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卷:水逝(1927-1949)
第七章:血色江流·在历史洪炉中淬炼
一九二七年四月·上海外滩
黄浦江的水,十七年后,依然是那种沉郁的、裹挟着太多秘密的土黄色。只是此刻,江水里掺进了别的颜色——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令人心悸的暗红。那红色并非均匀地铺满江面,而是以肮脏的泡沫团、可疑的漂浮物的形式,断断续续地附着在岸边,黏腻地拍打着花岗岩堤坝,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腥气。江水固有的泥腥,城市排泄物的腐臭,焚烧纸张和布匹的焦糊味,还有一种……铁锈般的甜腥。那是血在阳光下迅速氧化、变质后的气味。这气味并不浓烈,却异常顽固,像看不见的蛛网,粘在鼻腔深处,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静舟站在外滩临江的一处楼顶平台边缘,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生锈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掠过浑浊的江面,掠过江心那些悬挂着外国旗帜、依旧悠然游弋的军舰,掠过对岸浦东依然宁静(或者说麻木)的田野。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近处——堤岸下方,浑浊江水与石壁交接的缝隙里。
那里,漂浮着一些东西。
不是寻常的垃圾。是破碎的衣物布片,颜色深深浅浅,被水泡得发胀;是散开的书籍纸张,墨迹已经模糊,像一团团肮脏的棉絮;偶尔,还有一两件令人不敢细看的、形状可疑的块状物,随着波浪起伏,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昨天夜里,枪声响了一整夜。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密集的、有组织的、带着清晰目的性的扫射。从闸北,到南市,到公共租界的边缘,爆豆般的枪声和惨叫声撕裂了上海的春夜。今天清晨,戒严尚未完全解除,街头巷尾已经流传开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清党。大规模的逮捕、处决。工人纠察队被缴械,工会被捣毁,集会者被驱散、射杀。尸体被草草处理,很多就直接抛入了这条承载着这座城市荣辱与罪恶的江里。
沈静舟回到上海,已经一年多了。离开北平后,他辗转于南京、杭州、武汉等地,做过中学教员,在报馆短暂帮过忙,甚至尝试与人合伙经营过小书店,皆不长久。时代的动荡远超个人努力,军阀混战,政局诡谲,民生凋敝,他那点微薄的学识和清高的性格,在生存的粗粝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还是回到了相对熟悉、信息也更灵通的上海,凭借旧日关系,在一家规模较小的文化书局找到一份编译工作,勉强糊口。
他本以为,经历了北平的挫折,见过了更多的苦难,自己的心已经磨砺得足够坚硬。但昨夜今晨发生的一切,还是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腔,搅动着,将他这些年努力构筑的、关于“未来”、“进步”、“理性”的脆弱认知,搅得粉碎。
这不是战场上的两军对垒,不是对外敌的抵抗。这是曾经的“同志”,向更激进的“同志”举起了屠刀。是理想,吞噬了自己的子女。是鲜血,浇灭了刚刚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
他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在昨夜消失的?他想起了北平五四时那些慷慨激昂的面孔,想起了研究会里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想起了后来在武汉短暂工作时接触过的那些充满乌托邦幻想的左翼青年。他们中的许多人,此刻在哪里?是在某个阴暗的牢房里颤抖,还是已经变成这黄浦江里一团模糊的、肿胀的“东西”?
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沈静舟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他扶着栏杆,大口喘息,冰冷的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沈先生?您没事吧?”
一个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静舟直起身,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是书局新来的年轻校对,姓林,一个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却总带着怯意的青年。此刻,他脸上也毫无血色,眼神惊恐未定。
“没事。”沈静舟声音沙哑,“小林,你怎么上来了?”
“下面……下面街上,又在抓人了。”小林声音发抖,指了指楼下,“我从窗口看到,就想上来透口气,没想到……您也在。”
沈静舟走到平台内侧,避开直接面对江面的方向,靠在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烟草辛辣的气息暂时压下了鼻腔里的血腥味。他递给小林一支,小林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笨拙地点燃,呛得咳嗽起来。
两人沉默地吸着烟,听着楼下远处传来的零星哨声、喝骂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血腥的镇压中痛苦地痉挛、低吼。
“沈先生,”小林忽然低声问,眼睛不敢看沈静舟,“您说……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要革命,要救中国吗?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人杀自己人?”
