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个人慢慢老去
文/苏卷良
我看着她慢慢老去,换句话来说,她看着我逐渐长大。我看着她,从中年到老年,直到死亡。她看着我,从呱呱坠地到懵懂童年,再到青葱少年。这期间,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时时处处撞击着人们的心扉。
她是我的奶奶,我们是一家亲。我和奶奶的关系,就像舌头跟牙齿,亲密无间,但有时舌头咬破,血流不止,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老不死的”,这句话在家族里,像涝坝的水圈荡漾开了。谁先开口的,是外人,还是家族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我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说了许多对奶奶大不敬的话。这个年龄,不知天高地厚,从不考虑后果。以前,我把对奶奶的不满压在心里。现在,这个不满公开化,成了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奶奶听说了此事,微微一笑,没有计较,反倒对我更关心了。
我对奶奶的不满与哥哥有关。爷爷从县城供销社买来一罐麦乳精。麦乳精装在一个铁制的盒子里,上面印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图案。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我们都对麦乳精馋涎欲滴。奶奶打开了麦乳精的盒子,让哥哥来吃,却让我到屋外边去。我听了奶奶的话,默默地转过头,泪流满面。那一刻,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我开始对奶奶不满,甚至仇恨。这种不满和仇恨,像毒蛇,在我的身体里潜伏下来。这些情绪影响了我的一生。一位长辈对晚辈做出有欠公允的事情,甚至明目张胆,以致我成年后也无法释怀,无法原谅。
奶奶很是溺爱她的孙子,尤其是大孙子。有一回,聊天。她的另一个孙子戏谑道,你百年后,于我没有任何关系。奶奶听了,信以为真,逢人便说自己的遭遇。哥哥听闻此事,对奶奶说,别操心,他一个人可以抬埋掉。奶奶听了这话,核桃般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她遇人便夸自己的大孙子。
骨子里,奶奶深爱着爷爷。虽然奶奶从没有说出口,但是我们看得出。奶奶十六岁嫁人到苏家,为家门注入了新鲜血液。奶奶做饭,总把可口的饭菜留给爷爷,自己宁肯吃些残羹冷炙或啃干馍馍。奶奶转娘家,从不留宿,她怕爷爷吃不上饭,饿肚子。
有一回,天空中没有半颗星星,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爷爷突然高烧不止,奶奶用尽了所有的法子,不见好转。没办法,奶奶拿上家里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去叫医生。在医生的治疗下,爷爷的烧慢慢退了。奶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里的冰块消解,别提有多高兴了。
后来,爷爷走了,奶奶悲痛欲绝,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家人们不加劝阻,他们说,让奶奶哭一阵吧,也许哭出来更好受点,哭一下自己的愁肠和对爷爷的思念。
奶奶也爱自己。爱自己,其实就是爱自己的生命。奶奶喜欢清凉。到了夏天,把上身脱个精光。我们羞羞答答,不敢直视。倒是我们,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显得惊慌失措。奶奶见了我们的反应,并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奶奶的肚子热,经常喝自制的石炭水。石炭水的制作过程大抵如此,在晾冷的开水中投放几块烧红的石炭,水在石炭的作用下发出“嗞嗞”的声响,等声响平息,石炭水也便制成了。奶奶说,此水性凉,适宜她喝。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奶奶喝了许多这样的水。到了晚年,奶奶的肚子庞不住了,多多少少与喝石炭水有关。
爷爷走后,奶奶又活了25年。奶奶不小心把自己活成了百岁老人,成了村庄里最老的老人。她每天跟那些老年人一样,挤在南横街的墙角下,聊聊天,哂晒太阳。奶奶身体内需要植入大量的阳光,让身体暖和起来,骨头里充满气力。
奶奶生性要强。自己的衣服,脏了,脱下来,从不让子女来洗。她不能下炕, 也就四五天,基本没有拉扯子女。她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换来了一个土馒头和亲人们的两行热泪。
奶奶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和爷爷葬在一起。爷爷在山上,奶奶埋在川里,相隔很遥远。这是阴阳先生勘察的结果。阴阳先生说,今年,埋爷爷的这块地不能埋人。我们听后,便无能为力。只是清明时节,我们又要多跑些路途。好在这些都是奶奶走后的事情,奶奶并不知情,也许,这是遗憾中的万幸了。
作者简介:
苏卷良,1981年生,甘肃静宁人。教师。甘肃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选刊版)《海外文摘》《飞天》《黄河文学》《散文百家》《延河》(下半月刊)《辽河》《岁月》《北方作家》《散文诗》《甘肃日报》等,有散文入选漓江出版社《2018中国年度精短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