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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的那捧黄土
李玉娟
清晨五点,启明星悬在东边的山梁上,像一枚被岁月打磨光亮的银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快要苏醒的土地。黄土高原上的麦田已经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天光里,远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中慢慢清晰,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今年大旱麦子长的短短的,最高的也不过一尺,穗头轻飘飘的,却依然倔强的站立着。这卑微的丰收,谁家也舍不得将它们翻耕入土,化作来年的肥料。这是黄土高原人与生俱来的执念:再微薄的收获,也是上天的恩赐。母亲常说:"糟蹋粮食是要遭天谴的。"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农村孩子的心上。我们小心翼翼地拔着麦子,连掉落的麦穗都要一一拾起,那虔诚的神情,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我仔细端详手中短小的麦穗,虽然颗粒干瘪,但依然排列整齐,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再艰难也要活得有模有样。这恰似人们顽强的生命力。
这景象又勾起我三十年前的回忆。金黄的麦浪能没过孩童的头顶,小孩在田埂上奔跑,麦穗掠过脸颊,像大地温柔而深情的抚摸。忙碌的麦收季节,不等天亮,耳边就传来母亲的声音:“赶紧起床,拔完这片麦子,咱们就磨新面烙油饼吃。”为了这句承诺,我们总在启明星还亮着时就钻进麦田,跪在干裂的田地里,双手攥住一丛丛枯黄的麦秆,耳边响起根须与土地分离的噌噌声,黄土带着潮气从指缝间簌簌洒落,那些细小的土粒在空中翻转、飘散,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回大地,完成了一次短暂的飞翔。手背上就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霜,与皮肤上的纹路融为一体,仿佛这黄土已经长进了我的血肉,在朝阳初露的微光中泛起细碎的金尘。不要认为这很美好哦!在夜色中拔麦子,有时露水会打湿衣袖,有时在夜色中觅食的小虫子会爬进裤脚,每次妈妈硬说那是黄土疙瘩,有时连倒挂的麦穗影子在模糊的星光里摇摇晃晃,很像跳动的癞蛤蟆,也会吓人一个机灵,妈妈总说我大惊小怪。当别人家炊烟升起时,我们身后已倒伏大片金黄。有时,父亲会背一个西瓜,藏在麦捆下面。等天气最热的时拿出来切开,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麦捆旁,任由西瓜甘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连指缝里的泥垢都带着幸福的甜香。儿时的夏天,就这样在汗水和甜蜜中,一年年刻进我生命的年轮。这是独属于黄土高原的魅力,是刻在西北人基因里的记忆。

我从小渴望学知识,但父亲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每年的开学日,我都会哭闹着要上学。恰巧有一次,又为了去上学,我哭肿了眼睛,泪珠砸在脚下的黄土上,溅起小小的坑洼。舅舅就在那时出现了。他推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而来,白衬衫的下摆妥帖地掖进裤腰里,头发梳成规整的偏分,与周围的田地格格不入,他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误入荒野。我不敢相信,我们家还有这样帅气的亲戚。他和父亲坐在门口的那棵老杏树下交谈,斑驳的树影在舅舅肩头跳跃,像命运在轻轻叩门。那一刻,连燥热的风都安静下来,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让孩子去念书吧。"舅舅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我的世界。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那副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智慧的光芒。父亲蹲在地上,手里的旱烟一明一灭,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又舒展。我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跑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当父亲终于点头的那一刻,我感觉整片黄土高原都在为我欢呼。远处的山峦仿佛在微笑,连脚下的黄土都变得格外柔软。

舅舅临走时,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说:"好好读书,书里有不一样的世界。"我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个"不一样的世界"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好奇的种子。
十二岁才读一年级,我比班里同学都年长。这让我格外珍惜课本的墨香,珍惜用土黄色牛皮纸包着的书本,珍惜每一支用到短短的铅笔头。我们的教室是土坯房,窗户上糊的纸早已千疮百孔。冬天的寒风从窗户里钻进来,我的手和脚每年都长冻疮,那冻疮又痒又疼,但握着铅笔的手从未松懈。
老师是个本地人,说话带着浓厚的西海固普通话,他总说:"知识改变命运。"虽然那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我知道,读书是我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 放学后,我依然要下地干活,但怀里总揣着课本,黄土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我常常一边拔草,一边默诵课文,那些方块字像种子,在我荒芜的心田里生根发芽。有时蹲在田埂上写作业,黄土沾满了作业本,我就用袖子小心地擦去。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作业本,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宝物。
可小学毕业时,父亲又要把我拽回麦田。"女孩子认几个字就够了,终究是要嫁人的。"他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碎屑纷纷扬扬,像雪落在我的心上。
那个夏天格外漫长,我看着同龄人背着书包走过山梁,觉得每一道山沟都在嘲笑我的命运。我变得沉默寡言,只是机械地跟着父母下地、回家、吃饭、睡觉,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每天清晨,我照例跟着父母去拔麦子,但动作变得迟缓而麻木。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硬硬的茧子。我不再觉得疼痛,因为心里的疼痛早已超过了肉体的感知。有时我会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发呆。山那边的世界,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女孩子注定要在黄土里度过一生?

