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卷:水逝(1927-1949)
第十六章:裂痕初现·在和平的幻象下感受寒流
一九四六年春·重庆至南京的江轮上
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带着上游春季融雪和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以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气势,推搡着这艘名为“江安”号的客轮,向下游的南京、上海方向驶去。轮船是战前的老旧型号,锅炉吭哧作响,烟囱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在初春尚且清冽的空气中拖出一条蜿蜒的、污浊的尾巴。甲板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衣着各异,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混杂着期盼、茫然和疲惫的神情。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竹箱、藤箱、铺盖卷、甚至还有鸡笼和扁担,将本就不宽敞的甲板变成了一个嘈杂而拥挤的露天市场。
这是“复员”的人潮。抗战胜利的狂欢余温尚在,但更实际的问题——回家——已经摆在了千千万万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们面前。政府机关、学校、企业、文化团体,乃至无数普通的家庭,都像被这场持续八年的风暴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如今风向(暂时)改变,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飘回记忆中或想象中的故土,寻找根须,寻找安宁,寻找一种叫做“正常生活”的东西。
沈静舟靠在三层客舱走廊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江风吹拂着烟雾,看着它迅速消散在船尾翻涌的白色浪沫之中。他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这是编译组发的“复员制服”之一,料子普通,剪裁勉强合身,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的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和内心思虑留下的痕迹,眼窝微陷,目光却依然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多了几分审慎的疏离。
他也在“复员”的行列中。编译组随同整个“文化工作委员会”的部分机构,迁回南京。名义上是“还都”,是胜利后的秩序重建,是文化事业回归中心。但沈静舟心里清楚,这次迁移,远非简单的物理位移那样简单。它更像是一次筛选,一次重新站队,一次在看似和平的序曲中,悄然拉开的、新的政治帷幕的预演。
过去半年,重庆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抗战胜利的狂喜迅速被更现实的焦虑所取代:接收(沦陷区)过程中的混乱与腐败,物价的持续飞涨,国共两党在“和平建国”名义下的谈判与摩擦,美军在华的存在与活动,知识界关于“第三条道路”的争论与分化……所有这些问题,像无数条暗流,在“和平”的江面下汹涌碰撞。曾几何时同仇敌忾的抗日统一战线,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左翼与右翼的论战日趋公开化和激烈化,特务机构的活动更加肆无忌惮,文化界的氛围从胜利初期的亢奋与憧憬,迅速滑向一种压抑的、人人自危的沉默或言不由衷。
沈静舟因其“从沦陷区来”、“有特殊经历”的背景,以及工作中表现出的谨慎和专业,并未受到明显的冲击。郑组长对他依然信任,将一些重要的、涉及敏感内容的编译工作交给他,同时也不时委婉地提醒他“注意言行”、“莫谈国是”。梁漱石教授在胜利后一度极其活跃,参与组织各种座谈会、起草文化界宣言,呼吁和平民主建国,但最近似乎也沉寂了不少,见面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忧虑和欲言又止。
沈静舟自己,则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精神困境。胜利并没有带来内心的安宁,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这个国家满目疮痍的现状和前途的迷茫。他翻译着国外关于民主政治、经济重建、文化复兴的文章,字里行间是理性的蓝图和美好的愿景,但对照国内的现实——接收大员“五子登科”(金子、房子、车子、票子、女子)的丑闻,底层民众依然在饥饿线上挣扎,政治协商会议上的争吵与破裂,东北地区时断时续的武装冲突——那些蓝图和愿景,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苍白,甚至有些讽刺。
他时常想起皖南的苏文蕙,想起她篝火旁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想起她说的“星星之火”。那“火”现在燃烧在哪里?是在东北的冰天雪地中,还是在其他同样艰苦的角落里继续抗争?他们追求的,是什么样的“好世界”?与重庆、南京这些大后方城市里,人们讨论的“民主”、“自由”、“宪政”,是同一个东西吗?还是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没有答案。只有江风,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水腥气,持续不断地吹拂着他的面颊。
