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

2025年12月3日

一、序言：跨文化的精神对话

1.1 当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星火，穿越时空的屏障，在21世纪中国诗人的笔端重新燃起，一场跨越东西方文明的精神对话已然展开。中国著名诗人马学林以十首同名诗词赞颂德尼·狄德罗，不仅是对一位思想巨匠的致敬，更是将两种文化传统进行创造性融合的艺术实践。这组作品通过中国古典诗词的严谨形式，承载西方启蒙精神的核心要义，构建了一个独特的诗意阐释空间。

1.2 本文将从四个维度深入解读这组作品：首先分析诗人如何以传统诗词形式重构狄德罗的精神肖像；其次探讨诗词中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及其象征体系；再次剖析作品中东西方文化元素的交融与创新；最后评估这组诗词在跨文化书写中的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

二、狄德罗的精神肖像：在格律中重生的启蒙者

2.1 历史定位的诗意表达

马学林先生在第一首七律中开篇即点明狄德罗的历史坐标：“星火巴黎欲暖田，哲人振铎展新天。”这里的“星火”意象极为精妙——既是启蒙运动“光明世纪”（Siècle des Lumières）的隐喻，又暗合中国传统文化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智慧。“振铎”一词更显匠心，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振铎以警众，此处借指狄德罗通过《百科全书》传播新思想，唤醒民众的壮举。诗人对狄德罗的历史贡献把握精准：“千钧笔铸百科典，万斛光销众魅烟。”前句以“千钧笔”形容编纂工作的艰巨与重要，后句以“万斛光”喻示启蒙思想驱散愚昧黑暗的力量。这种对仗不仅符合七律的形式要求，更在内容上形成因果逻辑——正是因为有“千钧笔”的耕耘，才得以产生“万斛光”的照耀。

2.2 多重身份的艺术整合

狄德罗作为思想家、哲学家、戏剧家、百科全书主编的多重身份，在诗词中得到了立体呈现。第三首七律“启蒙烈焰裂渊黥，敢立潮头醒世声”刻画其思想家的勇气；“百卷熔名千智慧”（第三首）指向其百科全书编撰者的功绩；“理锋淬火锻新鼎，文胆披霜斥旧盈”（第三首）则展现其作为文学批判者的锋芒。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马学林先生并未简单罗列狄德罗的成就，而是通过意象的熔铸，将这些身份统一于“启蒙者”的核心形象中。在第五首五律中，“星火破玄霜，真言刻八荒”两句，将思想的传播（星火）、真理的言说（真言）与永恒的影响（刻八荒）串联成完整的行动链条，勾勒出一位完整的思想者肖像。

三、核心意象体系：启蒙精神的诗意转译

3.1 “火”的变奏：从星火到熔炉

贯穿十首诗词的核心意象无疑是“火”。诗人创造性地发展了这一意象的多重变奏：首先是“星火”意象，在第一、四、五、六首中反复出现。“星火巴黎欲暖田”（第一首）中的星火是初生的、带着希望的；“星火映河沙”（第四首）中的星火则已开始照亮更广阔的世界；“星火破玄霜”（第五首）强调其突破黑暗的力量；“星火起金炉”（第六首）则预示了更强烈的燃烧。

其次是“烛火”与“烛龙”意象。第二首“烛火初燃揭雾时”以烛火喻示早期启蒙的微弱而坚定；第七首《山花子》“烛龙衔火照玄渊”则借《山海经》神话，将狄德罗比作口衔火炬照亮幽冥的烛龙，赋予其神话英雄般的崇高。

最强烈的当属“熔炉”意象。第六首“星火起金炉”将启蒙运动比作熔炉，而狄德罗正是点火者；第十首《念奴娇》“云涛淬火”、“铁笔熔岩”、“铜章沸海”等句，更是构建了一个宏伟的金属熔铸场景，象征启蒙思想对旧世界的重塑。

3.2 “光”与“暗”的辩证法

与“火”意象紧密相关的是光暗对立系统。诗人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光明征服黑暗的叙事：