就在希望即将熄灭时,舅舅又来了。他总能精准地出现在我人生的断崖边,像熟知季节的候鸟。那天他和父亲坐在麦捆上谈话,金黄的麦芒在阳光下闪烁如金针。我跪在滚烫的黄土里疯狂拔麦,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结成硬壳。手臂被麦芒划出无数红痕,疼痛反而让我确信这不是梦境。三伏天的烈日把黄土烤得发烫,裤子的膝盖沾满土垢,就像妈妈腿上用麻袋缝的护膝。可内心的狂喜让我浑然不觉厚重。就是在那一天,我与脚下的黄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原来,最深的绝望里真的会开出希望之花。 舅舅这次带来了几本厚厚的书,他说那是他上学时用过的教材。"这些书我都看过了,现在送给你。"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暖,像是早春的阳光。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泛黄的书籍,仿佛接过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书页间还留着舅舅的批注,那些清秀的字迹像是无声的鼓励。
高中开学前夜,舅舅给我五百块钱。那沓纸币带着他的体温,厚重得让我双手发颤。票面上毛泽东的神情严肃,却是我见过最慈祥的面容。他领我走进三层高的教学楼,漆绿的黑板,明亮的玻璃窗,走廊里回荡着陌生的读书声,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悸。当同学们误认他是我父亲时,某种隐秘的骄傲在我胸腔破土而出。这个瞬间,他不再只是舅舅,而是我精神世界的奠基者,是照进贫瘠童年的一束光,让我看见山外面的世界。

高中的生活并不轻松。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城里同学的差距。他们的英语说得流利,他们会用计算机,他们讨论着我从未听过的电影和音乐。但我没有气馁,因为我知道,能坐在这里读书已经是命运的恩赐。每天清晨,当其他同学还在睡梦中,我已经在操场上背诵英语单词;晚上熄灯后,我就在走廊的灯光下继续学习。那些苦读的夜晚,星星是我最忠实的伙伴。这种比别人早起、比别人多付出的习惯,后来成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然而命运最爱开玩笑。进入高中后,我的英语成绩一落千丈。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像天书,任我如何努力也难以理解。我固执地用理科成绩弥补英语的短板,对舅舅让我发表作文的建议充耳不闻。我想,一个理科生的文字,怎能与文科生相比?这种可笑的自尊,最终让我付出了惨痛代价。
记得高二那年,他翻看了我的作文本,眼睛里闪着光:"你的文字很有灵性,应该试着投稿。"可我摇摇头,把作文本塞进书包最深处。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太过自卑,总觉得自己来自农村,写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这种心态,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出路。 直到落榜的夏天来临,我才明白自己辜负了舅舅怎样的期待。
我记得那是下雨的午后,我捏着成绩单站在校门口,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英语试卷上鲜红的分数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所有的骄傲。我想起舅舅期待的眼神,想起他送我上学时的嘱托,愧疚像潮水般将我淹没。离家时我没敢向舅舅告别,只给母亲留了张字条。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我挤在人群中,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火车轰鸣着驶过黄土高原,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千沟万壑渐次模糊,一如我支离破碎的梦想。列车向南,载着我逃离这片让我爱恨交织的土地。在深圳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我见过无数个黎明。灯管苍白的荧光下,塑料件永无止境地流淌,我们的手在流水线上舞动,像被操纵的木偶。流水线的节奏很快,我们必须像机器一样精准。组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她的口头禅是:"快点,再快点!"我们就像上紧发条的玩偶,在流水线上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中午休息时,工友们聚在一起聊天,我则躲在角落里看书。那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唯一一本书——《平凡的世界》,书页已经被翻得发软。