“沈先生,一个人在这里吹风?小心着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静舟转过头,是郑组长。他也来到了栏杆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郑组长比在重庆时似乎更显苍老了一些,额头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伏案和应付人事带来的疲惫。
“郑组长。”沈静舟微微颔首,“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郑组长点点头,喝了口茶,也望向江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客轮正行驶在一段相对开阔的江面,两岸是平缓的丘陵和零星的村落,早春的嫩绿已经开始点缀山野,但在沈静舟眼中,这片刚刚摆脱战争阴影的土地,依然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生机。
“静舟啊,”郑组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次回南京,不同以往。局势……你也看到了,很复杂。我们搞文化工作的,尤其要谨慎。编译组的工作,上面很重视,要求我们不仅要准确翻译,更要……把握好政治方向。哪些该重点介绍,哪些该淡化处理,甚至哪些不该碰,都要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静舟:“你是个明白人,也有能力。我一直很看好你。但正因为看好你,才要多提醒你一句: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还危险。写什么,不写什么;译什么,不译什么;甚至在私下里说什么,不说什么……都要多思量。现在不是抗战时期了,没有‘抗日’这个最大的共同目标遮着,很多矛盾就露出来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惹上麻烦。”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沈静舟心中了然。郑组长是在保护他,也是在警告他。回到南京,回到政治中心,文化工作将更加直接地与政治挂钩,独立思考和自由表达的空间将进一步被压缩。
“谢谢组长提醒,我明白。”沈静舟低声道。
“明白就好。”郑组长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有时候,我也怀念在重庆躲空袭的时候。虽然危险,虽然艰苦,但大家心是齐的,目标也简单。现在……唉,不说了。总之,记住,少说,多做,特别是交代下来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好。其他的……先看看风向吧。”
他又叮嘱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便转身回了船舱。
沈静舟独自留在栏杆边,郑组长的话在他心中回响。“看看风向”——是啊,风向。此刻的江风,是从西向东吹,带着上游的寒意。而历史的“风向”呢?会吹向何方?是吹散战争的阴云,带来真正的和平与重建?还是酝酿着新的、更猛烈的风暴?
他想起离开重庆前,与梁漱石教授的一次匆匆告别。梁教授没有随大部队迁南京,而是选择暂时留在重庆,处理一些未竟的学术事务,也似乎是想再观望一下。告别时,梁教授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神复杂,只说了一句:“静舟,此去金陵,风波险恶,多多保重。记住,无论何时,知识分子的良心和风骨,不能丢。”
良心和风骨。在这个“风向”不明、裂痕初现的时代,坚持这两样东西,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客轮鸣响汽笛,缓缓靠向一个中途码头。码头上同样拥挤不堪,等着上船的人翘首以盼,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在维持秩序,小贩的叫卖声、挑夫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战争结束了,但生活的艰辛和混乱,似乎才刚刚开始露出它更真实、也更狰狞的一面。
沈静舟看到码头上,有几个衣衫褴褛、背着简单行李的伤兵,正试图挤上船,却被船上的水手和穿着类似警察制服的人拦住,双方发生了推搡和争执。伤兵们情绪激动,指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大声诉说着什么。周围的人或漠然旁观,或低声议论。最终,那几个伤兵还是被拦在了岸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轮船收起跳板,缓缓离岸。他们颓然坐在肮脏的码头石阶上,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孤独和凄凉。
这一幕,像一根刺,扎在沈静舟心上。这些为国家流过血、落下残疾的人,在胜利后的“复员”潮中,却连一张回家的船票都如此艰难。那么,那些默默死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呢?胜利的光环,究竟能照耀到多远的角落?能温暖多少颗冰冷的心?
他忽然想起老马。老马此刻在哪里?是否已经回到了他那被毁灭的故乡?面对一片废墟,他心中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悲凉?还有小陈,那个渴望看一眼汽车的年轻交通员,他安全回到江北根据地了吗?他看到的“胜利”,又是什么模样?
