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深（小说）
一
去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间，相隔有半个来月，于之文一家先是在哥哥家过的十月一；随后而至的中秋节，则是去了百多里外的城里岳丈家。
而今年的情况变了，双节叠至到了一块，也使得往年的国庆一周假和中秋节的三天假，演变成了七天加三天等于八天。任谁他都没办法，这是由政府统一规定。
于是，于之文两口子伙同他们的一双儿女，全家四口人聚在了一起，郑重其事的召开了家庭会议，提前商讨渡假的预备方案。
“首先，咱们有请咱家的最高领导方婕主任女士先生讲话。大家拍手以示欢迎。”
于之文的妻子方婕隶属城里头城乡结合部的一所中学的付校长兼教育主任。于之文嘛，是这所学校附近不远处（邻县）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
“哎，拍啥手呢，胡闹！你爸这是在出你妈的洋相。”方婕扶了一眼镜，嗔怪地咧了咧嘴：“我的想法是这样子：今年这假嘛，咱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你姊姐俩中的一位，去城里你外婆家；另一路是你爸领衔去你大伯家的老家过……”
方婕话音未落，于之文由坐姿忽地将身子直挺起来：“我对此表示衷心的赞成，并带头坚决支持这一英明决定。吔——你这俩个孩子咋还不见动弹，咋都还不见响应？赶紧坐起来拍手通过。”
两个孩子咧着嘴挺直了身，嗬嗬嗬地相互一眼，连忙将双手啪啪着拍了起来。
笑声之余，于之文大声说：“我宣布：全家八只手全票通过。”
方婕绷不住脸，不由得也乐出了声：“我这辈子呀，摊上你这胡闹的爸，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嘿嘿嘿……“
“肃静，肃静，”于之文故作收敛的摆了摆手：“下面可轮到你姐弟二人了，你们可要认真地思考清楚，爸接着要给自己的队伍拉票了，究竟是谁跟着你妈去外婆家？又是谁跟着我，去你大伯那儿咱老家呢……”
不等于子文话落，一双儿女同时唰地高举起了手，儿子抢先一步开口道：“爸，我跟你去！”
女儿白了弟弟一眼，悻悻地将手放了下来，唉了一口气：“妈，还是我跟你去外婆家吧。”
于之文看了眼大家：“好。我现在郑重建议：女儿跟妈妈去外婆家，你们母女路远，又是女同志，开着咱车去方便；我和二小路近，又是男同志，班车也直通老家村头路口，我们乘坐公交……”
“准奏。”方婕一锤定音。
二
于子文的老家，在方婕学校东北方向二十多里路的乡下。于子文和方婕家所处的县城，则在老家的西南方向约三十里。方婕的学校呢，又处在这个县城的西北方向二十多里远。这样一来，老家——县城——学校，相互间，构成了一个不甚规整的等腰三角形。
于子文从小就生活在农村。初中时，父母相继患病去世，他是被兄嫂供养着上完初中上高中、上完高中上大学的。因此，他和兄嫂以及子侄们的感情很好；说句实再话，在方子文的心坎上，一直蕴藏着乡间的一句老话：长兄如父，老嫂比母。要不然多年前大学毕业分配的时候，他本有机会和相爱四年的城里姑娘——方婕同学，分配进省城的学校里，但最后由于他本心的坚持，后又通过方婕家的些许人脉，最后才形成了目下这样的景况。这使得日常间，每每方婕心气不顺喋喋不休时，于子文始终都不厌其烦，从头至尾满是笑脸相陪，心里头丝毫没有懊悔过。
于子文起先分配在镇上的中学里，三年后才被教育专干调到了镇上的教育组，不久专干升到教育局先是付局长，两三年后又成局长；成了局长的老专干，随后一纸调令，将于之文又弄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临退休前夕又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提成了付局长。