深夜里,我常常梦见家乡的黄土高原,梦见舅舅失望的眼神。有时深夜下班,站在宿舍阳台望向北方,我会想起舅舅说过的话:"写作是另一种播种。"可当我终于想明白这个道理,却已深陷生活的泥沼,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在工厂的四年里,我像一具行尸走肉,白天在流水线上机械劳作,晚上在宿舍里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挣的钱大多寄回了家,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但我知道,我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
二十八岁那年,我回老家结婚。对象是勤劳又充满活力的小伙子。婚礼前几日,我独自爬上儿时常去的山梁,抓一把黄土在掌心揉捏。那熟悉的触感让我突然明白:我终究是黄土的女儿,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这片高原的牵挂。月光下的黄土高原静谧而神秘,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辰。我想起舅舅,想起那些未竟的梦想,泪水无声滑落。结婚那天舅舅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温暖,一如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我的生命。婚礼很简单,只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舅舅坐在主桌上,时不时和父亲聊着什么。我穿着红色的嫁衣,偷偷观察舅舅的神情。他看上去老了很多,鬓角已经斑白,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敬酒时,他轻声对我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读书。"我重重地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过着普通农村夫妻的生活,春种秋收,日出而作。直到弟弟生病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般落下。T型淋巴细胞白血病——这个拗口的医学名词,成了我们全家四年的噩梦。 在省城医院的日日夜夜,我看着弟弟从健壮的青年瘦成皮包骨头,看着父母的白发如霜染就。化疗的费用像无底洞,我们卖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借遍了能借的亲戚。但每次需要钱的时候,总能在最后关头凑够,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医院里的日子很难熬,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走廊里永远回荡着哭泣和叹息。我守在弟弟的病床前,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血管,心里祈祷着奇迹的发生。但事与愿违,弟弟的病已经走入膏肓 。
放弃治疗回家的路上,弟弟靠在我肩上说:"姐,你看这沟壑像不像大地的掌纹?我们都是这掌心里的黄土。"我低头看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确实像极了窗外的千沟万壑。风掠过山坡,带来苦艾草的气息,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生命不过是一场聚散离合的轮回,我们都是黄土的过客。弟弟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很平静。他望着窗外的黄土高原,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最后的日子里,我带着弟弟走遍了他想去的地方。我们去了小时候经常一起放羊的山坡,那里的黄土被雨水冲刷出层层叠叠的纹理,像一本打开的地质史书。我们去了童年钓鱼的水坝,水色浑黄,几条小鱼在岸边游弋。弟弟说:"这水真像咱们的黄河,再浑浊也是母亲。"他还想去县城,因为他不喜欢我给他准备的寿衣。他说要穿着普通的衣服离开,就像平时出门干活一样。我们在县城买了他最喜欢的休闲服和运动鞋,他试穿时笑得像个孩子。 他走的那天格外安静。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安详的脸上,我按乡俗为他更衣梳头,动作稳得像在完成某个庄严仪式。直到棺木入土,黄土落下的声音惊醒了我——原来舅舅给我的光,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让我有能力护送亲人走完最后一程。那些日子,我时常独自坐在弟弟坟旁,掌心的黄土在指间流转,仿佛还能触摸到弟弟的温度。我终于明白,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就像黄土,看似沉寂,却孕育着无限生机。