客轮继续东行。夜幕降临,两岸的灯火零星亮起,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江水中,显得微弱而飘摇。船舱里传来留声机播放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夹杂着牌局的哗啦声和旅客的谈笑声。一种虚假的、暂时的安宁笼罩着这艘航行在历史夹缝中的轮船。
沈静舟没有回舱。他依旧站在栏杆边,望着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江风更冷了,穿透单薄的衣衫。他摸出怀里的银元,紧紧握在手心。银元的冰凉,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燥热与不安。
南京,金陵,六朝古都,即将成为新的舞台。那里有更密集的权力网络,更激烈的思想交锋,更复杂的生存环境。他能在那片“风波险恶”的水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吗?能守住梁教授所说的“良心和风骨”吗?能不负苏文蕙那句“继续写,继续说”的嘱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就像这江水上的一片落叶,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落叶无法选择方向,但或许,它可以决定以何种姿态漂浮——是随波逐流,彻底沉没,还是尽量保持一点自身的形状,在漩涡中留存一丝清醒的感知。
裂痕已经出现,寒流已然感知。
和平的幻象,薄如春冰。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远处,黑暗的江面上,出现了一星微弱的、移动的灯火。是另一艘夜航的船,正迎面驶来,又擦肩而过。彼此都是这茫茫黑夜、滔滔江水中的过客,短暂交汇,旋即分离,各自驶向不可知的彼岸。
沈静舟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冰冷空气,将烟蒂弹入漆黑的江中。
火星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像这个时代,许多曾经闪亮过、又迅速熄灭的希望。
[第十六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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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金陵烟雨·在故都的阴影里寻觅微光
一九四七年秋·南京鼓楼附近某公寓
雨是黄昏时开始落的。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带着金陵秋日特有的、缠绵而阴郁的凉意,敲打着公寓朝北那扇窄小的玻璃窗。渐渐地,雨势转急,密密的雨丝被风斜吹着,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那棵法国梧桐已经开始凋零的、黄绿斑驳的叶片,冲刷得不住颤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楼下水泥地上敲击出单调而执拗的嗒嗒声,像这个城市沉闷而焦虑的心跳。
沈静舟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校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译稿清样。稿纸是政府机关专用的那种略显粗糙的纸张,油墨气味还很新鲜。标题是《美国对华政策白皮书(节选)及背景分析》,内容涉及美国政府在国共内战问题上的立场演变、对国民党政府的评估以及“等待尘埃落定”的微妙态度。文字经过精心处理,看似客观编译,实则隐含着对美方“背信弃义”、“干预内政”的指责,以及对“戡乱救国”必要性的间接论证。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经过斟酌的、带着特定政治倾向的句子,眉头微蹙。来到南京一年多了,他早已熟悉了这种工作方式——在“编译”的外衣下,进行着精心的意识形态裁剪和话语塑造。需要引进“西方民主”理念时,选择性翻译自由派学者的文章;需要批判“西方干涉”时,则聚焦于帝国主义者的傲慢与偏见;需要为内战政策辩护时,便大量译介关于“苏联扩张威胁”和“极权主义危害”的论述。真相被切割,语境被剥离,思想沦为服务的工具。
起初,他还会感到不适,甚至私下里按照自己的理解,保留或补充一些不同的观点,但在送审时总会被郑组长(现已升任文化委员会某处副处长)或更上级的官员删改、打回,并伴随着隐晦的警告。渐渐地,他学会了“职业化”地处理,只做技术性的文字工作,将内心的疑问和抵触深深埋藏起来。这是一种精神的自我放逐,也是一种无奈的生存策略。
然而,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些经过自己之手却已面目全非的文字时,那种窒息感和虚无感依然会阵阵袭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台精密的、却毫无灵魂的翻译机器,将自己的学识和语言能力,贡献给一场他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甚至日益感到厌恶的宣传战争。梁漱石教授所说的“知识分子的良心和风骨”,在这里,正被一点点磨损、锈蚀。
窗外,雨声更急了,夹杂着远处街道上隐隐传来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口号声和广播声。又是游行。学生、工人、教师……各行各业,因为物价飞涨、政治迫害、内战扩大而走上街头,抗议,请愿,与警察发生冲突。这样的场景,在南京这座“首都”,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起初还能登上报纸的边角,后来便只剩下官方通讯社千篇一律的“少数不良分子受奸党煽动,破坏社会秩序,已由治安机关依法处理”的简短通告。