而方婕先是分到了城中核心区县的一所学校，结婚后为了方便，自己便申请调到了离于之文最近的城乡结合部的这所高中，目下她也进入了这个学校的领导层。
三
到了国庆节这天，老天依然阴沉着一向铁青的面孔，又开始闭起眼睛噗嘀噗嘀抽抽噎噎的下起了雨……于之文撑着伞望着方婕母女俩远去的车影，回过头又睄一眼灰蒙蒙湿漉漉的天空，忧心仲仲地嘴角搐动着暗唉了一声：这鬼天气咋不知道停了。他扭过身，没再言语，便和儿子登上了去老家的公交车。
当父子俩来到老家的时候，正是乡村的早饭后光景。哥哥于之武没在家，屋里面只有七旬有余的老嫂子，正半躺在有着棉垫的躺椅上半闭着眼睛听秦腔戏，她一边嘴里小声跟着念念有词，一边还两手合着打着节拍：你二人原是一胎养，
产后你母把命亡。
你爹爹当时无法想，
将你卖与李三娘。
恐怕你知晓便他往，
因此上不准说端详。
他自幼是我亲乳养……
朱之文进了门大声接了下句，并将原戏词中的“他婚姻是我做主张”改为：“我婚姻是你做主张”，大嫂闻言立刻睁开眼一看，便顺手关掉音响，手扶着把手就要站起来，一旁的二小赶忙上前，叫了声：“老妈”，将她搀了起来。
嫂子站起来，一把抓住二小的手：“二小，我娃今天和你爸回了咱老家，来看老妈和你老大。”
“嗯。“
“那咋不见你妈和你姐呢”，嫂子话是朝二小说的，而将目光瞥向了于之文。
不等于之文开口，二小紧声道：“老妈，你不知道，咱屋今年专门为假期分了工，我妈和我爸一人一家，我妈去外婆家，我爸回咱老家。本来，我姊妹俩都愿跟我爸回老家，但不行，必须要有一人跟着我妈陪着她去外婆家。结果，嘿嘿嘿，让我抢了先，跟了我爸……”
于之文笑着也点了点头。
“哦——”，嫂子亲呢的拍着侄子的手：“还是我娃跟老妈亲。之文，二小，让老妈给你们拾掇饭去……”
于之文赶忙止住：“姐，我和二小刚吃过饭了。”
“那，那，噢，对了，”嫂子放下二小的手：“二小，老妈给我娃去取今早上刚穹的，我娃最爱吃的干面热红苕。之文，你自个先寻个板凳坐会——”
二小急不可待的嚷嚷道：“老妈，我也跟着你去……”
四
于之文撑着伞，细雨迷濛中，赶在村东的鸭子潭地界——自家的地边时，终于撵寻到了哥哥。
于之文虽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考上大学的，自从上了大学离开农村，后来又被分配进学校当老师，早自然而然成了所谓的城里人，将户口迁出了农村。但在这之前，他也曾经是一个拥有过土地的人。只不过在随后的调整政策下，才彻底失去了自己的那份土地。
村东的鸭子潭，曾经是老家最低洼的地方。打从于之文记事起，就曾和小伙伴们光着屁股在那里的泥水里翻爬滚打，摸鱼戏耍，后来还是小学后的几年，全村人呆在一起的生产队也解散了，鸭子潭不知怎么的也没了水，成了好地，再后来他们家的地便分到了这儿，其后父母不长时间就生了大病，便一前一后殁了……
于之文的父母，一共生育过五个子女，他哥哥于之武前面，还有个大姐姐，但没满月就夭折了，于之武之后，于之文之前也曾有过两胎，但都在小时因病折了，这之后多年才又有了于之文，因此于之文最小，也比他哥哥小了整整的十五岁。
于之文的哥哥于之武，七十有余，虽然步入老年，但身体硬朗，精神厥烁，在当下农村里八九十岁老人普遍存在的景况下，也只能算个达标老人。于之武这辈子抓养了两个娃：大女儿大学毕业留了校后，早己为他育了两个外孙子；小儿子也快四十，和他分开住在相隔几家的另一屋院里。也为他生了个小孙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
五
国庆第二天半早上，老天歇住了雨，但天气预报的信息是：除过这天白天阴天外，在第二天的午后五点起，直到双节假期结束全都是雨天。