他的问题如此天真,又如此沉重。沈静舟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微风中迅速消散。
“我不知道,小林。”他最终诚实地说,“或许,革命本身,就是一头难以控制的怪兽。当理想碰到现实权力的铁壁,当纯洁的激情遭遇复杂的人性算计,很多事情,就会扭曲,变质。”他顿了顿,想起顾鸿渐先生当年的话,“或许,我们太急于求成,太迷信某种单一的、暴力的解决方式,忘记了变革需要耐心,需要包容,更需要对人本身最基本的尊重。”
“那……我们这些普通人,该怎么办?”小林的眼神更加迷茫,“就像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份工,养活自己和老娘,怎么就那么难呢?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沈静舟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饱尝生活艰辛的青年,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是啊,普通人。在这个大时代里,普通人的愿望卑微如尘,却往往最先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活下去。”沈静舟掐灭烟头,声音低沉而坚定,“首先,要活下去。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持清醒,保持思考,保持心底那一点点……不灭的善念和希望。”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但在这样的时候,除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还能抓住什么呢?
“沈先生,”小林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皱,“这个……是昨天有人塞给我的。我……我不敢带回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沈静舟接过来。是一份地下印刷的传单,纸张粗糙,字迹模糊,但标题触目惊心:“抗议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血债血偿!”内容激烈地控诉昨夜的屠杀,号召工人、学生继续斗争。显然是漏网的组织者仓促印制的。
拿着这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片,沈静舟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此刻他身上带着这份东西,一旦被发现,意味着什么。
“你做得对,小林。”他将传单仔细地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这东西,我来看怎么处理。你回去后,什么都不要说,就当没见过。”
小林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谢谢沈先生!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的骚动似乎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紧绷的弦,并没有松开。
“沈先生,您说……这江水,多久才能把这些……都冲走?”小林望着江面,喃喃地问。
沈静舟也望向那土黄中泛着暗红的江流。江水无言,只是沉默地、永不停歇地向东流去。它冲刷了沿岸的污秽,也将那些污秽带向更广阔的大海,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冲不走的,小林。”沈静舟缓缓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永远留在了时间里。血会渗进土地,记忆会刻进灵魂。江水能冲走浮渣,但冲不走历史。”
他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霜降的清晨,慧明法师指着天井的积水说:“它此刻正在渗入地下,也正在升腾为气……一水分流,各赴前程。”
如今,这黄浦江里的血水,又将“分流”向何方?是渗入这座城市记忆的最深处,成为未来某个时刻爆发的伏笔?还是升腾为怨气与仇恨的云,笼罩在更多人的心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水穷”之处。而且这一次,水不再是清澈的,而是混浊的、血红的、充满死亡气息的。
“走吧,小林。”沈静舟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该下去了。记住,多看,少说,小心行事。”
回到书局所在的弄堂,气氛明显不同。往常这时,弄堂里应该充满邻居的闲谈、孩子的嬉闹和小贩的叫卖。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个胆大的妇人,从门缝里警惕地向外张望,眼神惊恐。
书局里,老板老吴正焦躁地踱步,看到沈静舟回来,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静舟,你可回来了!刚才有巡捕房的人来‘问话’,打听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者东西。我应付过去了,但难保他们不再来。咱们书局里那些……那些稍微激进点的书,你看是不是……”
老吴是个精明的商人,文化水平不高,但嗅觉灵敏,懂得明哲保身。书局主要经营古籍、教科书和通俗小说,但也兼卖一些新文艺和社科书籍,其中不乏左翼作家的作品和带有进步色彩的译著。平时这是吸引年轻读者的卖点,此刻却成了烫手山芋。
沈静舟明白老吴的意思。他点点头:“我明白,吴老板。我马上整理一下。”
接下来的半天,沈静舟埋首于书架和库房,将鲁迅、茅盾、郭沫若等人的作品,一些苏联文学的译本,以及所有涉及社会批判、劳工问题、共产主义理论的书籍,统统挑拣出来,打成捆。有些书他实在不舍,摩挲着封面,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放了进去。这不是风雅的游戏,这是生存的抉择。
傍晚,这些书被悄悄运到后院,付之一炬。火焰在暮色中跳动,吞噬着纸张,吞噬着那些曾经点燃无数年轻人心灵的文字。黑灰飞扬,像一场沉默的、悲伤的雪。沈静舟站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舌,仿佛看到了北平研究会被查封的那个夜晚,看到了顾先生平静而疲惫的脸,看到了五四广场上那些燃烧的青春。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虚无。自己这些年来,辗转流离,所为者何?翻译几本书,写几篇文章,整理些故纸堆,在时代的滔天巨浪面前,究竟有何意义?当暴力成为唯一的语言,当理想沦为互相残杀的借口,文字的力量,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夜深人静,沈静舟回到自己租赁的亭子间。房间狭小、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书架而已。但他此刻却觉得,这方寸之地,是偌大上海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哪怕是虚幻的安全)的角落。
他脱下外套,那张传单从内袋滑落,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起,就着昏暗的电灯光,再次展开。那些愤怒的字句,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带着无声的呐喊和控诉。
他该怎么做?烧掉它,像烧掉那些书一样,让证据消失,保全自己?还是……做点什么?
