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二十四章:沉默之墙·在人群深处修筑内心的堡垒
一九五七年春·北京编译研究局办公室走廊
寂静。一种粘稠的、沉重的、几乎具有实体重量的寂静,淤积在长长的、光线不足的走廊里。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打字机迟钝的咔嗒声,某个房间里压低了的咳嗽声,暖气管道内部热水流动的汩汩声,窗外偶尔掠过的、沉闷的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非但没有驱散寂静,反而像落入深潭的石子,只是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旋即被更广大的、深不见底的静默所吞噬。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惨淡的米黄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更灰暗的底色。墙壁上贴着一些标语,红纸黑字,内容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到“坚决反击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新旧交叠,墨迹深浅不一,像一道道沉默而矛盾的符咒。
沈静舟手里拿着一沓待分发的校样,沿着走廊,从这头走向那头。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软底的布鞋踩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避免与任何可能从对面走来的人产生不必要的眼神接触。他的步伐均匀,节奏稳定,仿佛经过精确计算,既不会显得匆忙可疑,也不会过于迟缓怠惰。他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依然干净平整,风纪扣一如既往地扣得严实。
这是“反右”运动开始后的第三个春天。空气里的气味,已经从去年初夏那种短暂的、带着试探和些许兴奋的“鸣放”气息,彻底转变为一种凛冽的、充满警惕与不安的肃杀。去年此时,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帮助党整风”的大字报,走廊里回荡着各种或激昂、或委婉、或尖锐的讨论声、辩论声。人们似乎真的相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承诺,怀着真诚或复杂的目的,试图对工作中的问题、对某些政策、对领导作风,提出意见和建议。
沈静舟也说过话。在小组学习会上,在“鸣放”座谈会上,他按照要求,结合自己编译工作的体会,非常谨慎地谈了一些“问题”。比如,翻译工作中过于强调政治性有时会损害原文的艺术性和逻辑连贯性;比如,对西方文化的批判是否可以更辩证一些,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比如,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是否应该更注重和风细雨、以理服人。他的发言总是先肯定成绩,再提出问题,语气平和,用词委婉,力求符合“帮助党整风”的初衷,不逾越“同志式批评”的界限。
然而,风向的转变是如此突然而猛烈。仿佛一夜之间,“帮助整风”变成了“引蛇出洞”,“善意批评”变成了“恶毒攻击”,“百家争鸣”变成了“毒草丛生”。那些曾经被鼓励说出来的话,那些被记录在案的发言,转眼间就成了“右派言论”,成了“向党进攻的炮弹”。曾经活跃的“鸣放”积极分子,一个个被点名、被批判、被停职、被隔离审查。大字报的内容也从“帮助”变成了“揭露”和“控诉”,措辞激烈,上纲上线,充满了“揭露画皮”、“粉碎阴谋”、“打退进攻”之类的战斗词汇。
编译局里,气氛骤然冻结。日常的工作似乎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像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说话加倍小心,行动格外谨慎。曾经相对轻松的同事关系,变得微妙而紧张。谁也不知道,昨天还和你一起讨论稿子的人,今天会不会成为被批判的对象;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私下无心的一句话,会不会被谁记下来,在某个关键时刻成为“罪证”。
沈静舟感到一种比“忠诚老实运动”时更加深切的寒意。那次运动主要审查历史,而这次,直接针对当下的言论和思想。历史或许可以“交代清楚”,但思想是活的,是流动的,是随时可能在特定语境下被重新定义和定罪的。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发言足够谨慎,没有触及任何核心的、敏感的政治问题。但他同样后怕,万一当时有哪句话被曲解了呢?万一记录有误呢?万一有人出于某种目的歪曲他的意思呢?
