻的涵虚阁必然是龙潭虎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必须忍耐。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焦灼,混合着新发现带来的兴奋,让他坐立难安。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之前那种趋于平静的等待心态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积极、更危险的谋划——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够让他安全潜入涵虚阁,并且有极大把握找到并带走那可能存在的、最终证据的计划。
这需要时机,需要外部环境的配合,也需要……一点点运气。
他重新打开那部廉价的备用手机(在远离住所的地方),开始小心翼翼地搜集信息。他关注着本地的新闻,特别是与文化建筑、老街改造相关的消息。他需要一個“噪音”,一个能够吸引沈家注意力,或者制造混乱的事件。
同时,他也在反复推演潜入的细节。如何避开监控?如何打开那把古老的锁?如何快速找到那本杂记并检查书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密的计算和预案。
等待不再是消极的蛰伏,而是变成了积极的备战。他开始有针对性地锻炼身体,恢复体力。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离开住所,在附近废弃的厂房或农田里,练习无声移动、快速反应和简单的摆脱技巧。他知道自己不是行动专家,但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
拂不去的烟尘,因为一个关于“书函”的猜想,再次剧烈地旋转、涌动起来。平静的蛰伏期结束了,他正主动走向一场胜负难料、吉凶未卜的冒险。
第三十二章
备战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注入了肾上腺素,流逝得快而充满张力。陆明深像一個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谍报人员,在精神的高度紧张与肉体的刻意锤炼中,将自己逼到了极限。每一个白天,他都在脑海中反复预演潜入涵虚阁的路线和步骤;每一个夜晚,他都在现实中模拟着黑暗环境下的行动与应对。
他利用预付费手机,搜集到一条关键信息:下周二,涵虚阁所在的整个历史文化街区,将进行为期一天的古建筑电路安全检测和升级改造。届时,大部分区域将会分时段停电,街区的监控系统也会进行维护,可能出现短暂的盲区或信号不稳。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黑暗和混乱,是他最好的掩护。
日期确定,行动的压力骤然具象化。剩余的几天里,他几乎无法合眼,一闭上眼,就是涵虚阁内部的结构图、可能遭遇的守卫、以及那本蓝色杂记的书脊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幻象。恐惧与期待,像两条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行动前夜,他最后一次检查了准备好的工具——一套黑色的夜行衣裤、软底鞋、强光手电、备用电池、多功能军刀、撬锁工具(他根据记忆中的锁具类型准备的)、以及一个小巧的、用于检查书脊的工业内窥镜。他将这些东西仔细地包好,藏在床下。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而是用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用左手歪歪扭扭写就的、措辞极其谨慎的实体信。收信人,是他那位在媒体界工作的同学。信中,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名和事件,只是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暗示,如果他“意外失踪”或“发生不测”,请对方关注“涵虚阁”及相关历史研究,并提及了他存放在某处(未写明具体位置)的一份“重要研究资料”。
这封信,是他最后的保险。他将信密封好,贴上邮票,准备在明天出发前,投递到一个远离他目前活动区域的邮筒。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他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父母的容颜,修复室里宁静的光线,沈清杂记里那株老梅,陈知远信中“信念不死”的笔迹,归元寺竹林下的那粒种子,以及沈泊舟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一种深沉的悲凉和孤独感,如同夜色般将他彻底淹没。他为之奋斗的,是一段被尘封的、与他并无直接关联的往事;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庞大而无情的对手。他的牺牲,可能最终毫无意义,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他想起古希腊神话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他的行为,是否也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注定失败的抗争?