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朝不保夕的文化人。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遑论其他。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门声:笃,笃笃,笃。
不是寻常的敲门。沈静舟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沈先生,是我,秦远。”
秦远?研究会的秦远?他不是去了日本吗?沈静舟又惊又疑,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的人。虽然面容被阴影遮掩,但那双熟悉的眼睛,沈静舟认出来了。
他急忙将秦远让进屋里,关好门,拉严了窗帘。
“远之兄!你怎么……”沈静舟压低声音,又惊又喜。
秦远摘下帽子,露出比几年前沧桑许多的面容。他示意沈静舟噤声,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静舟,长话短说。我刚从日本回来不久,没想到碰上这事。”秦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在上海有些……关系,听说了今天白天的事。知道你在这里,冒昧找来,是想……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秦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包,递给沈静舟:“这里面是一些文稿、名单,还有……几位牺牲同志的遗物和家信。非常重要,也极其危险。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安全,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太危险。我想暂时存放在你这里。你这里相对隐蔽,又是文化人,不太引人注目。”
沈静舟接过小包,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文稿,这是鲜血凝成的记忆,是未竟的理想,也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
“远之兄,我……”
“静舟,”秦远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知道这很危险,也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易。我不强求你。如果你觉得为难,我现在就拿走,另想办法。”他的语气诚恳,没有一丝胁迫。
沈静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油布包。他想起了白天江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泡沫,想起了焚烧书籍时飘飞的黑灰,想起了小林惊恐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内心的虚无与无力。
保护自己,活下去。这是他对小林说的,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但是,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保护自己,那么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就真的白流了。那些被焚毁的思想,就真的永远沉寂了。这个民族,或许就真的要在黑暗与麻木中沉沦更久了。
总得有人,记住些什么。总得有人,在绝境中保存一点火种,哪怕这火种微弱,哪怕保存者自身可能被烧毁。
他想起了顾先生的话:“为这个民族的灵魂把脉,为它的未来寻找根基。”这根基,不仅存在于故纸堆里,也存在于这样的血与火之中,存在于这些用生命书写的证言里。
他抬起头,迎上秦远的目光。
“东西,我收下。”沈静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在我这里。你放心。”
秦远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是深深的感激。他用力握了握沈静舟的手:“静舟,多谢!我替……那些同志,多谢你!”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必。我该做的。”沈静舟顿了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远苦笑一下:“离开上海,去更偏远的地方。或许……去苏区。那里虽然艰苦,但至少……还有希望。”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条路很难,很漫长,可能看不到尽头。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沈静舟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秦远选择了投身最激烈的斗争,而他,选择了在边缘保存记忆,在沉默中坚守。
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分工不同。都是在这血色江流中,努力不被吞噬、并试图留下一点痕迹的方式。
秦远没有久留,很快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弄堂浓重的夜色里。
沈静舟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个油布包。良久,他起身,挪开床铺,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将小包小心翼翼地藏了进去,又将地板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不是累,而是紧张。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弄堂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夜空无星,浓云密布,仿佛也在为这座城市的苦难而窒息。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搜查会不会落到他的头上?他能否保护好这份沉重的托付?一切都是未知。
但他心中,那份虚无感却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责任感,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水已至穷,色如鲜血。
但他这条“静舟”,似乎在这最污浊、最凶险的水域,找到了一点点可以定锚的、重于自身的东西。
不是家族的责任,不是个人的前途,甚至不是朦胧的爱情。
而是一种更宏大的、关于记忆、关于见证、关于在毁灭中保存“人之所以为人”的某些基本价值的责任。
江流滚滚,血色未褪。
而他的漂流,注定要与这段染血的历史,紧紧捆绑在一起了。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潮水拍岸的声音。
永不停歇。
[第七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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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孤岛萤火·在沦陷的废墟里书写不屈
一九三九年冬·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雪是傍晚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零星的、矜持的雪粒,敲打着公寓朝西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不耐烦的声响。入夜后,雪势转大,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无声翻飞,迅速覆盖了霞飞路两侧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覆盖了路面电车轨道冰冷的凸起,也试图覆盖这片被战争撕裂的都市里,一切裸露的伤口与污痕。
