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平凡:河北保定农村人,喜欢诗文,喜欢田园生活,更喜欢在田园生活和劳作的父老乡亲们。

雪赋
作者:平凡
这雪,是何时开始落的呢?竟一点儿也没有觉察。我只在书页间倦了,偶然抬起头,向那沉沉的夜色望去,才见窗玻璃上,已敷了一层极薄的、茸茸的晕光。白日里几竿疏竹的影子,此刻也模糊了,化进那一片无边的、静静的乳白里。心里先是一惊,仿佛一个沉睡的梦,忽然被无声的凉意触着了;继而便是一阵无端的安宁,像走远路的人,终于望见了家中窗棂上,那一星暖黄的、等待的灯光。于是索性推开面前的书,将身子向后一靠,目光便胶着在那片飞舞的、生生不息的宇宙里了。
雪是斜斜地筛下来的,被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照,便成了无数曳着微光的、急匆匆的线。它们没有雨点那样决然的响声,也不像风那样有形有迹;它们只是存在着,静静地、绵绵地存在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填充着天地间所有的空隙。远处的屋脊,最先显出丰腴的轮廓来,像盖上了一床匀净的棉絮。近处的枯枝,不多时也臃肿了,每一条细微的桠杈,都托住了一小撮莹白,仿佛开出了冬天特有的、寂静的花。这白,并非是那种眩目的、斩钉截铁的白,而是一种毛茸茸的、温润的、带着梦的质地的白。它把一切的棱角与喧嚣都包裹了,消融了,世界于是变得简单而丰厚,像一个无须解释的寓言。
忽然,院里那株老松的一条旁枝,似乎是不胜其重了,极轻微地、“噗”地一声,坠下一大团的雪粉来。那声音是松软的,沉闷的,像一个秘密被轻轻地守住了,只散作一团蓬松的雾。这小小的变故,倒让凝滞的画面有了一丝活气。我的神思,便也随着那下坠的雪,悠悠地沉下去,沉到记忆的底层去了。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只是人还在故乡,年纪尚小。偎在烧得暖热的炕上,听祖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古。窗外的雪,映得屋里昏黄的光线也仿佛明亮了几分。风在屋檐下打着呼哨,一阵紧,一阵松,像有看不见的巨灵在徘徊。那时心里是踏实的,觉得那风那雪,都被厚厚的墙壁与窗纸挡在了另一个世界,而自己的世界是暖和而安全的。可不知怎的,那安全里又总渗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辽远,仿佛那雪夜的深处,藏着无穷的故事,与无穷的岁月。这感觉,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望回去,竟还是湿漉漉的,伸手可及。
岑参写得好:“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他是在遥远的轮台,怀着建功的热望与离家的怅惘,望见那塞外豪雪的罢。那雪在他眼里,便成了江南暖春的幻影,美丽里带着苍凉的底子。古人似乎总爱在雪里找寻些什么,或是寄寓些什么。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要的是那一刹凌然超脱的性情;白乐天“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求的又是红泥小火炉边,那一点人情温暖的慰藉。雪像一张巨大无朋的宣纸,每个人都忍不住在上面,蘸着自己的心事,涂抹上几笔。而此刻的我,什么也不想涂抹,只觉得能与它默然相对,便是一种无言的、清寂的福气了。这漫天的飞舞,是一场浩大而安静的祭祀,祭奠着即将逝去的一年里,所有枯落的、衰败的,与所有热烈的、生长的。它以纯粹的“无”,覆盖了一切的“有”,仿佛在说,一切的终结,都可以这般坦然,这般洁净。
夜深了。雪似乎下得小了些,又或许并没有,只是我的眼睛倦了,辨不真切。街道上早已绝了人迹,连先前偶尔掠过的车声,也听不见了。这城市在雪的怀抱里,睡得像个婴孩。这铺天盖地的白,茫茫的,匀匀的,像一张没有写字、也没有折痕的素笺。明天太阳一出,这笺上的字迹——那些车辙、脚印、还有孩子们堆起的歪斜的雪人——便都会显形。然后,再渐渐地模糊、消散,融成一道道污浊的泪痕,渗入地底。这美的确是脆弱而短暂的,正因其短暂,今夜的这份完满的、未被践踏的静,才显得这般珍贵,这般令人不忍睡去。
我终于站起身,脚有些麻了。走到门边,套上靴子,竟生出一种要走进那幅画里去的冲动。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带着甜味的寒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我并没有真的走远,只站在檐下,看自己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雾,迅速地生成,又迅速地消散在更广大的白雾里。我小心地伸出一只脚,踏在阶前那崭新的雪褥上。“咯吱”——一声清脆的、满足的叹息,从脚底直传到心里。一个完满的、平整的梦,就这样被我印上了第一个痕迹。我缩回脚,看着那清晰得有些残酷的鞋印,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冒失的闯入者。
还是回去吧。这无边的静,与无边的白,终究是它们自己的。我能拥有这一窗的风景,与这半夜的凝望,便已足够。明日的事,且留给明日罢。此刻,我只愿带着一身清冷的雪气,去做一个同样洁白的、安静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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