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

2025年12月6日

辩证法的诗化显影：马学林十首诗词中的黑格尔哲学意象解诂

引言：当中国格律诗遇见德意志辩证法

在中华传统诗词的格律框架内讴歌西方哲学巨匠，本身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中国著名诗人马学林先生创作的十首赞颂黑格尔诗词系列，以中国古典诗歌特有的凝练与意象，将黑格尔哲学中那些抽象艰深的概念——“辩证螺旋”“绝对精神”“正反合”——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诗意画面。这组作品不仅是对黑格尔思想的礼赞，更是一次将西方理性思维与中国诗性智慧熔铸一炉的创造性尝试。

一、意象系统：辩证法的诗性转译

1.1 “炉火”与“螺旋”：辩证运动的双重隐喻

1.1.1 在十首诗词中，“洪炉”、“玄炉”、“螺旋”等意象反复出现，构成了黑格尔辩证法最直观的诗意呈现。如“辩证螺丝道启玄”（其一）中的“螺丝”意象，既暗合黑格尔辩证法螺旋上升的运动形态，又以中国传统工艺意象消解了西方哲学概念的陌生感。“洪炉天地淬玄芒”（其十）则将辩证过程比作熔炉冶炼，暗示思想在矛盾对立中淬炼成型的动态过程。

1.1.2 这种隐喻系统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既保留了黑格尔辩证法“否定之否定”的核心特征，又赋予其东方美学特有的具象化表达。诗词中“炼玉晶”、“铸大千”、“淬精芒”等冶炼类意象群，暗示思想如同金属般在矛盾之火中反复锤炼，最终达到“绝对理念”的澄明之境。

1.2 “江海”与“灯烛”：绝对精神的时空象征

1.2.1 黑格尔哲学中，“绝对精神”在历史中的自我实现是一个恢宏的进程。马学林先生巧妙地用“江海”意象群来象征这一历史性：“旷览洪涛归海壑”（其一）、“万派朝宗归一炬”（其七）、“千川归绝对”（其四）。这些诗句将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转化为“百川归海”的传统哲学图景，既符合中国“道法自然”的思维习惯，又准确捕捉了黑格尔“理性统治世界”的基本命题。

而“灯烛”意象——“永夜矗明嘉”（其四）、“烛云天”（其七）、“百年灯下”（其十）——则象征着黑格尔哲学作为人类理性灯塔的永恒价值。特别是在“绝顶云峰后世擎”（其三）中，诗人将黑格尔思想比作云峰明灯，既突出了其思想的崇高性，又暗示其指引后学的启蒙意义。

二、概念词译：从哲学范畴到诗学语码

2.1 “正反合”的中国式表达

2.1.1 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公式“正-反-合”，在诗词中被转化为一系列富有中国哲学色彩的对应概念：

“正时相化道恒驰”（其二）中的“相化”，暗合《易经》“穷则变，变则通”的变易思想

“冲突衍沧桑”（其五）将矛盾运动与沧海桑田的自然变迁相类比

“巧柔生万象”（其八）则化用道家“柔弱胜刚强”的辩证智慧

2.1.2 最值得注意的是“正时昭史鉴，合一定天途”（其六），诗人用“昭史鉴”对应“正题”的肯定阶段，用“定天途”对应“合题”的更高统一，而“反题”的否定性则隐含在从“昭”到“定”的转化过程中。这种处理既避免了直译的生硬，又保留了辩证法的动态结构。

2.2 “精神现象学”的诗意重构

2.2.1 《精神现象学》作为黑格尔体系的奠基之作，在诗词中得到多维度呈现：

“精神现象照真诠”（其一）强调其揭示真理的功能

“精神现象破千藩”（其七）突出其突破认知界限的革命性

“精神现象照深渊”（其八）暗示其对意识深层结构的探索

2.2.2 诗人用“照”、“破”、“穿”等动词，将黑格尔抽象的意识分析转化为光穿透黑暗的直观意象。“渊海”、“迷雾”、“夜明”等配套意象，则构建出意识从蒙昧到启蒙的动态图景。特别是“精神川涌”（其十）的比喻，将精神现象比作奔涌的江河，确切地表现了黑格尔“意识经验的科学”所描述的精神流动状态。

三、形式创新：传统格律与现代思想的碰撞

3.1 律诗体制的哲学承载

3.1.1 五律、七律的严谨格律，与黑格尔哲学的体系性形成奇妙共振。以《七律·下平一先韵》（其一）为例：

首联“辩证螺丝道启玄，精神现象照真诠”，开宗明义，点出黑格尔两大贡献；

颔联“史明并曜开新境，知慧同炉铸大千”，展开历史与逻辑的统一；

颈联“旷览洪涛归海壑，独标枢轴立云天”，转入宏大历史视野；

尾联“汪洋思辨舟何处？万古潮头一柱悬”，以问作结，升华至永恒意义。

3.1.2 八句四联的起承转合，暗合黑格尔辩证法的运动节奏。平仄对仗的严格约束，反而强化了思想表达的凝练度。如“逻辑星云垂典则，哲人瀚海立帆琪”（其二）中，“星云”对“瀚海”、“垂典则”对“立帆琪”，在工整对偶中完成了从抽象逻辑到具体人格的双重塑造。