他变得更加沉默。不仅在工作场合,在“学习会”和“批判会”上,他几乎不再主动发言。除非被点名要求表态,他会用最简短、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语言,表示“拥护党中央的决定”、“坚决同右派分子划清界限”、“认真学习,提高认识”。他不再参与任何私下的、非正式的关于时局或工作的讨论。当别人在走廊、在食堂、在宿舍区低声交谈时,他总是远远避开,或者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他开始有意识地修筑自己内心的“沉默之墙”。这堵墙,将他的真实想法、情感波动、甚至是对某些明显荒谬现象的疑惑,牢牢地封锁在内部。对外,他只展示一个符合要求的、勤恳工作的、政治态度端正的“沈静舟同志”形象。他精确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在听领导报告时是专注而严肃的,在看批判材料时是义愤填膺的(至少看上去如此),在完成工作任务时是一丝不苟的。他甚至控制自己的梦境——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他也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不要梦到不该梦的东西,不要说梦话。
这并不容易。这是一种持续的精神消耗和自我压抑。有时,在深夜独处时,那堵墙会变得异常薄弱,各种被压抑的思绪、情感、回忆会汹涌地试图冲破封锁。他会想起那些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书和物品,想起周婉如诗册里最后那句“见字如面,亦作永诀”,想起下落不明的伊莎贝尔和生死未卜的苏文蕙,想起老马、小陈、秦远……想起这个时代里无数被沉默、被扭曲、被牺牲的个体。一种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会攫住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天一亮,走进编译局这栋大楼,走过这条寂静的走廊,那堵墙又会自动加固,变得密不透风。生存的本能,以及对更糟糕境遇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此刻,他走到资料室门口,需要将一份校样交给里面的林梅。资料室的门虚掩着。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习惯性地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这是一种新近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谨慎。
里面传出压低了的说话声,是林梅和另一个女同事。
“……老吴这回恐怕是悬了,”是那个女同事的声音,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有点兴奋的八卦腔调,“听说他在鸣放期间,不仅小组会上说了些过头话,私下里还跟几个人抱怨过工资待遇和住房问题,都被记下来了。现在上面正在搜集材料,要把他当成‘典型’来抓。”
“真的?”林梅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老吴平时挺老实的啊……不过,这种时候,可不能用老眼光看人。资产阶级思想是无孔不入的,有些人表面老实,肚子里全是坏水。我们可得提高警惕,不能讲情面。”
“那是当然。我还听说,局里要成立专门的批判小组,可能要抽人参加。林梅你政治上强,又是积极分子,说不定……”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了,听不清。
沈静舟的心脏微微一沉。老吴,就是那个在“忠诚老实运动”中发言谨慎、后来搬到大院后与他有过短暂交流的同事。一个同样背着“历史问题”包袱、一直谨小慎微的中年知识分子。如果连老吴这样的人都成了“典型”……那么,这个运动的深度和广度,恐怕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他没有再听下去,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请进。”林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沈静舟推门进去。资料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林梅和那位女同事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看到他进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迅速调整过来。那位女同事对他点了点头,便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沈老师,有事吗?”林梅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这份校样,需要资料室核对一下引文和出处。”沈静舟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声音平稳,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没有与林梅对视。
“好的,放这儿吧,我尽快核对。”林梅接过文件夹,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翻开。她的目光在沈静舟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么,但沈静舟的表情控制得天衣无缝。
“另外,”林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亲切了一些,“沈老师,下周局里要组织学习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最新文件精神,可能每个人都要结合实际,谈谈认识。您……提前准备一下。”
又是“谈谈认识”。沈静舟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认真准备。”
“嗯,现在形势不同了,”林梅意有所指地说,声音压低了些,“通过学习,统一思想,划清界限,非常重要。尤其是我们这些从旧社会过来的同志,更要自觉改造,紧跟形势。沈老师一贯是明白的。”