这里是被称作“孤岛”的法租界。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国军撤离,上海华界沦陷于日寇铁蹄之下。唯有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因列强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所谓“中立” status,暂时幸免于直接的军事占领,成了一片漂浮在血海与废墟之上的、畸形繁荣的“安全区”。四面八方涌来的难民、失意政客、投机商人、文化人、冒险家……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将租界挤得水泄不通,也将物价、房租、人心,都推向了疯狂的高点。
沈静舟的公寓在霞飞路一栋老式公寓楼的顶层,一个带斜顶阁楼的房间。空间比之前的亭子间大了些,但依旧简陋。书桌靠窗,正对着一堵邻楼的灰墙,采光很差,白天也需要开灯。此刻,台灯橘黄色的光晕,是他小世界里唯一的热源与光亮。
他正在校对一沓厚厚的书稿清样。书名暂定为《劫余录》,是一位匿名的作者(沈静舟知道他是谁,但必须保密)根据自身经历和多方搜集的资料,记录上海沦陷前后及“孤岛”初期社会百态、民众苦难、日伪暴行以及不屈抗争的纪实文集。文字朴素,细节却触目惊心,带着血泪的温度。出版这样的书,在日伪特务环伺、租界当局态度暧昧的“孤岛”,无异于火中取栗。但总得有人做。总得有人告诉世人,告诉未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人们如何活着,如何死去,如何反抗。
沈静舟现在是这家名为“启明书局”的秘密出版机构的骨干之一。书局表面经营一些无关痛痒的文艺书籍和古籍,暗地里却从事着危险的“地下出版”,印刷、传播抗日读物、进步文学作品和揭露日伪罪行的纪实作品。秦远当年托付的那个油布包,像一个沉重的楔子,将他牢牢钉在了这条危险而隐秘的战线上。他不再是单纯的编译或学者,而成了一个需要高度警惕、时刻与危险共舞的“文化战士”。
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他放下笔,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房间没有像样的取暖设备,只有一个烧炭的小铜炉,炭火将熄未熄,提供着微弱的热量。窗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将窗外飞舞的雪景过滤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或是一两声经过变调处理的、卖宵夜的小贩吆喝。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寂静。这种寂静比喧嚣更令人不安,因为它下面涌动着太多看不见的恐惧、猜忌、绝望和紧绷的神经。
“笃,笃笃,笃。”
熟悉的、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沈静舟心头一紧,迅速将书稿清样塞进书桌的暗格,起身走到门边。
“谁?”
“我,老赵。”
沈静舟松了口气,打开门。赵世铭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他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见霜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现在是“启明书局”明面上的负责人,也是地下工作的核心联络人之一。
“静舟,还没睡?”赵世铭脱下湿漉漉的旧大衣,搓着手凑到铜炉边,“这天可真冷,炭又涨价了,黑市上简直抢钱。”
“校稿子。”沈静舟给他倒了杯热水,“这么晚过来,有事?”
赵世铭喝了口水,暖了暖身子,神色凝重起来:“两件事。第一,《劫余录》的清样我看过了,很好。但里面关于‘四行仓库’那段和‘慰安妇’的证言,太具体,指名道姓,风险太大。日伪的‘七十六号’(汪伪特工总部)最近活动很猖獗,租界巡捕房也有些人的态度在变化。我建议,这两段做适当模糊化处理,或者……暂时拿掉。”
沈静舟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实情。就在上个月,另一家进步书店的经理和两个店员,在回家的路上被绑架,至今下落不明,很可能已遭毒手。租界当局迫于日方压力,对抗日活动的容忍度越来越低。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他点点头,“我会和作者沟通,做修改。”
“第二件事,”赵世铭压低了声音,“有一批从香港转运过来的药品和电台零件,急需运出上海,送到江北的新四军根据地。原来的交通线出了点问题,需要临时建立一条备用线路。我们书局,因为经常有书籍运往周边城镇销售,有一定的掩护条件。组织上考虑,想让你跑一趟。”
沈静舟的心猛地一跳。运送物资,穿越日伪封锁线,这是比出版禁书危险十倍、百倍的任务。一旦被捕,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你为人沉稳,细心,懂一些日文(为了工作需要学的),对上海和周边情况也熟悉。而且……你单身,没有家累,行动起来相对方便。”赵世铭看着他,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不容回避的郑重,“当然,这非常危险。你可以拒绝。组织上充分尊重个人意愿。”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雪花扑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沈静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黄浦江上暗红的泡沫,焚烧书籍的黑灰,秦远离去时坚定的眼神,还有这些年来,在“孤岛”看到的种种——饥饿的难民蜷缩在街头,被日军狼狗追咬的同胞,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虚假“共荣”报道,以及那些在极度压抑中依然悄悄传唱的抗敌歌曲、上演的爱国话剧……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他恐惧,他渴望安宁。但有些时候,有些地方,人没有选择“安全”的权利。当洪水淹到家门口,当野兽闯进庭院,躲避和沉默,最终换来的不会是安全,而是更彻底的毁灭与屈辱。
他想起了慧明法师。如果此刻法师在,会说什么?会说“化身为云”吗?可云是轻盈的,超脱的。而此刻的他,需要的是沉重,是落地,是将自己变成一颗微不足道、却可能硌伤侵略者车轮的石子。
也许,“化身为云”并非只有一种方式。在需要超脱时超脱,在需要承担时承担,在需要毁灭时毁灭,在需要守护时守护——这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化身”。
“我去。”沈静舟抬起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赵世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感慨或鼓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具体路线、接头方式、伪装身份,我会详细告诉你。这几天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做好准备。出发时间,大概在三天后。”
他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之夜。
沈静舟重新坐回书桌前,却没有立刻继续校稿。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丝绸仔细包裹的扁盒。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伊莎贝尔的那幅小画,和周婉如手抄的“舟行杂录”。
他轻轻抚摸着画上朦胧的水光。伊莎贝尔,你现在在哪里?欧洲也陷入了更可怕的战火,你的国家和人民正在遭受苦难。我们被同一片黑暗笼罩,却相隔万里,音信断绝。你是否依然在画画?是否依然相信“美”和“真实”的力量?
