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句诗
作者/姜舟林
人活在世上,免不了有点儿攀比。执教四十多年,退下来总会滋生失落感。为了打发时间,充实每一天,我便拿起笔来写诗。我提笔悬腕,笔锋在A4纸上写出″秋风似剃须刀一一",竟然写不下去了。这半句诗挣扎着要游向某个未知的远方,却在中途被我的迟疑截断,像被风折断的芦苇,在空白的纸页上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这半句诗,原是南朝宫女遗落的玉簪,在历史的尘埃里叮咚作响。那簪上刻着的半阕《后庭花》,原该配着"花开花落不长久"的完整,却在陈叔宝的醉眼里碎成齑粉。可这半句诗偏要活着,它化作一缕轻烟,飘过隋军的铁骑,飘过唐时的明月,最终落在纳兰性德的笔尖,与"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凄婉缠绵成新的篇章。它像一位穿越千年的旅人,衣袂沾满风霜,却依然执着地寻找着能续写它的另一半灵魂。
我在灯下与这半句诗对峙。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像春蚕吐丝时忽然被惊扰,又似蝶翼在振翅前那瞬间的凝滞。墨汁在笔毫间凝聚又坠落,在纸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宛如时光在生命里刻下的皱纹。
手机屏幕在掌心闪烁,像无数只流萤在夜空中乱舞,企图用它们短暂的光亮掩盖星空的深邃。我案头却静静盛着半杯绿茶,茶叶已沉在杯底,凝视良久,仿佛看到"长河落日圆"的残影。这半句诗从王维的笔下流出,穿越千年风沙,最终落在这只玻璃杯里。我伸手去触,它似乎碎成满杯星光,又慢慢聚拢成完整的圆月——原来诗句从不曾消失,它们只是化作水珠,在时光的河床上滚动,偶尔溅起晶莹的浪花,又悄然隐入岁月的深处。
夜深了,露已凝成霜。我重新提笔,让笔尖顺着那半句诗的轨迹游走。词语在纸上蜿蜒,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又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炊烟,时而迟疑,时而奔涌,在空白处拓出新的疆域。我的手指因长时间悬腕而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稍一放松,那半句诗就会趁机逃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秋风似剃须刀
在黄昏的咽喉处游移
它要替神明
剥去大地多余的胡须
树木纷纷褪下旧袈裟
群星如散落的皂沫
在溪流冲洗过的夜空里
雁群列队飞向铁皮盒般的南方
当芦苇弯腰拾起霜粒
我听见原野的皮肤下
传来阵阵青色的颤栗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我惊觉那半句诗已不再是残缺的碎片——它在我的笔下获得了新生,像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织成完整的茧,又像蝴蝶破茧而出,振翅飞向光明的所在。
杯里的茶水渐渐浑浊,而A4纸上的诗却亮起来。它像一盏引路的灯,在文字的长河里明明灭灭,照亮无数跋涉的暗夜。那暗夜里,有南朝宫女提着灯笼在宫墙下徘徊,有王维在沙漠中眺望落日,有纳兰性德在月下独酌,还有我,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与半句诗对话,与时光对话,与自己的灵魂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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