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作者：老K

1999年12月上旬，在我赴美出国之前，爸爸乘坐卧铺汽车从江苏盐城劳顿一天赶到了西安，算是出国前见我一面，以解除他的不放心之感。我知道，他对我的出国之举心情是很矛盾的，本意上讲是绝对不希望我到国外去打拼，去奋斗的。因为他觉得我们在国内已经很好了，根本不必去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

短短几天，我们促膝相谈，语无断，言未尽。我晓得爸爸这些年的精神孤独及顽强的生命力，抽了三十多年香烟硬是凭着毅力戒掉了，好在我们九十年代学校每年都有寒暑假，我们常常利用假期回家探望，尤其是1995年至1996年间，我在无锡核医学研究所做科研课题，离家近，从家里还捎来了自行车以方便出行。在节假日时也可以乘车回家。父子交谈，古今中外，形势见解，地方风俗，雅趣闲文，甚至他喜欢的诗词贤文等都有涉及.每次谈话都很愉悦，顺便一起逛街，买些鱼虾海鲜，看看地方的风土人情……

如今我即将赴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再见面。几天时间很快过去，我送父亲从学校后门奔向长途客车站，一路上尽说些轻松的话题，很快就到了客车跟前，目送爸爸上卧铺车，刹那间有些泪目，凝视……我分明也看到了爸爸眼里的红光，转身即是一幅清瘦的，灵动的背影，深深的定格并烙印于脑海里。

“霜殒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米归。”孝养父母，既使过去的僧人，也懂得报答父母的恩德。

当老师不是他的心愿，但家贫而师范学院免学费则成为他的不二选择。那时他政治上要求进步，上高中期间就入了党。

1956年父亲响应号召，志愿报名支援边疆建设，大学还未毕业就来到了新疆，进入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曾任兵团机关干部部、政治部及组织部等助理或秘书。1958年有半年的时间，参加了兰新铁路建设，挖土掘石，挑沙铺路，异常辛苦，曾获突击手奖励。后调任跃进钢铁厂（后峡）南山煤矿任党委书记。1959年秋曾在中国科学院大连煤矿研究所学习，结束后回阜宁老家探亲，经老同学加好朋友洪仁祥中医师介绍认识了妈妈，定亲后一起回新疆。

妈妈那时初中未毕业，经过一段自学准备，1960年8月顺利考入兵团医专（现石河子大学医学院）学习临床医学。1962年妈妈毕业后分配至南疆新疆兵团农一师医院工作，爸爸顺便调入兵团农一师师机关组织部干部科工作。文革时期，因为派系的斗争，父亲曾被打为“走资派的黑爪牙”、“反革命”、“臭老九”等莫须有的罪名，送进“斗、批、改”大队（牛棚）学习。1969年秋从阿克苏农一师机关下放到三团，分别在园林队，卫生队（医院）当副队长（副院长）。在长达十多年的戈壁荒漠的艰苦环境生活，锻造了父亲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乐观向上的性格。既使后来有可能回到机关大院，但他对仕途已失去兴趣，还是想回到故乡江苏鱼米之乡——梦在水乡。1983年底终于调回江苏东台梁垛镇当书记，从此落叶归根，开始了新的篇章。

爸爸当年的同学或近期的校友中，有不少人后来成长为省部级高官，大学党委书记或者社科院的副院长等，可见阜宁中学也是培养出不少栋梁之材。

1994年爸爸退休以后，喜欢作诗吟词，与一帮老知识分子交友谈笑，趣味相投，其乐融融。他发表了多首诗作在东台日报，盐阜大众报，阜宁报及诗词刋物等。

“寻奇探胜到天堂，步入峰头近太苍。未得游公仙履着，竟如李白性情狂。提毫作画云迷眼，引领观山雾掩聪。唯有幽兰知客意，随风送我一衣香”。他得意的诗作，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父亲写的诗，曾经装裱后挂在爸爸的卧室。

养花弄草是爸爸的另一爱好，他养的兰花，水仙花，及荷花等都曾经让我们吃惊。

爸爸曾去江阴县代表梁垛劳工方处理劳工伤亡事故案，凭借他的公平，公正，有理有据，既争取了劳工方的最大利益，又获得了劳资方的理解与同意。爸爸的社会协调能力，深得了大家认同与佩服。可惜，他最合适的工作，应该是法官，这也是他从小的梦想，但是其人生的华年时期，公检法系统都被砸烂了。

父母的一生，是辛勤的一生，奉献的一生，苦难的一生，也是充满了爱的一生，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始终是一个兵团人的模样，屯垦戍边几十载，美好年华付新疆，纵使有军装在身，履行了守边的职责，却并没有享受军人的名誉与待遇。

爸爸对生活的乐观向上的态度，对挫折与冤屈的勇气与坦然，横眉冷对千夫指，腑首甘为孺子牛的胸怀与气度，晚年吟诗作乐的生活情趣，都是值得我们后辈腼怀与乐道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