他又翻开“舟行杂录”。周婉如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他散乱的思想。最后一页那首小诗:“心中自有云生处,不向人间觅晚霞。” 此刻读来,别有一番滋味。云生处,在心。而心之所向,可以是远方的霞光,也可以是脚下泥泞而危险的道路。
他将两样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磨墨,提笔。
这不是普通的家书。他没有可以寄送的家。这是一封……留给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世界的信。或者说,是留给自己内心的独白。
笔尖在纸上移动:
“余飘零半生,辗转南北,所求者,不过心安二字。然山河破碎,神州陆沉,豺狼当道,民不聊生,此心何安?昔者,惑于小我之得失,困于形骸之羁绊,常思‘化身为云’,超然物外。今乃知,所谓‘云’,非避世之浮烟,乃入世之精魂。可化而为雨,润泽焦土;可凝而为霜,砥砺刀锋;可聚而为雷,惊醒沉睡。
明日之行,吉凶未卜。或许此去无回,骨埋荒草,名湮尘埃。然余不悔。蝼蚁之力,或可溃堤;星火之微,终能燎原。余愿作这暗夜中一点萤火,纵微弱,纵短暂,亦要照亮寸尺之地,亦要证明:在此沦陷之孤岛,在此血沃之废墟,仍有不屈之精神在书写,仍有自由之呼吸在延续。
倘有不测,后来者见此字,当知曾有人于此时代,于此绝境,未曾全然跪下,未曾彻底沉默。如此,余愿足矣。
——静舟 书于己卯年冬夜风雪中”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信封,封口。然后,他再次撬开地板,将信封与那个油布包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真正背起了什么。
他走到窗前,用衣袖擦去一片玻璃上的霜花。窗外,雪依然在下,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暂时包裹在一片虚假的纯净之中。远处的夜空,被租界的霓虹和日占区的探照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在那高楼与霓虹的缝隙间,在无尽飞雪的背景上,他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两点极其微弱的、闪烁的光。
是星星吗?还是远处未熄的灯火?抑或是他想象中的、无数像他一样,在这座“孤岛”和更广阔沦陷区里,默默燃烧自己的“萤火”?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那是光。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躺下。雪落无声,世界仿佛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而他,即将踏上一条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道路。不是为了寻找光明,而是为了成为光明本身——哪怕只是一瞬。
萤火虽微,亮在其身。
[第八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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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陌路同途·在敌人的心脏与陌生的温暖
一九四一年春·皖南山区
山路不是路。那只是雨水和山洪在陡峭山坡上肆意冲刷出来的、一道布满碎石、烂泥和裸露树根的狰狞沟壑。连续几日的春雨,将这条“路”变成了黏稠的泥潭,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陷入齐踝深的泥泞,拔出来时,破旧的草鞋几乎要被吸掉。空气湿冷,饱含水分,呼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腥气。浓雾像乳白色的幔帐,厚重地包裹着群山,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只有近处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树叶,和脚下泥浆被踩踏时发出的“咕叽”声,提醒着行走的真实。
沈静舟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粗树枝,机械地挪动着双腿。他的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背上那个装着“书籍样本”的沉重藤箱(实际夹层里藏着电台零件),像一座山,压得他腰背生疼,喘不过气。饥饿、寒冷、疲惫,像三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吞噬着他的意识。他已经记不清在这片茫茫大山里走了几天,也记不清摔了多少跤,身上添了多少擦伤和淤青。
三天前,他伪装成贩卖书籍文具的行商,凭着伪造的“良民证”和一口半生不熟的当地话,侥幸通过了日伪设在集镇外的最后一道盘查哨卡,进入了这片日寇控制相对薄弱、各方势力(新四军游击队、国民党残部、地方民团、土匪)错综复杂的皖南山区。按照计划,他应该在昨天日落前,抵达一个叫“竹溪村”的小山村,与接应同志碰头。但他在浓雾和复杂地形中迷了路,彻底失去了方向。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体温流失,意味着可能被巡逻队或野兽发现,意味着任务的彻底失败。他必须走,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嘴里,带着苦涩的土味。他想起上海租界公寓里那盏温暖的台灯,想起书桌上未校完的稿子,想起老赵凝重而信任的眼神。那些,此刻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遥远得如同前世的梦。
“哗啦——!”