沈静舟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一片片昏黄而颤动的光斑。梧桐树下,似乎还有零星的传单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冰冷的路面上。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雨夜中显得模糊而沉重,像一头蛰伏的、烦躁不安的巨兽。
这座城市,与他记忆中的北平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同样是古都,同样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但北平的沉重中透着文化的雍容与思想的活力(即使是被压抑的活力),而南京的沉重,则更多是政治的诡谲、权力的倾轧和末世的惶然。中山陵的巍峨,玄武湖的烟波,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都被笼罩在内战的阴云和日益恶化的经济危机之下,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一种紧张的、浮华掩盖下的破败与颓唐。
他在这里没有朋友。编译处的同事,除了工作往来,私下里几乎不交流,彼此都带着谨慎的戒备。文化界的聚会,他参加过一两次,感觉更像是各种势力试探、结盟或划清界限的社交场,言谈机锋,笑里藏刀,让他倍感疲惫,后来便找借口推脱了。他成了一个孤岛,漂在南京这片波涛汹涌的政治海洋上。
唯一的慰藉,或许是与梁漱石教授的通信。梁教授最终没有来南京,而是接受了北方某所大学的聘书,去了北平。他在信中避谈敏感的政治,多是讨论学术,分享读书心得,偶尔流露出对时局的深深忧虑和对青年学子思想受钳制的惋惜。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清癯有力,但字里行间,沈静舟能读出一种远观的苍凉和无力。知识分子的“良心”和“风骨”,在北方相对宽松的校园里,或许还能以学术的名义保留几分火种,但在南京这样的权力中心,则近乎奢侈。
雨声似乎小了些。沈静舟正准备回到书桌前,忽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克制着音量的敲门声。不是敲公寓大门,而是直接敲他这一层的门。笃,笃笃,笃。
不是寻常访客的节奏。沈静舟心中一凛。他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静舟兄,是我,漱石介绍来的。”门外传来一个陌生但刻意压低、带着些急促的男声。
梁教授介绍的?沈静舟更加警惕。梁教授从未在信中提过会有人来找他,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
“有什么事吗?”他没有开门。
“有样东西,漱石兄托我务必当面交给你。事关紧要,请开门一见。”门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门缝传来。
沈静舟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梁漱石”这个名字,以及对方语气中的急迫,让他无法断然拒绝。他小心地拉开一道门缝,挂上安全链。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紧抿的嘴唇。雨水从他雨衣的下摆滴落,在楼道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摊水渍。
看到门链,那人没有强行进入的意思,只是迅速从雨衣内侧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漱石兄说,你看过便知。务必小心保管,阅后即毁。”那人语速极快,说完,不等沈静舟反应,便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静舟关上门,反锁,心跳如鼓。他拿着那个油纸包,入手微沉,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来人的体温。他走到书桌前,就着台灯,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油纸。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扉页,是一行熟悉的、梁漱石的笔迹:“静舟弟惠存。内中所述,乃时代之另一种声音,虽微弱,却真实。望慎思之,勿示于人。兄漱石,于北平。”
再往后翻,沈静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册子里用娟秀的钢笔字,抄录了近期在北方学生运动、知识分子群体以及某些外围报刊上流传的一些文章、诗歌、宣言的片段。内容尖锐地批判国民党政府的独裁、腐败、发动内战,揭露国统区的民生疾苦和特务统治,热情赞颂解放区的土地改革、民主建设和蓬勃朝气,呼吁和平、民主、建立联合政府。有些文章的观点,沈静舟在私下听到过风声,但如此集中、如此直白地呈现在眼前,还是第一次。
其中一篇文章,分析了当前中国两种命运、两种前途的决战,文笔犀利,逻辑清晰,充满了战斗的激情和对新社会的向往。文章末尾引用了毛泽东的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看到这八个字,沈静舟浑身一震,手中的册子几乎拿不稳。苏文蕙篝火旁平静而坚定的脸庞,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她说的:“……总有一天,这些火会把侵略者烧得干干净净。”
原来,“星星之火”从未熄灭。它只是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继续燃烧着。在皖南的深山,在东北的林海雪原,在北平的校园,在无数像梁漱石这样心怀良知的知识分子心中,也在眼前这薄薄的、冒着巨大风险传递而来的册子字里行间。