就在这意志最软弱的时刻,沈清绝笔信中那未写完的“来世……”,再次浮现。那不仅仅是一个绝望的词语,那是一个问号,一个对超越现世痛苦的、某种可能性的探寻。她至死,都未曾完全放弃对“之后”的渺茫希望。
而他自己呢?如果此刻放弃,那么连这渺茫的希望,也将彻底断绝。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怯懦。
不,他不是西西弗斯。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注定滚落的巨石,而是可能点燃真相的火种。即使这火种微弱,即使可能被狂风吹灭,但点燃它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天色微明时,他站起身,换上了那身黑色的夜行衣。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面容冷峻,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的学者形象截然不同。他将那封最后的信揣入内袋,背上工具包,像一個融入晨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临时的巢穴。
拂不去的烟尘,即将迎来一场决定其最终归宿的风暴。而他,正是那个走入风暴中心的人。
第三十三章
周二,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沉闷。陆明深像一抹游移的阴影,利用公共交通和复杂的步行路线,在午前抵达了涵虚阁所在历史文化街区的边缘。
街道上比平日嘈杂一些,电力公司的工程车零星停靠,穿着工装的人员在铺设临时线路或检查电箱。公告牌上贴着电路检测的通知,提醒商户和居民可能的停电时段。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他躲在一个僻静的巷口,默默观察着涵虚阁的动静。那座古老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显沉寂与阴森。他注意到,阁楼附近似乎并没有明显的额外守卫,但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沈家更可能依赖的是高科技的监控和远程警报系统。
下午两点,街区部分区域开始按计划停电。涵虚阁也在其中。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压低帽檐,利用工程车辆和工作人员的忙碌作为掩护,如同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绕到涵虚阁的后巷。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垃圾桶,相对僻静。他之前勘察过,后巷有一个年代久远、几乎被藤蔓覆盖的通风窗,通向阁楼的底层储藏室。锁具老旧,是他计划中的突破口。
他迅速撬开锈蚀的窗扣,身形敏捷地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将窗户虚掩。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弱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但这熟悉感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搏动的声音。
他不敢耽搁,按照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的路线,沿着狭窄的内部楼梯,向上摸去。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软底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通往阁楼的那扇沉重木门紧闭着。他试探性地推了推,纹丝不动。是从内部锁上了?还是电力中断导致电子锁失效后的机械自锁?
他取出撬锁工具,凭借之前研究类似古锁结构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将探针伸入锁孔。黑暗中,触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内部机括细微的凸起与卡位。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衣领上,瞬间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工程人员的吆喝和车辆引擎声。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锁舌弹回了。
他心中一动,轻轻转动门把手。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浓重的、属于阁楼特有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身闪入,迅速将门在身后带上。
阁楼内比他想象的还要昏暗。停电使得所有窗户都成了灰蒙蒙的色块。书架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投下幢幢黑影。他适应了一下黑暗,凭借记忆,朝着那张花梨木书桌、以及发现蓝色杂记的那个书架区域摸去。
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科动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书架前。手指拂过熟悉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了那本深蓝色土布封面的杂记上。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它。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触手的感觉……似乎确实比普通的书籍要更硬挺、更厚实一些。
他将其拿到书桌前,借着从窗户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审视书脊。外观并无明显异常,缝合处也看不出破绽。他取出工业内窥镜,将纤细的探头,沿着书脊与封面、封底的接缝处,缓缓探入。
内窥镜的微型屏幕上,显示出书籍内部的模糊影像——层层叠叠的纸张纤维,岁月的痕迹。他移动着探头,仔细搜索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空腔或异物。
就在探头移动到书脊中段,靠近装订线内侧的位置时,屏幕上的影像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紧密的纸张,而是一个狭窄的、人工开凿出的细小空腔!空腔内,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找到了!真的存在!
巨大的激动让他几乎握不稳内窥镜。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小心翼翼地将探头调整角度,试图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卷起来的、极细的纸卷?
他必须把它取出来。
他放下内窥镜,取出多功能军刀,找到最薄最锋利的那片刀刃。他需要在不破坏书籍整体结构的情况下,巧妙地切开书脊外侧的裱糊层,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度。他的手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刀刃对准书脊内侧、靠近装订线的、最不显眼的位置,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划了下去……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隐藏物的时候,阁楼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陆明深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拂不去的烟尘,在黑暗中,骤然凝聚成了实质的危险,扼住了他的咽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