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者咏

作者:平凡

    晨雾还没褪尽时，他们已站在脚手架的最顶端。钢筋的冷硬硌着掌心，砖缝里的灰沙钻进衣领，像生活悄悄埋下的细刺。风从城市的缝隙里钻过来，掀动他们沾着水泥的衣角，也掀动口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孩子正咧着嘴，露出刚换的乳牙。

    流水线上的灯光永远亮得均匀，像不会疲倦的眼睛。指尖在零件间翻飞，重复的动作刻进骨头，成了比指纹更清晰的印记。机器的嗡鸣里，藏着他们对远方的计算：这个月的工资够不够孩子的学费，够不够给老人抓几副药。偶尔抬头望窗外，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和楼外飘着的云一样，都在这座城市里暂时落脚。

    他们的汗滴进柏油路面，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又被烈日烤干，像从未存在过。可那些被汗水浸润过的角落，正慢慢长出新的高楼，铺就新的轨道，亮起新的灯火。他们的脚印印在未干的水泥地上，被后来者的脚步覆盖，却在城市的肌理里，成了最坚实的纹路。

    暮色浓了，工棚里飘起饭菜香。搪瓷碗碰撞的脆响里，有人说起老家的庄稼，有人数着离过年还有多少天。月光从铁窗挤进来，落在他们磨出茧子的手上——这双手，搬过砖，拧过螺丝，握过方向盘，也曾轻轻拂过孩子熟睡的脸颊。

   他们不是城市的注脚，是砌成城市的砖。是流水线上跳动的脉搏，是柏油路上滚动的年轮。他们把异乡的风霜，酿成了故乡的甜；把重复的日子，走成了向前的路。风里雨里，他们站着，就像一棵棵沉默的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却努力伸向天空，托举着那些关于明天的，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