“我明白。谢谢提醒。”沈静舟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资料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依然是一片沉重的寂静。他能感觉到,背后门内那两道目光,可能还在注视着他。他没有回头,保持着均匀的步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桌上堆着待翻译的俄文资料,是关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新探”的论文,充满了各种他早已熟悉却始终感到隔阂的术语和论证。他拿起笔,试图集中精神,但刚才在资料室门口听到的对话,却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老吴……典型……批判小组……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他不知道老吴具体说了什么,但在这个时代,任何对现状的不满、对政策的疑问、甚至只是个人处境的抱怨,都可能被无限上纲,成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证。而一旦成为“典型”,意味着公开的、残酷的、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尊严和前途的批判,甚至可能牵连家人。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柱蔓延。他想起了自己箱子底那个油布包。在这样严酷的清查氛围下,任何一点“历史不清”或“关系复杂”,都可能被重新翻检出来,用放大镜审视,用最坏的动机去揣度。那个油布包,就像一颗埋在他生命里的定时炸弹,遥控器却不在他手中。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沉默。更加彻底地融入这片“沉默的大多数”。
他环顾办公室。其他几位同事都在埋头工作,或者看似在埋头工作。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轻微响动。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被沉默的海水隔绝。
这就是他修筑内心堡垒的外部环境。一片由无数个同样在修筑堡垒的个体所构成的、广阔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原”。在这里,语言成了最危险的东西,思想成了需要严密监管的囚徒,而情感和记忆,则必须被放逐到最隐秘、最荒芜的内心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俄文资料。那些熟悉的斯拉夫字母,此刻看起来像一排排冰冷而陌生的密码。他强迫自己开始翻译,一个词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句子。让机械的工作占据大脑,让那些危险的思绪暂时退却。
笔尖在稿纸上移动,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这声音,和他周围无数类似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成了这片“沉默之原”上,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安全的背景音。
而在这一片安全的、集体的沙沙声之下,是无数颗心,在各自修筑的、越来越厚、越来越高的沉默之墙后面,孤独地、警惕地、疲惫地——
跳动着。
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二十五章:干校岁月·在劳动与荒诞中重塑筋骨
一九六九年冬·河南某“五七干校”
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刀子似的风直接刮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而是中原平原冬季特有的、饱含水汽的、浸入骨髓的阴冷。它像无数条冰冷的、粘腻的蚂蟥,悄无声息地从破旧棉袄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吸附在皮肤上,贪婪地吮吸着残存的热量。空气是灰白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永远不会放晴。远处光秃秃的田垄、稀疏的防风林、低矮的土坯房,都消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灰白之中,失去了轮廓,只剩下模糊而僵硬的剪影。
沈静舟弯着腰,双手握着一把与他身高几乎齐平的、巨大的铁锹,正在挖一条冻得梆硬的排水沟。他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将铁锹高高举起(这个动作已经让他肩膀和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用尽全身力气,将锹头狠狠砸向冻土。砰!一声沉闷的钝响,冻土表面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发酸。他必须反复在同一个地方砸好几次,才能撬开一小块沾着冰碴的、沉甸甸的土块。然后弯腰,费力地将土块铲起,转身,扔到沟边的土堆上。每一个循环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也磨损着他所剩无几的意志。
他的脸上、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是被寒风吹裂、又被汗水(尽管天冷,持续的劳作依然会出汗)浸渍的结果,又痛又痒。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浓重的白雾,瞬间又被冷风吹散。他身上那件由干校统一配发的、臃肿而破旧的棉军大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浆和汗碱,沉重地压在身上。脚上的解放鞋又湿又冷,鞋底几乎磨平,踩在冰冷的硬土和碎冰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所“五七干校”待了多久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日历的意义,只剩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多时候日落了还得继续“学习”)的原始节奏,以及季节更替带来的、越来越严酷的自然考验。从六八年底被“下放”到这里,已经度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现在正在经历第二个、似乎更加难熬的冬天。