黑暗面以“雾”、“渊”、“夜”、“霜”等意象呈现：“烛火初燃揭雾时”（第二首）中的“雾”象征蒙昧；“烛龙衔火照玄渊”（第七首）中的“玄渊”指思想深渊；“九层夜寂叩钟姿”（第二首）中的“夜”指中世纪般的黑暗长夜；“星火破玄霜”（第五首）中的“霜”喻示思想的僵化。

光明面则通过“日”、“月”、“星”“灯”、“朝霞”、“朝阳”等意象展开：“一灯洞闪九幽明”（第三首）以一灯之光对抗九重幽冥；“百卷熔开新日月”（第七首）将百科全书的影响力提升到创世高度；“纵能云蔽日，万古有朝霞”（第四首）在承认暂时困难的同时，坚信光明的最终胜利。

这种光暗辩证法不仅是艺术手法，更是对启蒙运动核心精神的准确把握——用理性之光驱散迷信与专制的黑暗。

3.3 “熔铸”与“锻造”：思想的物质隐喻

马学林先生对狄德罗编纂《百科全书》这一壮举的描述，大量使用金属工艺的意象，形成独特的物质诗学：

“千钧笔铸百科典”（第一首）用“铸”字，将思想著述比作青铜器铸造；“理锋淬火锻新鼎”（第三首）以“淬火”、“锻鼎”喻示思想的锤炼与新时代的塑造；“墨池雷动裂云荒”（第九首）中的“墨池”实为熔炉的变体；“铁笔熔岩，铜章沸海”（第十首）更是将写作行为推向地质运动般的宏伟尺度。

这种隐喻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抽象的思想活动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物质过程，既符合狄德罗作为百科全书派重视工艺、技术的特质，又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十年磨一剑”“百炼成钢”的修行理念相呼应。

四、形式与内容的创造性融合

4.1 传统格律的现代承载

马学林先生采用七律、五律、8山花子、临江仙、翻香令、念奴娇等多种古典形式，每首严格遵循平水韵或词林正韵，展现了深厚的传统诗词功底。但难能可贵的是，这些传统形式并未束缚现代表达，反而通过巧妙转化，获得了新的生命力。

以第七首《山花子》为例：“墨水千钧裂旧关，烛龙衔火照玄渊。欲劈鸿蒙开天斧，辟尘连。”前两句是工整的七言对仗，后两句突然转为“三、七”句式，节奏变化恰似斧劈鸿蒙的力度变化。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同构，显示了诗人高超的驾驭能力。

第十首《念奴娇》采用苏轼豪放词风，但与苏轼怀古伤今不同，马学林借这一形式表达的是对思想革命的礼赞：“云涛淬火，月星垂旷野，风撕风卷。”开篇三句即以天地为炉的宏大场景定调，全词气势磅礴，与狄德罗所代表的启蒙运动的划时代意义相得益彰。

4.2 东西方文化意象的交响

这组诗词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东西方文化意象的自由交融。诗人既使用“烛龙”、“鸿蒙”、“金炉”、“灵槎”等传统意象，又融入“巴黎”、“百科典”、“启蒙”、“理性”等西方元素，但毫无违和感。

第二首中的“启蒙光闪耀坤琪”，“坤琪”一词尤见匠心。“坤”为《易经》中代表大地的卦象，“琪”为美玉，合指美好的大地。启蒙之光闪耀于美好大地——这个意象将西方启蒙思想与中国“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自然融合。

第九首《翻香令》“灵魂冲雾启辰光”一句，“灵魂”为西方哲学核心概念，“辰光”则源自中国农耕文明对天象的观察，二者的结合暗示启蒙运动不仅是一场思想解放，更是人类精神整体的觉醒。

五、启蒙精神的当代回响

5.1 理性与进步的永恒价值

马学林先生在赞颂狄德罗时，始终把握住启蒙运动的核心价值：理性、进步、批判精神。“但留理性辉寰宇”（第一首）直指理性这一启蒙运动的最高原则；“批判长锋开美景”（第一首）强调批判精神对建设新世界的必要性；“江河终向海寰倾”（第三首）则表达了对历史进步趋势的坚定信念。

