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老锅 田彬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家有口老锅。老锅旁边,总放着一块丝瓜瓤子,是奶奶特意留着刷锅用的。那丝瓜瓤子擦过锅壁,能带走多余的油星,却不会刮伤那层养出来的“油香底”。“
邻居家的新锅总爱粘饭,女主人来请教奶奶。奶奶让她把锅烧得冒烟,再用肥猪肉擦遍内壁,反复几次,说:“给锅喂点油,它就不闹脾气了。”后来邻居笑着来说,新锅果然听话了,煮的米饭香得很。
我经常想起奶奶说,这锅认人。她炒青菜时,锅铲在锅里“哗啦”一响,菜叶就全翻了身;煎”莜面鱼”的时候,火候到了,“莜面鱼子”自然离锅,根本不用费劲铲。那声音,是我从小到大听惯的烟火序曲。
有次回家,发现老锅的边缘磕了个小缺口。我心疼地问:“这锅是不是该换了?”奶奶却摇头,拿起勺头子轻轻敲了敲缺口处说:“没事,不影响用。你看,它磕了,我就顺着它的形状用,这不挺好?”
晚上,奶奶用这口带缺口的老锅炖了排骨萝卜。汤沸的时候,热气裹着蔬香飘满屋子,我坐在灶台边添柴,看火光在奶奶的鬓角跳跃。她忽然又说:“物件跟人一样,哪能没点磕碰?关键是你能不能顺着它的性子,跟它好好相处。”
汤炖好时,月已经升起来了。我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下去,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里。那味道,是老锅的味道,是奶奶的味道,是任何新锅都熬不出来的滋味。
原来,所谓的“顺手”,不过是日子久了,彼此都摸清了脾气。就像那口老锅,它记得奶奶的火候,奶奶也懂它的脾性,在一次次的翻炒炖煮里,早有了旁人学不来的默契。
离开家时,奶奶给我装了一瓶她熬的猪油,说:“回到城里,新买的锅用猪油养养,慢慢就顺手了。”
我握着那瓶凝固的猪油,忽然觉得,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带着这份“养”的心思,日子总能过得有滋有味。
毕竟,锅是死的,人是活的;物件是新的,日子是旧的。那些磨合与体谅,那些耐心与懂得,才是生活里最实在的“养”,比任何技巧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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