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笔记:“无寸土不丽”
□卢圣锋
山水是历史的琥珀,
一粒丹霞含着一个王朝的背影,
一弯翠水沉着一支船歌的残谱。
当赤壁把斜阳熔成金箔贴上江面,
徐霞客的草鞋印,
便从明末一直漫漶到我的脚下。
晨光初透时,飞天山群峰在薄雾中显形,丹霞赤壁如浸过血的火,又似沉过夜的霞。翠江如带,缠绕在赭红山体间,水光映着山色,山势衬着水纹。四百年前,徐霞客踏足此间,慨然留下“无寸土不丽,无一山不奇”的惊叹。当我站在神仙寨顶,看东江碧水与郴江浊流在此交汇,终于明白这“无寸土不丽”五字,并非虚言。
九龙水寨:丹霞怀抱里的诗
船入九龙水寨,入口狭窄如咽喉,豁然开朗处却见两岸丹崖森然直立,直指云霄。翠江清波潋滟,水鸟掠过激起涟漪,恍若闯入被时光封存的桃源。三两茅屋点缀桃李之间,青石板苔痕斑驳,浣衣女子的身影早已化入岁月长河,唯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境在江风里浮动。
水寨得名于九龙生子的传说,其地貌刚柔并济,赤壁如关东大汉般雄浑,曲水似江南佳人般温婉。舟行百米,忽见一蓑衣老翁立于船尾撒网,船头汉服女子执花纸伞而立,衣袂飘飘如画中仙。此景原是景区精心复活的古典图卷,却因丹崖为幕、碧水为席,毫无造作之气。
崖壁上的悬棺静悬百年,据传为欧阳修后人葬处。当年九龙水寨上游的瓦窑坪商贾如云,欧阳氏自江西迁此经商成首富,方有财力行此悬棺奇葬。仰望那离江面七十余米的洞穴,棺椽斜放如凝固的时间,引人遥想这片山水承载的生死传奇。
更令人神往的是文脉流淌。峭壁之上,“昌黎经此”四个大字力透岩骨。唐时韩愈贬任连州,应郴州刺史李伯康之邀同游,酒酣之际挥毫题字,落拓不羁的豪气至今仍在石纹间奔涌。而杜甫晚年两度欲访郴州舅家未果,唯留诗叹:“片帆左郴岸,通郭前衡阳”,诗中的“左郴岸”,正是我眼前这片丹霞与碧水交织的秘境。
神仙寨顶:千载梵音绕赤岩
从九龙水寨登神仙寨,需抓牢峭壁上的安全绳攀援。气喘吁吁登顶时,一座凉亭迎风而立。凭栏远眺,苍山如海,黑坦天生石拱如天门洞开,在群峰间凌空飞架。
寨腰处的石佛寺嵌于赤岩,始建于西晋咸宁年间。摩崖造像面江而立,历经一千七百余年风雨,神形依旧栩栩。江南石佛本就稀见,这些背倚丹霞、俯瞰翠江的佛像,早被列为郴州重点文物。香火缭绕中,几位老妪跪拜喃喃,梵音混着山风,拂过韩愈题字的崖壁,飘向徐霞客驻足过的渡口。
穿坦巨洞号称“天下第一桥”,其下竟藏着一处天然餐厅。我们在此铺开餐布,就着山风饮酒。洞顶穹窿高旷,前方视野开阔,雾气升腾时如处仙境。当地人称之为“美女照镜”,更传为牛郎织女相会之地。坐在这洪荒之力造就的殿堂里嚼着饭团,忽觉口中的米粒也沾了仙气。
(作者在瓦窑坪码头。范诚 摄)
瓦窑坪:烟火人间照古今
下山行至江畔,明清古村瓦窑坪在暮色中苏醒。青瓦屋檐下红灯轻摇,汉服女子执团扇走过麻石街巷,恍若穿越。小摊上的藕粉羹蒸腾热气,油粑在锅中滋滋作响,戏台上湘昆糯音婉转。隔江相望的铁鼎寨岩壁上,“飞天山”三个朱红大字熠熠生辉。寨形似卧狮饮水,山光倒影在江面摇曳,将“一半山水诗意,一半古镇烟火”诠释得淋漓尽致。
四百年前的一天,徐霞客也曾在此驻足。当年他站在瓦窑坪码头眺望神仙寨,向农家讨一碗水解渴,尝几颗新摘野果。如今渡口立起霞客楼,楹联镌刻着他的诗句:“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春草与梅花在此地从未缺席,春草岁岁染绿江岸,梅花年年暗香浮动,而徐霞客的那份澄明心境,依然滋养着风尘仆仆的旅人。
刀背惊魂:龙脊上的顿悟
行程终章是登刀背山。山脊如刀刃向天,最窄处仅几十公分,两侧深渊万丈。行至刻有“刀背藏身”字样的险段,山风突然猛烈,吹得人摇摇欲坠。几位胆大者继续向上,身影在赤岩衬托下小如蝼蚁。
紧贴岩壁挪步时,指尖触到一道深刻石缝。细看竟是层层叠叠的沉积纹路,赭红、灰白、暗褐交织,一寸岩层一寸光阴,这丹霞地貌原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馈赠。忽然懂得徐霞客“揽山水之胜,过午不觉其馁”的痴狂:当自然以如此惊心动魄的壮美撞击心灵,肉体饥渴确可暂且忘却。
夕阳熔金时分,我坐在穿坦洞口看暮色浸染群峰。丹霞山体在夕照中愈发赤红,翠江水色渐成墨玉。四百年前的同个黄昏,徐霞客在此写下“江口诸峰,俱石崖盘立,寸土绝丽”的日记。此刻韩愈的题字在暮色中隐去,杜甫未至的遗憾沉入江底,唯余天地大美无言。
下山路上采得一枚红叶,叶脉纵横如飞天山的水系图。将它夹进《徐霞客游记》的郴州篇,与“无寸土不丽”的句子叠在一起。江山留胜迹,何幸我辈复登临。
(丹霞即景。作者摄)
可谓:
霞客踪迹烙赤岩,
韩愈豪墨破空悬。
一江翠色浸秦月,
多少诗人未了缘。
(作者与知名作家范诚先生。游客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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