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沈静舟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藤箱脱手飞出,摔在几步外的泥地里。他自己则重重地栽进一滩冰冷的泥水,呛了好几口污浊的泥浆。
剧痛从膝盖和手肘传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腿一阵钻心的疼,使不上力气。可能是扭伤了,也可能是更糟。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受伤,几乎等于死亡。
他趴在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胸腹,雨水无情地浇打后背。绝望,像这山间的浓雾,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他。也许,这就是尽头了。像无数消失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名者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成为野兽的食物或泥土的一部分。那封藏在上海公寓地板下的信,真的成了绝笔。
不。不能。
他咬紧牙关,用左臂支撑起上半身,拖着剧痛的右腿,一点一点地向藤箱爬去。箱子不能丢。那是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箱带时,前方的浓雾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沉重而杂乱,正迅速向这边靠近!
沈静舟的心脏骤然停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是日伪军?还是土匪?无论哪一种,被发现的后果都不堪设想。他本能地想躲,但周围除了几丛低矮的灌木,无处可藏。而且,他根本动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浓雾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形。他们穿着杂乱的便装或破旧军服,有的背着长枪,有的拎着柴刀,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粗犷和警惕。不是日伪军整齐的制服,但看起来也绝非善类。
“什么人!”一个粗嘎的嗓子喝道。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泥泞中的沈静舟。
沈静舟的大脑飞速转动。跑不了,打不过。只能赌一把。
“行……行路的,老乡。”他用尽力气,模仿着这一带的口音,声音嘶哑,“不小心……摔了,腿可能断了。”
那几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黝黑汉子,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沈静舟,又看了看地上的藤箱。“行路的?这鬼天气,这荒山野岭,你一个人?”他显然不信。
“贩……贩点纸笔书本,去前面村子。”沈静舟努力让表情看起来痛苦而诚恳,“迷了路,又摔了……老乡,行行好,帮一把,我给钱……”他摸索着怀里(其实钱早就所剩无几)。
络腮胡汉子蹲下身,翻开藤箱的搭扣。沈静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箱子上层确实是些普通的书籍和文具,但夹层……
汉子粗粝的手在书籍里翻检了几下,抽出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还有几本粗劣的石印小说。他似乎对书籍没什么兴趣,又看了看箱子的构造,用手敲了敲底板——声音略显沉闷,但若不仔细听,未必能察觉异样。
“就这些?”汉子问,目光如炬地盯着沈静舟。
“就……就这些。小本生意。”沈静舟忍着疼痛和心悸。
汉子站起身,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同伙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搜沈静舟的身。沈静舟怀里那点可怜的零钱,还有那张伪造的“良民证”,被搜了出来。
“王有财?泾县来的?”汉子看着良民证上的信息和模糊的照片,又对照着沈静舟泥污满面的脸,眉头紧锁。
“是,是泾县……”沈静舟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
气氛僵持着。雨还在下,雾依然浓。几个持枪的人交换着眼神,低声用方言快速交谈着什么,沈静舟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可疑”、“麻烦”、“要不要……”几个零碎的词。
他几乎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呼吸,已经喷在了脖颈上。这些人,很可能是盘踞山中的武装力量,为了自身安全,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外人。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浓雾深处,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女声,清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的是沈静舟能听懂的官话:“李队长,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分开雾气走了过来。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衣裳,腰间束着皮带,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包上隐约可见一个红色的“十”字。她头发剪得很短,齐耳,脸庞清瘦,肤色是常年奔波在外的黧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态,没有山民的粗野,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怯弱,而是一种沉静的、干练的、仿佛见惯了生死苦难的从容。
“苏队长。”络腮胡汉子——李队长,态度明显恭敬了一些,“抓到一个可疑的,说是行脚商人,摔伤了。但我们觉得……”