丧事过后,我常独自坐在田埂上,手里习惯性的抓把黄土,一只揉捏到光滑细腻,又从指缝间滑落。春天的黄土松软湿润,散发着生命苏醒的气息;夏天的黄土滚烫炙热,如同这片土地上人们炽热的心;秋天的黄土丰盈饱满,承载着收获的喜悦;冬天的黄土坚硬如铁,默默积蓄着来年的力量。在这片养育了我们的土地上,死亡与新生从来都是相邻的节气。就像山坡上的野草,枯荣之间自有天地节律,从不需要谁的怜悯。
为了摆脱伤心痛苦的回忆,重回生活的轨道。我开始学着舅舅的样子,在村里组织妇女识字班。起初只有三五个人,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我们有时在我家院子里上课,有时在田间地头休息的时候,用木棍在黄土上写字。那些大字不识的妇女,不仅学会了她们的名字,走在街道上,很多广告牌都能念出来。她们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我想,这就是舅舅说的"播种"吧。虽然微小,但总有一天会发芽。舅舅常说“人一辈子要活到老学到老。”受舅舅耳濡目染的影响,我开始自学英语,英语打碎了我的梦想,使我跌落生活的泥潭,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英语成了我的心结!后来,没想到学习英语打开了我人生的潘多拉魔盒,一发不可收拾。
我发现英语并不难,它和汉语一样只是一门语言而已。错在我的学习方法不对。我没有学会英语的拼读规则,只死记硬背英语单词的读音,不会拼读还想写会每个单词是不可能的。就像汉字一样,不会拼音怎么去读,不会笔画怎么去写。我在网上疯狂的搜索外国英语老师的讲课方法,查找外国学生学习母语的方法。我发现外国的幼儿园小朋友,首先学的是英语的自然拼读法。所以外国小朋友进入小学后,就已经会自己拼读单词了。而我们中国1990年代的英语课本,是直接从英语的句子开始学的,没有英语单词拼读这部分知识。当我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我决心要把它写出来。为了以后我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不踩我的坑。

说来也巧,那年爆发了千年不遇的新冠病毒,家家户户封闭在家出不去。我正好利用那三年时间完成了我的《英语自然拼读法》这本书。三年疫情过后,我查看了现在小学的英语课本,我惊奇的发现,我的《英语自然拼读法》和课本内容一一对应。我把小学课本六年的英语知识点总结到一起了。由于现在的小学英语课本全部是英文,没有一个汉字。所以很多家长和学生都看不懂。正好我的书成了他们的救星。刚开始我想着:这么好的书,光我自己的儿女用太可惜了。于是我把它推荐给了所有亲戚朋友。让我意外的是又被亲戚朋友介绍到了中卫、红寺堡、银川市等。我这才想到了在我们西吉县推广,我担心同学们不认真看,我又给每个拿到书的孩子,免费上门讲两节英语课。后来我又把小学的语文基础知识整理到一起,包括《三字经》里面的知识点和历史事件、还有唐诗和宋词,我把古代各个朝代的主要诗人和词人的生平事迹,以及每位作者的所有诗词都编写到一起,给我女儿当作课外书去读。哪能想到这本《语文基础知识》也受到了很多家长的喜欢。有家长说:“老师让学生自己查找资料,预习古诗词,学生总是不知道查什么。有了这本书,终于知道在哪里查了”。我完全没想到,这两本会给很多孩子带去帮助。这与其说是命运给我的惊喜,不如说是舅舅的血液流进了我的心田,生根发芽了。
去年重阳节,我去看望舅舅。他正在整理"文学之乡"的资料,白发在灯下如芦花摇曳。书桌上摊着泛黄的照片,那些他帮助过的孩子都已人到中年,有的成了作家,已经在全国小有名气,有的接承了他以前的工作,当了文联主席、大部分在各个地区走上了领导岗位,有的还像他一样在文化战线上默默耕耘。
"您记得王家庄的瘫痪老人吗?"我问。他抬头想了很久,眼睛突然亮了:"老王头最爱听《杨家将》,每次去都要我念一段。他总说,这黄土地里埋着千年的故事。" 这就是我的舅舅。他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播麦人,在文化的荒漠里撒下种子,从不问收获几何。而今整片高原都已泛绿,西吉的作家群已经从300多人发展到了1600多人,农民作家在田埂上写诗,大学生村官用网络带货,返乡青年在梯田种出有机小米......他们如春韭般一茬茬生长。而最初那捧黄土,始终温暖着我的人生。 更让我惊叹的是,在舅舅呕心沥血、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他为我们西吉县争取到了全国首个"中国文学之乡"的称号。随着这个称号的腾空出世,炸开了全国乡村文化的迅速发展。今年,舅舅的老家又被设为中国首个‘’文学之乡"会客厅。