这是一种与他在编译处每日接触的、经过精心粉饰和扭曲的官方话语截然不同的“真实”。粗糙,直接,充满道德的愤怒和理想的热度,或许也带有自身的偏颇和宣传色彩,但至少,它试图言说那些被主流媒体刻意遮蔽的苦难、不公和希望。
沈静舟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心潮澎湃。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北方,青年学生们在集会上的呐喊;看到了解放区农民分到土地时的笑脸;也感受到了像梁漱石这样的学者,在彷徨与忧虑中,最终选择将这样的“声音”记录下来、传递出去的勇气与担当。
册子最后,是几首短诗。其中一首写道:
“金陵王气黯然收,夜雨巴山泪未休。
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亦风流。”
诗句悲怆而激越,带着传统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也充满了新时代的决绝。沈静舟反复默念着最后两句,感到胸腔有一股热流在涌动,冲淡了长期以来的压抑和冰冷。
“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亦风流。” 是啊,笔杆子不仅仅是工具,也可以成为武器,成为呐喊,成为见证,甚至成为牺牲。关键在于,这笔为谁而写,为何而写。
他将册子仔细地、按照原样包好,藏在了书桌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清冷的、毛茸茸的月亮,将湿漉漉的梧桐枝叶照得一片银亮。远处的城市,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暂时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烦躁,显出一种异样的、带着寒意的宁静。
沈静舟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被一种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清醒填满。
金陵烟雨,依旧迷蒙。
但在这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烟雨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星光。那不是天上的星,而是人心里的火,是另一种“真实”艰难透出的光。
这光,或许无法照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让他知道,在这个看似铁板一块、令人绝望的故都阴影里,依然有人在寻觅,在传递,在坚持着某种不肯泯灭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重庆时,对未来的迷茫。想起了郑组长的警告,梁教授的嘱托,苏文蕙的期望。
道路似乎依然模糊,但方向,却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
而是向着“真实”,向着“良心”,向着那一点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即使前路更加险恶,即使代价可能惨重。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该为什么而提笔,为什么而沉默,又为什么,在必要的时刻,或许也该像那首诗里写的那样——
掷出这颗,早已不属于旧时代的、属于沈静舟的,书生头颅。
夜已深,万籁俱寂。
唯有心潮,如这雨后初霁的夜空下,暗流涌动的长江。
无声,却磅礴。
[第十七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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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抉择之夜·在时代的洪流中交出自己
一九四八年冬·南京下关码头附近某废弃仓库
冷。一种浸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僵的湿冷。这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严寒,而是长江流域冬季特有的、混杂着水汽、江风和城市尘霾的阴冷。它无孔不入,穿透破旧棉袍的每一处缝隙,啃噬着早已麻木的皮肤,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蒙蒙的雾气,随即又迅速消散在更加冰冷的空气中。
废弃仓库位于下关码头后方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和堆积场边缘,早已荒废多年。巨大的、生满红锈的铁门虚掩着,被江风吹得偶尔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惨淡的月光和远处码头探照灯的光柱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蛛网和废弃木箱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晃动不安的几何图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来自江面的腥气。
沈静舟蜷缩在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背靠着一个巨大的、不知装着什么的木箱。他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散发着馊味的破棉大衣,但这并不能驱散多少寒意。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青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清醒和警惕。