“下放”的原因,在当时的文件和组织谈话中,被表述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在三大革命实践中锻炼成长”。但沈静舟心里清楚,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身上那个“控制使用”的标签,是编译局在日益激烈的政治清洗和派系斗争中,需要“精简”和“处理”掉的一批“有问题”或“用处不大”的人员。他和局里另外十几个类似背景的“老知识分子”,被打包送到了这片远离北京、位于黄河故道边缘的盐碱滩上。
这里原本是一个劳改农场,设施极其简陋。他们住的是低矮、潮湿、四面透风的土坯房,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吃的是粗粝的玉米面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偶尔有一点咸菜疙瘩,就算是改善生活。劳动强度极大:开荒、挖渠、修路、种田、喂猪、积肥……什么活儿最脏最累,就派他们去干。美其名曰“改造思想,锤炼红心”。
起初,这种高强度、低保障的体力劳动,对沈静舟这个常年伏案的知识分子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折磨。每一天都像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肌肉的酸痛、关节的肿胀、手上的血泡、被工具磨破的皮肤……这些肉体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回避的。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精神上的剥夺与荒诞感。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文化知识、编译经验,在这里变得一文不值。评价他的标准,变成了挖土方量、挑粪担数、喂猪是否肥壮、思想汇报是否“深刻”。他必须强迫自己,将半生所学、所思、所珍视的一切,暂时彻底遗忘,像一个最懵懂、最听话的学徒,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劳动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奇怪的变化发生了。当极度的肉体疲劳成为一种常态,当饥饿和寒冷成为每日必须面对的敌人,当精神长期处于一种麻木和压抑的状态时,某种原始的、与土地直接对抗的生存本能,反而被激活了。他开始能从一锹挖开冻土、一担挑走粪肥、看着自己亲手播种的玉米冒出嫩芽中,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创造”和“完成”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与他过去在书斋里通过文字构建的意义世界截然不同。它粗糙,直接,不依赖任何抽象的理念或他人的评价,只与汗水、力气和眼前这片沉默的土地有关。
这当然不是“改造”所期望达到的“思想升华”。他知道,在干校领导、军代表和那些“积极分子”眼中,他们这些“臭老九”的劳动,是一种惩罚,一种赎罪,一种必须通过肉体的苦行才能获得的精神“新生”。他们被组织学习各种文件,批判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写没完没了的思想汇报和“斗私批修”心得。开会时,必须争先恐后地发言,用最激烈的言辞批判“刘邓路线”,歌颂“文化-大革命”,表达对劳动的热爱和对“再教育”的感激。沈静舟早已熟练地掌握了这种“语言艺术”,他的发言总是“认识深刻”、“态度端正”,但又巧妙地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额外注意的“个人发挥”。
真正的他,在劳动中沉默,在“学习”中扮演,在独处时(这种机会很少)封存。他将那个复杂的、充满疑问的、承载着太多过往的“沈静舟”,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了日益粗糙的皮肤、长满老茧的手掌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逐渐消瘦的躯体深处。
此刻,排水沟的挖掘暂时告一段落。带队的军代表——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表情永远严肃的复员军人——吹响了休息的哨子。
“休息十五分钟!不准走远!抓紧时间学习最高指示!”军代表的声音粗嘎,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人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工具,瘫坐在冰冷的土堆或田埂上。有人赶紧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红宝书”,做出认真阅读的样子。有人掏出劣质烟丝,卷一支“大炮”,贪婪地吸着,仿佛那是救命的神药。更多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抓紧时间恢复一点体力。
沈静舟也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堆。他没有拿“红宝书”(那玩意儿他早已能倒背如流),也没有烟。他只是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疲劳的肌肉和神经得到片刻的松弛。
然而,眼睛一闭上,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便像挣脱了束缚的幽灵,悄然浮起。他想起了北京编译局那间虽然沉闷但至少干燥温暖的办公室,想起了“社会主义大院”里那个狭小但属于自己的房间,甚至想起了南京那间潮湿的“鸽子笼”……那些曾经觉得压抑、不自由的生活场景,此刻在回忆里竟然镀上了一层朦胧而珍贵的光泽。他想起了焚书那天的火焰和浓烟,心中已无太多波澜,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他想起了周婉如,她的死讯如今看来,竟像是一种提前的解脱。想起了伊莎贝尔,她在哪里?欧洲是否也经历着类似的动荡?想起了苏文蕙……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他冰冷麻木的心里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是否也在某个类似的“干校”或更糟糕的地方,承受着这一切?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比寒冷和劳累更甚。