被称为“苏队长”的女子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沈静舟痛苦扭曲的脸上和明显不自然的右腿上,然后又扫了一眼打开的藤箱和散落的书籍。她的目光在沈静舟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伤得不轻。”她蹲下身,不顾泥泞,伸手轻轻按了按沈静舟的右腿膝盖和脚踝。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带着一种专业的触感。“骨头应该没断,但扭伤很严重,可能还有软组织挫伤。”她抬起头,对李队长说,“不管可不可疑,先救人。这天气,这伤势,扔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苏队长,万一他是……”李队长还有些犹豫。
“万一是什么?鬼子探子?”苏队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鬼子探子会把自己摔成这样?会带一箱子《三字经》和《笑林广记》?李队长,咱们游击队,什么时候连个受伤的落难书生都容不下了?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她的话并不严厉,却句句在理,带着一种天然的说服力。李队长等人互相看了看,神色缓和下来。
“那……听苏队长的。”李队长挥挥手,“二虎,帮他拿着箱子。猴子,搭把手,把人扶起来。”
沈静舟被两个年轻人搀扶起来,右腿完全不敢受力,钻心地疼。那个叫苏队长的女子,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他:“喝点水,暖暖。能走吗?不能走我们背你。我们的临时营地离这不远。”
沈静舟接过水壶,手还在微微颤抖。壶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他喝了几口,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向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
“多……多谢各位。”他声音沙哑,心中五味杂陈。绝处逢生,但生路通向哪里?这些人,显然是山里的抗日游击队。落入他们手中,总比落入日伪手中好,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任务,能说吗?说了,他们会相信吗?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
“走吧。”苏队长没有多问,转身带路。她的背影在雾中显得坚定而可靠。
一行人搀扶着沈静舟,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沈静舟疼得冷汗淋漓,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走。苏队长不时回头看看他的情况,叮嘱搀扶的人小心。她的侧脸在雾霭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专注而平和的神情,让沈静舟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定。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对沈静舟来说像一个世纪),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坳。浓雾中,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茅草棚子和窝棚,依着山势搭建,极其简陋。有几个人影在棚子间走动,看到他们回来,迎了上来。
“苏队长回来了!哟,这怎么还带回来一个?”一个爽朗的中年妇女声音响起。
“山里遇见的,摔伤了,带回来看看。”苏队长简单地解释,然后指挥着,“先扶他到那个空棚子里去。桂枝姐,帮忙烧点热水。李队长,麻烦你把他的箱子也拿过去。”
沈静舟被扶进一个不大的窝棚。里面铺着干草,有一张用木板和石头搭成的简陋“床铺”,还算干燥。他被安置在草铺上。那个叫桂枝姐的妇女很快端来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的(相对干净)布巾。苏队长跟了进来,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去忙吧,这里交给我。”
众人散去,窝棚里只剩下沈静舟和苏队长两人。
苏队长关上门(其实只是一块破草帘),在沈静舟身边蹲下。“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检查一下腿。”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也更温和,“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她先用热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沈静舟脸上、手上和腿上的泥污和血迹。动作轻柔而熟练。泥污褪去,露出沈静舟苍白而清癯的面容,以及腿上大片的青紫和肿胀。
苏队长看着他的脸,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但她没说什么,继续专注地检查他的腿伤。她的手在伤处周围仔细按压、摸索,询问沈静舟疼痛的具体位置和感觉。
“确实没有骨折,万幸。”她松了口气,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些干净的纱布。“扭伤很厉害,筋腱可能拉伤了。我给你上点我们自己采的草药配的跌打酒,再固定一下。接下来几天绝对不能用力,要静养。”
她倒出一些深褐色的药酒在手心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沈静舟肿胀的伤处。药酒带着浓烈的草药味,接触皮肤后,先是冰凉,随即是一股火辣辣的热感渗透进去,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你……是医生?”沈静舟忍不住问。她的手法太专业了。
“算不上正经医生。”苏队长一边用布条帮他固定脚踝和膝盖,一边平静地说,“战前在省城的护士学校念过两年书,后来跟部队的军医学过一些。在这山里,缺医少药,什么都得会一点。”
她包扎的动作麻利而稳妥。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洗手,坐在沈静舟对面的一个小木墩上,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
“现在,没有外人了。”她缓缓开口,“王有财先生,或者……我该怎么称呼你?”