他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三天。
三天前的那个雨夜,一切都变了。他刚刚藏好梁漱石托人送来的那本小册子,编译处的同事老钱(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工作的老实人)突然神色慌张地跑来敲他的门,语无伦次地告诉他,出事了。
“特务……特务下午来处里了!翻查了所有人的抽屉和文件!郑处长被叫去问话了!他们……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还……还特别问起了你最近经手翻译的那些国外左翼杂志的文章……”老钱的声音抖得厉害,脸上满是恐惧,“静舟,你……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还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沈静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或许是因为他最近编译时,下意识保留了一些相对客观的、对解放区并非全然否定的细节(尽管已被大幅删改),引起了嗅觉灵敏者的注意;或许是因为他私下与梁漱石的通信(虽然极为谨慎)被监控了;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从沦陷区来”、“有复杂经历”的背景,在这个风声鹤唳、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时刻,本身就构成了原罪。
他没有时间细想。在老钱慌乱的催促和“快走,趁他们还没来抓你”的警告声中,他只来得及抓起那个藏着油布包(秦远的文件)和梁漱石小册子的随身皮包,以及几件最重要的私人物品(伊莎贝尔的画、周婉如的册子、苏文蕙的银元),便仓皇逃离了公寓。
他不敢去火车站、汽车站,那些地方肯定已被监控。他只能凭着对南京地形的依稀记忆,向下关码头方向潜行。那里人员混杂,流动量大,或许有一线生机。途中,他丢弃了那身显眼的“公职人员”制服,在估衣摊用身上最后的钱换了一身最破旧的平民衣服,又将脸上抹了些灰土。
这三天,他像一只受惊的野鼠,在下关码头附近迷宫般的巷弄、堆场和废弃建筑里东躲西藏。白天,混迹于码头苦力、难民和小贩之中,用仅剩的一点零钱购买最便宜的食物(硬得像石头的烧饼,或者一碗几乎没有米的稀粥)。夜晚,则寻找像这个废弃仓库一样的地方栖身,冻得几乎无法入睡,只能靠回忆和思考保持清醒。
追捕的风声似乎很紧。他几次在巷口看到穿黑制服或便装、眼神锐利的人在逡巡盘查。他也听到了码头工人和摊贩的低声议论,说是在抓“共党探子”和“通匪分子”,已经抓了好几个。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恐惧之网,正越收越紧。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食物将尽,体力濒临崩溃,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做出抉择。
此刻,他背靠着冰冷的木箱,从怀里拿出那个油布包,还有梁漱石的小册子,就着从破屋顶漏下的一缕微光,再次看着它们。油布包里,是秦远当年用生命保护、又托付给他的同志名单和重要文件。小册子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和召唤。这两样东西,都重如千钧,都指向同一条道路——一条他曾经犹豫、彷徨,甚至试图远离,但命运却一次次将他推向的道路。
他又拿出苏文蕙的银元,握在手心。银元冰凉,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当年她手掌的温度。他想起了皖南分别时,她说的:“……继续写,继续说,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这片大山里,还有我们这样一群人,在战斗,在坚持。”
写?说?他现在连自身都难保了。但他真的只是“自身”吗?他背负着秦远的托付,感受着梁漱石的期待,铭记着苏文蕙的嘱托,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对“真实”和“良心”的不肯妥协。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为自己“心安”而漂泊的沈静舟了。他的生命,已经与这些人和他们所代表的事业,产生了无法割裂的联系。
回去?向编译处自首,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以他的“问题”(私藏禁书,与“有问题”的人通信,编译态度“可疑”),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被长期监禁或“控制使用”,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而且,那意味着背叛——背叛秦远的信任,背叛梁漱石的勇气,背叛苏文蕙的信念,也背叛自己内心最后一点坚持。他将永远活在耻辱和自我憎恨之中。
留下?继续躲藏,直到被捕或饿死冻死?这是无意义的牺牲。他携带的东西,他心中的火种,将随他一起湮灭。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离开南京,北上。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里,已经无数次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北上,意味着穿越正在激烈交战的内战前线,意味着进入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可能充满新的危险和不确定性的世界。那里是“解放区”,是“另一个中国”。他能适应吗?他这样一个从旧世界走来、身上带着太多旧时代烙印的文人,在那里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吗?他们会信任他吗?
