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野路子”表哥
表哥比我大二三岁,个头不高,脑袋看着也比旁人偏小些,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藏着股掩不住的机灵。初一只念了半学期,他就揣着一身没处安放的闯劲,从老家跑到陈江讨生活。没折腾几天,大姐便喊他来自家五金店搭把手,谁也没料到,这个没多少文化的少年,往后竟成了店里离不得的主心骨。
初到陈江时,表哥的活络劲儿就透着股“野”。他从老家捎来一筐田螺,在五金店对面的市场支个小摊,几分钱一斤的东西,挣不了仨瓜俩枣,他却吆喝得震天响,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田螺卖完了,他又在店门口马路边摆上一把旧椅子,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理发”俩字,摸出一套不知从哪儿凑来的理发工具,就敢给人剪头发——他压根没学过这手艺。
我至今记得他第一个顾客,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剪完头发,孩子母亲一瞧那参差不齐的发型,当场就炸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话又冲又难听。表哥就那么恭恭敬敬地站着,耷拉着脑袋,耳朵竖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末了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不收您钱行吗?”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骂声没完没了。他没法子,只能默默往后退,那母亲竟还跟在后面继续数落,一路骂得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现在想起他当时的窘迫,我心里仍忍不住发酸,可更佩服他那份不管不顾、敢闯敢试的勇气。
后来,表哥的二哥在天益城附近搭了间简易棚子卖化肥,没开满一年,就因马路扩建被拆了。他们一家人没地方去,便搬到了我家德政街的房子里。表哥又换了活儿,去批发店帮人搬运货物,扛大包、卸箱子,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晚上回到家,别人都瘫在椅子上歇着,他却捧着本书在灯下翻,或是拿起笔画画。他画的山水花鸟,竟栩栩如生,线条利落,配色也好看,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师自通的,只知道他夜里常常画到很晚。没过多久,大姐实在心疼他,又喊他回五金店帮忙,和她一起看店。
1996年我刚上高一,表哥又去了他二姐新开的五金店,这一待就是四年。2000年他二姐的店不开了,货物转给了堂哥,表哥便暂时没了着落。2003年,我弟弟喊他回我们家五金店,2004年我关掉了自己的眼镜店,也回到店里,终于和表哥正经共事了一场。这一共事,我才真正见识到他的厉害。
他卖货简直是一绝。顾客刚报出需求,他转身就从密密麻麻的货架上翻出对应的货品,报价分毫不差,算账比计算器还快。他嘴甜,说话又风趣,像周星驰电影里那些无厘头主角,看似油嘴滑舌不靠谱,可三言两语就能把顾客哄得舒心。一来二去,老顾客都指定要找他买东西,我索性把接待顾客的活儿大多交给了他。店里少了他,真的像少了主心骨。他一请假,我们的电话就没停过,不是这个货找不到,就是那个价算不清,总得打给他问清楚才放心。
更让人佩服的是他的自学能力。他没上过几年学,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钻劲儿,硬生生啃下了电工知识。附近的研晶一科厂和金源电子厂,厂里的电工遇到解不开的难题,都要特意跑来请教他。他还能亲手帮工厂做电柜、焊电箱,那些别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到他手里总能迎刃而解。也正因如此,这两个厂成了我们店的大客户,订单源源不断,利润也跟着涨。表哥常笑着说,他写单写到手软,可我知道,那背后是他无数个夜晚挑灯看书、反复琢磨的结果,是他把别人闲聊歇着的时间,都用在了钻研手艺上。
表哥总给人一种“奸诈”的错觉,说话油滑,看着不太靠谱,可接触久了才知道,他骨子里比谁都踏实仗义。顾客忘了带钱,他说“没事,下次再给”;街坊邻居有难处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他记性好,学东西快,更肯下苦功,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从摆摊卖田螺、半路出家理发,到成为五金店的顶梁柱、工厂电工的“师傅”,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却也步步坚定。
如今想来,表哥就像一颗被风吹到石缝里的种子,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精心的培育,却凭着自己的一股子韧劲儿,努力扎根,顽强生长。他没走过人眼里“正经”的路,却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他让我明白,人生从来没有固定的轨迹,学历不是衡量能力的唯一标准,只要肯努力、肯钻研,平凡人也能在自己的天地里,绽放出不平凡的光芒。而表哥这颗“野路子”种子,早已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了遮风挡雨的大树。
作者简介:黄文彬,男,1977年生,广东省惠州市陈江镇人。求学期间曾喜欢写作,2001年大学毕业后经营着一家眼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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