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暖忆

 作者:李开泰

时光荏苒，寒暑交替，自哈尔滨归乡已十五载。冰城的街巷烟火、风雪晨光，在岁月沉淀中渐趋模糊，唯有一件小事，如寒夜孤星熠熠生辉，至今记忆犹新，久久难忘。

 那是2003年，孙女携新生的啼哭降临人间。儿子的电话穿越千里山河，将我与妻子满溢的牵挂，瞬间送往那座遥远的北方之城。临行前，我到田埂掬了一捧黄土，用红布仔细裹好——这是故乡的根，是千里之外的念想，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辞别年迈的母亲，我登上北去的列车，奔赴一场与孙女的温情之约。车轮滚滚向前，喜悦与不舍在心底交织：既盼着即刻飞到孙女身边，用掌心暖热这份隔辈亲情；又念着家中老母，念着未报的养育之恩，念着那片生我养我的村庄、四季相伴的果园，还有朝夕相处的亲友。

 “欲知父母恩，怀里抱子孙。”每日守着孙女，看她哭、看她笑，听她咿呀学语，陪她爬滚学步。她攥着我的头发撒娇，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用软嫩的小嘴轻啃我的耳朵，全家人围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忙碌，却满是甜蜜。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懂了“含辛茹苦”四字的重量，恍惚间竟看见自己儿时的模样——原来我也曾在父母的呵护中，这样一点点长大。孟郊的诗句悄然萦绕心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字字皆是母爱情深。过了些时日，思念老母愈切，我便让妻子回老家，将母亲接到了哈尔滨。我想牵着她的手，看冰城的银装素裹，尝异乡的风味佳肴，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享一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

 周日那天，我带母亲去了哈尔滨最大的百货大楼，想给她买件合体的衣裳。商场五层的天井中央，架着一座木板浮桥，行人走过时，桥面会轻轻上下摆动，似踏云而行。我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分明感觉到她的腿在微微颤抖。母亲操劳一生，为儿女省吃俭用，如今岁月在她身上刻满沧桑，腿脚早已不如从前。八十多岁的老人，裹着小脚，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我心里又酸又涩，恨岁月无情，若能换回母亲的青春，纵使付出再多也甘愿。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踏上桥面，正要缓步前行，却忽然发现，桥上所有行人都停下了脚步，默默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紧接着，两名服务员从前方走来，一左一右温柔地扶住母亲的手臂，轻声安抚：“大娘，您别怕，我们扶您过去。”桥的两侧，游人脸上都带着善意的微笑，目光里满是关切，随后便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轻声赞叹：“老人家精神真好，慢些走，别着急。”那掌声像春风，吹散了冬日的寒凉；那赞声似细雨，温润了母亲的心灵。许多人举起手机，记录下这动人的一幕——这场景如一道彩虹，映亮了整座大楼，也映红了冰城的文明。

 过桥后，服务员热情地引我们坐下，还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笑着夸赞母亲身体健朗。得知我们是从千里之外的农村来，她们更是关怀备至，细细询问是否需要导游，还有没有其他要帮忙的地方。母亲一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感动得直流眼泪，拉着服务员的手不停念叨：“哈尔滨人真好，心地善良，服务又周到。还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好啊，你们年青人真是赶上了好时代。”

 这件事平凡无奇，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如一块温润的玉，在我心底珍藏了岁岁年年。冰城人的热情似火，让这座飘雪的城市没有寒凉；冰城人的文明礼貌，让远道而来的游人如归故里；他们用助人为乐的品德、真诚友善的初心，赢得了海内外游客的赞誉。冰城之所以能岁岁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正是因为这里的人以诚信为骨、以善良为本、以文明为韵，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传统美德，在这座北方之城诠释得淋漓尽致。

 冰城是座美丽的城，那里有我踏过的风雪足迹，有我结识的良朋挚友，有母亲感动的泪水，有浮桥上那道温暖的通道，还有无数不期而遇的感动。它们如点点星光，汇聚成人间的烟火星河，照亮了岁月，也照亮了我的人生。

2005年12月5日于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