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并未将启蒙简单化为直线进步，而是清醒认识到其中的艰难曲折：“纵使巴黎云蔽日”（第三首）暗指狄德罗曾因著作入狱的遭遇；“漫道荆棘生肩，血温犹炽”（第十首）描绘了思想先驱必须付出的代价。这种历史复杂性使颂诗避免了肤浅的乐观主义，获得了思想的深度。

5.2 百科全书精神的诗意阐释

对于狄德罗倾注21年心血的《百科全书》，马学林先生给予了多角度的赞颂。这些描述可归纳为三个维度：

知识维度：“百卷熔名千智慧”（第三首）强调其知识整合功能；“万卷渊深寻妙手”（第二首）突出编撰者的学识渊博。

社会维度：“百匠镕金成一卷”（第八首）点明《百科全书》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体现了启蒙运动的协作精神。

革命维度：“敢摶文字摇山岳”（第二首）揭示文字力量足以动摇旧制度根基；“墨涛摧朽壁，星烬迸新天”（第八首）将知识传播比作摧毁腐朽墙壁的浪潮。

这些描述共同构建了《百科全书》作为“启蒙圣经”的神圣形象，但更重要的是，诗人抓住了狄德罗编纂工作的革命性本质——不是简单汇总知识，而是通过知识重新组织，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

六、艺术成就与跨文化书写意义

6.1 意象系统的独创性

马学林先生在这组诗词中构建的意象系统具有显著独创性。他将启蒙运动这一西方历史现象，转化为中国诗歌传统中可理解、可感受的意象群，成功实现了文化转译。以“灯”意象的演变为例：从“烛火初燃”（第二首）到“一灯洞闪九幽明”（第三首），再到“孤灯伴月嘉”（第四首），“灯”的亮度不断增强，象征启蒙思想的传播与深化。而“灯”在中国文化中既有“青灯黄卷”的苦读意象，也有“传灯”的佛法传承隐喻，诗人巧妙激活了这些文化记忆，使狄德罗的形象既新颖又熟悉。

6.2 跨文化书写的示范价值

在全球化的今天，如何用本土文学传统表达世界文化精华，是各国作家面临的共同课题。马学林先生这组诗词提供了宝贵范例：它既不盲目西化，失去文化根性；也不固守传统，排斥外来优秀文化。而是在深刻理解双方文化精髓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的融合。

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东学西渐”或“西学东渐”，而是建构一个超越东西方的共同精神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狄德罗的理性精神与中国士大夫的“为天地立心”传统相遇；启蒙运动的进步信念与中国文化的“日新”观念对话。其结果既丰富了狄德罗形象的理解维度，也拓展了中国古典诗词的表现领域。

七、结语：不灭的思想火炬

“从来光未灭，万古有朝阳。”（第五首）马学林先生以这简洁而有力的诗句，为十首狄德罗颂诗点题，也为整个人类思想史作注。狄德罗所代表的启蒙精神，确实如不灭的火炬，穿越两个半世纪的风雨，依然照亮着人类追求真理、自由、进步的道路。

通过这组诗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诗人对一位思想巨匠的礼赞，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表达——中国古典诗歌这一古老形式，完全有能力承载现代思想、对话世界文明。在马学林先生的笔下，平水韵与启蒙精神、烛龙意象与百科全书、熔铸隐喻与理性批判，这些看似遥远的文化元素，和谐共鸣，共同谱写了一曲人类思想解放的壮丽交响。

当巴黎的星火在汉语的韵律中重新燃起，当狄德罗的笔锋在律诗的平仄间再次挥舞，我们确信：真正的思想之光，从不会被语言或国界阻隔；那些点燃生命的精神火焰，必将在不同的文化薪柴上，持续燃烧，永远照亮人类前行的道路。

这或许就是马学林先生十首狄德罗颂诗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在思想的星火面前，我们都是守夜人，也都是传火者；而诗歌，正是那能将火种传递给未来世代的最美容器。

撰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

2025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