文化需要一辈接一辈人的传承与发扬光大,舅舅完成了他那一代人的使命。如今他已满头白发,骨瘦如柴,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早到了该休息的年纪。但他依然东奔西走,他固执的坚持着,守护着无人知晓的那份执着。他说:"文化就像黄土,要年年耕耘,才能生生不息。"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地农民作家的作品,每一本他都仔细读过,还在扉页上写下评语。那些评语就像他当年在我作文本上写下的批注,简短却充满力量。
暮色四合时,我接过儿子手里的麦穗。这孩子总爱问我:"妈妈,为什么拔麦子要跪着?"我指向远处起伏的梁峁:"你看这像不像大地的脊背?我们跪着,是为了听懂土地的心跳。"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已学会轻柔地拂去麦根上的泥土,那动作里有着超越年龄的虔诚。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最近,我开始尝试写作。把我与黄土高原的故事,把舅舅的故事,都写在笔记本上。虽然文字稚嫩,但每一笔都发自内心。我终于明白舅舅当年的苦心——写作不是为了成名,而是为了记录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为了给后人留下一点念想。 掌心的黄土在夕照中泛起金红,像凝固的火焰,又像沉淀的时光。我明白:有些土地注定要跪着耕种,因为谦卑是最好的成长;有些恩情需要世代铭记,因为善良会开花结果。舅舅播下的那颗种子,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一片麦浪,在每一个起风的清晨,摇响生命的回音。 如今,我也成了那个在黄土里寻找答案的人。当困惑来袭时,我会抓起一把黄土,看它在指间流淌,感受那份独特的温润与厚重。这捧黄土里,藏着舅舅的白发,藏着弟弟的笑声,藏着父母佝偻的背影,也藏着我半生的足迹。它告诉我:根扎得越深,生命越有力量。

站在山顶眺望,火石寨的丹霞在夕阳下燃烧,月亮山的苍凉在暮色中沉淀。这片看似贫瘠的黄土高原,其实蕴藏着最丰富的生命密码。我终于懂得:小时候挣扎着离开农村是为了汲取养分,最后返回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我要守在这里,像舅舅守护文化一样守护这片土地,让我的孩子在这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成长锻炼。夜深了,黄土的余温还在掌心流转。那温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死亡与新生,连接着每一颗在这片土地上跳动的心。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捧黄土依然会在我的掌心,诉说着永不终结的故事。而我会继续写着,像舅舅那样,做一个文化的播种者,直到生命的尽头。窗外,一轮新月挂在山巅,清辉洒在黄土高原上,给这片古老的土地披上了银装。我摊开笔记本,继续写下今天的见闻。笔墨在纸上游走,如同我的生命在这片土地上游走,虽然平凡,却有属于自己的轨迹。也许有一天,我的文字也能像舅舅那样,照亮某个孩子前行的路。想到这里,笔下的文字越发坚定起来。


作者简介:
简单到能用一句话说完:“小时候跟着父母种地,现在和老公种地。”
我1984年出生,老家在西吉县马建乡台子村。父母都是勤劳朴实的农民,家里姊妹四个,我排第二。我是姊妹中识字最多的一个——小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就是非要上学。为了这个念头,我撒泼打滚,没少挨父亲的骂。后来父母拗不过我,还是把我送进了学校。
2006年,我高中毕业,结束了学生时代。之后去深圳的电子厂打工,四年后回老家结婚。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除了种那几亩地,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孩子的教育上。为了更好的辅导他们,我开始捡起自己的薄弱环节,自学英语。2019年,我着手写《英语自然拼读法》,这是英语学习必须掌握的基础入门知识;后来我又帮孩子整理了《语文基础知识》,前后用了三年多的时间。现在我迷恋上了读书和写作,因为我是中国首个“文学之乡”里的人,我要用我笨拙的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
人生已过四十,岁月抹平了棱角,削去了天真,唯独固执的性子依然没变:二十年前,我的梦想是自己考上大学;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的梦想是孩子们能考上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