3.2 词体长调的哲学叙事

3.2.1 相较于律诗的凝练，词作因其长短句结构和段落层次，更适合表现哲学思想的演进过程。《念奴娇》（其十）堪称典范：

上阕“洪炉天地……矛盾生雷电”，铺陈辩证法的宏大背景；

“云涛翻处，一轮心月孤现”，转入主体性觉醒的瞬间；

下阕“遥想康德堤前……谢林松风转”，嵌入哲学史语境；

“独向渊深知绝对……铸就琉璃殿”，呈现黑格尔的突破；

“百年灯下，光痕犹刻霄汉”，在历史维度中确立其地位。

3.2.2 这种结构安排，几乎可视作黑格尔哲学史观的微缩叙事：从抽象普遍的“绝对精神”出发，经过具体的历史环节（康德、费希特、谢林），最终在黑格尔体系中达到思维与存在的统一。

四、跨文化视域： 用本土概念解释外来思想

4.1 哲学概念的“格义”传统

4.1.1 马学林先生的创作延续了佛教东传时期的“格义”传统——用本土概念解释外来思想。但不同于魏晋僧人用老庄解佛经，诗人是用整个中国诗歌的意象系统来“格”黑格尔哲学之义：

将“辩证法”格义为“阴阳生化”的变易哲学；

将“绝对精神”格义为“道”的超越性体现；

将“逻辑学”格义为“理”的秩序性展开。

4.1.2 这种格义不是简单比附，而是创造性的融合。如“玄炉天地淬精芒”（其九）中，“玄”既指黑格尔哲学的深奥，又暗含道家玄学意味；“炉”既是辩证熔炉，又令人想起道教炼丹术。东西方两种智慧在炼金术/炼丹术的隐喻中达成深层对话。

4.2 诗性智慧与理性哲学的互补

4.2.1 黑格尔哲学强调概念的清晰界定和逻辑的严密推演，中国诗学则重视意象的暗示性和意义的开放性。马学林先生的创新在于：用诗性的模糊性来表现哲学的确定性。例如“万法归真谛，明灯耀八荒”（其五），既点明黑格尔哲学追求终极真理的目标，又以“明灯耀八荒”的意象保留了意义的辐射空间。

4.2.2 这种处理揭示了诗与思的深层关联：哲学用概念把握世界，诗歌用意象显现世界。当“辩证螺旋”化作“螺丝道”，“绝对理念”化作“归海壑”，黑格尔那些冰冷的逻辑范畴，获得了温度与光泽。

五、历史定位：在“思想巨匠赞颂诗”系谱中的位置

5.1 对传统咏史诗的超越

中国古代咏史诗多以具体历史人物或事件为对象，马学林先生这组诗的特殊性在于：以西方哲学家为歌咏对象，且聚焦于其思想体系而非生平事迹。这拓展了中国古典诗歌的题材边界。诗中虽用“哲人”、“帆琪”（其七）、“铁砚”（其十）等传统语汇指称黑格尔，但所指内容已是完全现代的哲学思想。

5.2 对现代哲学诗创作的启示

在20世纪中国，冯至、卞之琳等诗人曾尝试用新诗表现西方哲学，但在旧体诗领域如此系统性地书写西方哲学家，马学林先生具有开创意义。其探索证明：传统诗词形式不仅能够承载现代思想，而且因其形式的高度凝练，反而能对庞杂哲学体系进行诗学提纯。

结语：辩证法与诗艺的永恒轮回

1、马学林先生这十首黑格尔赞诗，本身就是一个“正-反-合”的辩证过程：

正题：中国诗歌传统的形式与语汇；

反题：黑格尔哲学的西方理性精神 ；

合题：两种异质文化在创造性诠释中达成的新综合。

2、这种综合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淬炼”、“熔铸”后的新生。当“逻辑星云垂典则”（其二）这样的诗句出现时，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黑格尔哲学的中国注脚，也不是中国诗歌的西方题材尝试，而是一种全新的智慧形态——它既属于黑格尔，也属于马学林，更属于所有在思想星空中寻找家园的灵魂。

3、诗词最后一句“光痕犹刻霄汉”（其十），或许正是这组作品最好的自我写照：那些镌刻在历史苍穹中的思想光痕，通过诗人的转化，再次照亮我们的精神世界。在这个意义上，马学林先生不仅是在赞颂黑格尔，更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哲学对话——用平仄的节奏叩问存在的韵律，用意象的星空映射理性的光芒。这组诗词因此超越了单纯的颂赞，成为中西思想汇通的诗意见证，在格律的严谨中展现了思想的自由，在语词的凝练中蕴含着智慧的无限。

撰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