更重要的是,北上,意味着一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抉择。意味着他正式站在了现政权的对立面,成了“投共分子”、“叛逆者”。他的过去将被抹黑,他的名字将上通缉令,他可能再也回不到他熟悉的江南,见不到他想见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恐惧、犹豫、对未知的惶惑,像冰水一样浸泡着他。
但另一种力量,也在他心中滋长。那是阅读梁漱石小册子时被点燃的、对“另一种真实”和“新社会”的向往;是回顾自己半生漂泊、见惯黑暗后,对光明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是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再苟且、不愿再沉默、不愿再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滑向更深渊的、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和血性。
他想起了慧明法师。法师说,最高明的是“化身为云,从山巅越过”。他现在面临的,不就是一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山”吗?旧制度的山,恐惧的山,个人得失的山。化身为云?他该如何“化”?是彻底抛弃过去的身份、思想、情感,以一种全新的、空无的姿态投入新世界吗?
不,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化”。那是逃避,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真正的“化”,或许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带着全部过去的经历、伤痛、思考、疑问,以及那些值得珍视的连接与承诺,以一种更完整、更清醒的姿态,跨越界限,去参与,去见证,去在新的土壤上,尝试生长。
他不是要变成云,而是要成为一座桥——连接旧世界与新世界的、一座用个人生命和认知搭建的、可能脆弱却必须存在的桥。桥的一边,是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受过的伤;桥的另一边,是未知的、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重重迷雾和寒冷。
他决定了。
北上。
不是作为逃犯,不是作为投机者,而是作为一个经历了旧时代全部黑暗、并渴望参与建设新时代的,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
他小心地将油布包和小册子重新贴身藏好。然后,从破大衣的内袋里,拿出那幅伊莎贝尔的画,和周婉如的册子。借着月光,他最后看了一眼画上朦胧的水光,和册子上娟秀的字迹。这些,是他前半生情感的见证,是美好而珍贵的记忆。但前路凶险,他不能带着它们。
他找到仓库角落里一个隐蔽的墙缝,小心地将画和册子用油纸包好,塞了进去,又用碎砖和灰尘掩盖好。如果……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或许有一天,能再来取回。如果不能,就让它们留在这里,与这座即将经历巨变的古城一起,沉入历史。
他只留下了苏文蕙的银元。这枚银元,不仅仅是一块钱,它是一种信物,一种连接,一种跨越时空的陪伴和力量。他紧紧攥着它,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勇气和温暖。
下一步,是如何北上。南京已被封锁,陆路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是水路。下关码头每天都有船只往来于长江上下游,包括一些偷偷驶往北岸(解放区控制区域)的“黑船”。这需要寻找可靠的关系,需要钱(他已经身无分文),更需要极大的运气。
他必须冒险。
天快亮了。仓库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码头上,开始传来早起工人的咳嗽声、货物的碰撞声和船只低沉的汽笛声。新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开始了。
沈静舟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将破大衣裹得更紧一些,悄无声息地挪到仓库门口,从门缝里向外窥视。街道上还比较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码头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像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所迫的流浪汉或苦力,低着头,缩着脖子,融入了清晨清冷而危险的街道。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与危险之上。
每一步,也都离那个抉择更近一步。
每一步,都像在将自己——这个名叫沈静舟的、复杂的灵魂——彻底交出去,交给时代,交给洪流,交给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没有回头路了。
唯有手中那枚银元,坚硬,冰凉,却仿佛在微弱地燃烧。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决心。
[第十八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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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