沈静舟的心猛地一缩。她看出来了?怎么看出来的?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试图保持镇定。
苏队长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泥水浸得有些模糊的“良民证”,放在手里掂了掂:“这证件做得不错,很像那么回事。照片也用了心思,和你现在这副样子有七八分像。但有两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口音。你极力模仿泾县口音,但几个关键的发音,还是带着江浙官话的底子,特别是你疼得厉害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落在那个藤箱上,“一个真正的、小本经营的行脚商,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走山路,只为了贩卖几本最普通的蒙学书和闲书?利润够路费和风险吗?而且,那箱子的分量,有点不对劲。”
沈静舟的冷汗又下来了。这个女人,观察力太敏锐了。
“你不用紧张。”苏队长的语气依然平和,“如果我要对你不利,刚才就不会救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箱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在北平,教我识字、鼓励我走出家门的老师。他的眼睛,和你很像。沉静,深处有光,也有……很多沉重的思考。”
沈静舟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黧黑、清瘦、却依稀能辨出昔日轮廓的脸庞。尘封的记忆被骤然掀开——那个在研究会里安静整理资料、眼睛亮晶晶的年轻女资料员,那个在五四运动中兴奋又紧张的苏文蕙!
“你……你是……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文蕙。”她接过话,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感慨与沧桑的笑意,“沈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世界仿佛静止了。窝棚外,雨声淅沥,山风呜咽。窝棚内,橘黄色的马灯光晕跳跃着,映照着两张饱经风霜、却又在此刻被巨大惊愕与回忆冲刷的脸。
十多年了。从北平那个充满书卷气的小院,到皖南这偏僻艰苦的山沟;从手不沾阳春水的闺秀(虽已走出家门),到挎着药包、神色坚毅的游击队队长;从安静抄写资料的文员,到在这沦陷区腹地坚持战斗的战士……这中间,隔了多少山河破碎,多少生死离别,多少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
“苏……苏小姐……”沈静舟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从何说起。
“叫我文蕙吧,或者跟同志们一样,叫我苏队长。”苏文蕙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这些年,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胆小的‘小姐’了。”她的目光落到沈静舟的伤腿上,又移回他的脸,“倒是沈先生你……怎么也……到了这里?还带着那样的箱子?”
身份既已挑明,隐瞒再无必要,也再无可能。沈静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的经历、任务,以及箱子的秘密,和盘托出。从研究会解散,到上海蛰伏,到参与地下出版,再到此次运送物资的任务和迷路遇险。
苏文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深深的凝重。当听到运送的是药品和电台零件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竹溪村……我知道。那里前几天刚遭到鬼子扫荡,接应点可能暴露了,或者转移了。你们的人没等到你,一定也很着急。”她思索着,“你的伤,至少需要休养三五天才能勉强走动。这样吧,东西先放在我们这里,绝对安全。等你的伤好一些,或者我们联系上你们的交通员,再安排下一步。”
她看着沈静舟担忧的眼神,补充道:“放心,我们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很隐蔽。鬼子的大部队进不来,小股的清剿我们也能应付。你安心养伤。”
沈静舟看着她沉静而自信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感动和不可思议的暖流。绝境之中,竟然遇到了故人!而且是如此可靠、如此强大的故人!
“文蕙……你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他看着她手上粗糙的茧子和脸上风霜的痕迹,忍不住说。
苏文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与坚韧:“大家都一样。国破家亡,谁能不吃苦?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比起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我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窝棚外漆黑的夜,“当年离开北平,回到老家,家里很快给我定了亲事。我没同意,跑了。后来辗转到了武汉,参加过救护队,再后来……就跟了队伍,进了山。一开始也怕,也哭,但慢慢地,就习惯了。看到百姓被鬼子欺凌,看到战友在身边倒下,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鬼子赶出去,让这片土地的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她说得平淡,但沈静舟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惊心动魄的历程和钢铁般的意志。眼前的苏文蕙,早已脱胎换骨。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并将自己燃烧成了这条道路上的一束光。
“你……很了不起。”沈静舟由衷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苏文蕙摇摇头,站起身,“你先休息吧。我去安排一下警戒,再给你弄点吃的。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橘黄的光晕给她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先生,欢迎来到……我们的‘山穷水复’之处。这里很苦,很危险,但至少,我们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说完,她掀开草帘,走了出去,身影融入外面的雨雾和夜色中。
沈静舟独自躺在干草铺上,腿上药酒的热辣感持续着,驱散着寒意和疼痛。窝棚里弥漫着干草、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息。外面传来游击队员低低的交谈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绝境,绝路。
却在这绝路之上,遇到了故人,看到了光亮,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和继续前进的可能。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柳暗花明”?
山穷水复疑无路。
而路,或许从来不在预设的地图上,而是在意想不到的相遇里,在绝境中依然伸出的援手里,在像苏文蕙这样千千万万普通人,用血肉和信念踏出来的、蜿蜒而坚韧的足迹里。
他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疲惫中,有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成分。
在这敌人的心脏地带,在这陌生的、却充满生命力的群山之中,他找到了短暂的温暖,和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雨,似乎小了些。
[第九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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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