早饭后，于子文的侄子便叫来了鄰村的链板收割机开始收割自己家的玉米，于之文兄弟俩也没闲着，一同来在鸭子潭地边招呼着照看着。二小无事，也跟上闲逛，图个新鲜热闹。
其实人再多也帮不了个啥忙，收割机轰隆隆在脚面深积水的玉米地里转上几圈里，就是一农用三轮车玉米籽颗，农用三轮车再嗵嗵嗵驰向附近的收粮点或烘干厂（那儿都大量收构刚收获来的湿玉米籽粒）。
于之文望着收割后碾压凹凸不平的泥水地，忧心仲仲轻声对旁的于之武说：“哥呀，今年这玉米真不易呀，播种时墒短我在咱地里，你父子闷了三天地，冒梢出缨时一连四十度高温天，又是连白带黑浇了五个透透夜，临毕了到今天这收获期，老天又不停的下雨，地里积了恁深的水，我看今年的麦子恐怕都难种成了……”
于之武长叹了一声：“唉——，谁说不是。过两天预报还有中到大雨，到时再刮来一场大风，这些熟透的棒子不堪重负，要是倒卧这泥水里……今年唉咳咳，我看都要贴上血本了。老天爷呀，这是杀人不用刀！”
正在他弟兄俩说话间，链板收割机出事了，地里的玉米刚收了一半。原来是机手不小心将收割机的一边履带，陷进了麦罢时地边水井电缆的覆沟里，结果导致收割机倾斜太大，一点动弹不得，机主和大家伙用锨挖，撬杠撬，想法子折腾了两三个小时，但丝毫不起作用，而且还有加深的趋势，最后实再没法子了，便花了一千元钱雇用了一台大型吊重机和一辆铲车，它们相互配合足足折腾两个来小时，总算在天黑前，才弄了出来。收割机主黑着脸牢骚着说：“今弄下这活路，就是把你这地全收完，一分钱不挣不说，我还要贴赔上油钱和烟钱，真是亏大了。”
次日的早上，鸭子潭的玉米才算收完。于之武的儿子，在付给收割机主的费用时，多给了三百：“老哥，事出意外，你多担待。”
收割机主双手一拱：“兄弟，好说。来年老哥还来这儿收你庄稼。”
六
10月5日，农历八月十四。
于之文父子、于之武夫妇在侄子家吃过早饭，刚被侄子送回到老屋闭门坐下，忽然门外传来几声汽车的笛声，起初大家都没在意（因靠近公路），但随后门吱吜吜的一声被打开，只见文婕和女儿走了进来，侄子忙朝屋内大喊了：“二大，妈，大，赶紧，我二妈跟大妞来了。”
大妞是于之文女儿的乳名。
于之武夫妇、于之文父子闻声都从屋里出来迎了上来……
“噢，我大妞回来了。”于之武老伴满脸喜色，亲热地拉住了大妞的手。
“老妈，老大，你二老身体一向可好？”于之文女儿赶忙问候道：“我可想咱老家了。”
“我娃可是咱老家的女子。”于之武笑吟吟的又忙不失迭地招呼了一声兄弟媳妇：“文婕来了。“
文婕赶忙应道：“哥，姐，我看你二老的气色，好的很。“
于之武的老伴上前，一手拉住文婕，一手拉住大妞，对儿子说：“赶紧回去给你媳妇说，给你二妈和大妞拾掇饭。”
文婕赶忙拦住：“姐，别让娃忙了，我和妞妞在城里刚吃过，她就催我回咱老家，我小胳膊扭不过人家大腿呀，嘿嘿嘿……之文，一路上我忽然有个新想法，正要和你商量一下。”
“说。”
“明天就是十五了，正好还有几天假，反正天气也不美，老家也弄不成个啥，我想带哥嫂上咱家里去过节。”
“这，好事。我赞成！”
“我也赞成！"二小举起了双手。
“还有我！”大妞也举起了双手。
“好，”文婕叫了声好后，接着说道：“之文，那事不宜迟，咱说走便走。车里坐不下，我先拉上哥嫂和大妞，你和二小还是坐公交。大侄子，麻烦你回去后跟爱人解释一下，二妈这次事出有因，下次回来一定上门讨扰。我们一会走了，你把门锁上。”
“这……这？”侄子手足无措。
于之文向侄子摆了摆手：“甭这呀那的，全听你二妈的。”
大妞和二小姐弟俩，摸仿着电视剧《乔家大院》里乔致庸的一声“走着”，将他们的老大老妈（于之武夫妇）簇拥着上了汽车……
作者简介：李华秦，渭南华州人，文学爱好者。有散文、诗歌等多篇小说发表于各大网络文学平台，著有长篇小说《渭河静静地流淌》等多部文学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