“老沈,给,暖和暖和。”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同屋的老吴,那个在编译局走廊里被议论可能成为“典型”、最终也和他一起被下放到这里的老知识分子。老吴比沈静舟大几岁,身体更差,此刻脸色青白,不住地咳嗽。他颤巍巍地递过来半个烤得焦黑的、冒着微弱热气的红薯。这在干校是难得的“奢侈品”,不知老吴从哪里弄来的。
沈静舟睁开眼,看着老吴递过来的红薯,又看看老吴自己那更加憔悴的脸,摇了摇头:“你吃吧,吴老师,我不饿。”他知道老吴有胃病,更需要这点热量。
“咳……别客气,我吃过了。”老吴执意将红薯塞到他手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趁热吃,别让人看见。”
红薯入手温热,带着焦香。沈静舟没有再推辞,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起来。粗糙而甘甜的口感,微弱的暖意从食道滑向胃里,在这冰天冻地的荒原上,这半个红薯所带来的慰藉,远远超出了食物本身的意义。这是一种同病相怜者之间,无需言说的、极其脆弱的温情与支撑。
“听说……要搞‘清理阶级队伍’了。”老吴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更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军代表昨晚开会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恐怕……又要揪一批人出来。”
沈静舟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清理阶级队伍……这意味着更严格的审查,更残酷的斗争,可能波及到他们这些原本就被“下放”改造的人。任何一点历史问题、社会关系、甚至劳动中的“消极”表现,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无限放大。
“咱们……能有什么可清理的?”沈静舟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自我安慰。
“难说啊,”老吴苦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忘了老孙了?”
老孙是比他们早一批下放到这里的另一个单位的老干部,因为解放前在国民党报纸工作过几天(当时是地下党安排),被揭发出来,上个星期被单独关押,日夜批斗,据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两人都沉默了。只有寒风掠过原野的呜咽,和远处其他人低低的交谈声。
“有时候想想,”老吴忽然用一种极其飘忽、近乎梦呓的语气说,“咱们这些人,读了半辈子书,搞了半辈子文化,到头来,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一开始就做个农民,至少……筋骨是结实的,心里是踏实的。”
沈静舟没有回答。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红薯,将皮仔细地捏在手心(不能乱扔,被看见可能又是“资产阶级作风”)。老吴的话,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同样荒芜的角落。是的,有什么用呢?他翻译的那些文字,他学习的那些理论,他试图理解和融入的那个“新时代”……在这场席卷一切、否定一切的风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前半生所有的追寻、挣扎、适应、乃至自我否定,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然而,另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地,在他心底反驳:不,不是完全无用的。至少,那些在皖南深山、在雪峰暴雪中见过的坚韧的生命;那些在旧时代压抑下依然保持的良知与勇气(如周婉如);那些在战火中传递的理想火种(如秦远、苏文蕙);甚至包括他自己在无数困顿中未曾彻底熄灭的、对“真实”与“人”的微弱信念……这些东西,或许无法对抗时代的洪流,无法改变自身的命运,但它们构成了他之所以为“他”的、无法被彻底摧毁的内核。它们现在被深埋,被冻结,但并未死亡。
劳动,在这极端的境遇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反而在重塑他的筋骨,也在磨砺他这个内核。它让他体验到了最底层的生存,感受到了与土地、与自然最原始的联系,也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人”在巨大压力下的卑微与顽强。这不是官方话语里的“改造”,而是一种被迫的、充满痛苦的、却也可能孕育着某种新领悟的“淬炼”。
哨声再次尖利地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休息和思绪。
“起来!继续干活!今天这条沟必须挖完!谁完不成任务,晚上开他的批判会!”军代表吼叫着,挥舞着手臂。
人们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不情愿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拿起冰冷的工具。
沈静舟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握紧了那把沉重的铁锹。他望了一眼灰白阴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不堪、眼神里藏着恐惧与茫然的老吴和其他“同学”。
然后,他转过身,再次将铁锹高高举起,向着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坚硬而冰冷的冻土,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很快被风声吞没。
干校岁月,还在继续。
筋骨在重塑,荒诞在上演。
而那个被深埋的、属于沈静舟的核,仍在冰层之下,沉默地、顽强地——
等待着。
或许,永远只是等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