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化革命，天下大乱。1968年秋天，陕西作协被造反派砸烂，作家们被下放到五七干校或农村劳动改造。下放到户县的作家有三位：玉杲在崔家湾，田奇在牛东村，贺抒玉在焦东村。贺抒玉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李珩、李勇，而她的丈夫李若冰远在泾河以北的杨梧五七干校，“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户县县直机关工委书记马维岳打来电话：“李若冰在杨梧五七干校劳动，一个月集中放四天假。昨天，他带着女儿小英来焦东村了，约我今天见面。你叫上李强华，我们一起去见李若冰。”

李若冰是石油文学的奠基人。我喜欢他的散文集《柴达木手记》《山· 湖· 草原》，却无缘与他相识。贺抒玉当《延河》副主编时，编发过我的诗，我也无缘与她相识。机遇，终于来了。

去焦东村的路上，马维岳说：“李若冰是乡土诗歌的知心人。今年春天，他在自身难保的逆境中，还牵挂着两位农民诗人的安危。他和韦昕一起，去三原县看望了谢茂恭，去临潼县看望了王老九。”

在焦东村一家破旧的农屋里，我们见到了李若冰夫妇。李若冰钢筋铁骨，热情如火；贺抒玉慈眉善目，娴静似水。他们不过四十上下，正是大放光彩的黄金年华，却被迫放下笔，拿起锄。

双方握手后，马维岳介绍：“我带来了农民诗人李强华和校园诗人初红。”

李若冰微笑着：“李强华是熟人，我们曾经一起去北京，参加全国第三次文代会。初红的名字，我知道，却是第一次见。”

贺抒玉也微笑着：“我在《延河》编发过你们二人的诗。作品接地气，陕西味浓。”

我受宠若惊：“久仰二位大名，今天拜师来了。想听你们讲那过去的事情。”

李若冰的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1938年，我12岁，从泾阳到延安，参加革命。吃小米饭，喝延河水，一年年长大。延安是我的第二故乡。在抗战剧团、西北文艺工作团待过。鲁艺毕业后，去部队摔打。解放后，转业到西北文联。柴达木、塔里木勾了我的魂。”

贺抒玉的口中吐出浓重的陕北乡音：“我是米脂人，15岁参加绥德文工团。演戏，拉二胡，也学着编剧本。1956年，参与创办《延河》。现在《延河》停刊，断流了。”

忆往昔，云淡风轻；看今朝，一声叹息。

李强华鞠躬致敬：“二位老师都是革命功臣。喜欢我们户县吗？”

李若冰翘起大拇指：“金周至，银户县。户县文脉深厚，人才辈出。明朝出了个诗曲大家王九思，当代出了个农民诗人李强华。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团结就是力量，建议你们成立一个诗歌社团。”

贺抒玉神采飞扬：“户县农民了不起，会画画，农民画漂洋过海。农民画家要多接受专家的指导，提高艺术品位。”

马维岳双手合十：“感谢二位老师的谆谆教导！我们不打扰了。”

握手告别，依依不舍。

二

由于天、地、人多种原因，李若冰“成立一个诗歌社团”的美好建议，拖延了15年之久。

1983年5月23日，户县历史上第一个诗歌组织——画乡诗社，终于呱呱坠地。李强华任社长，初红任副社长，石侃之任秘书长。社刊《画乡诗浪》，“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我们向陕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陕西文化文物厅厅长李若冰写信报喜，他回信说：“恭喜恭喜！迟饭也是好饭。办民间社团，困难重重，贵在坚持。你们的诗刊，记得给我寄。”《画乡诗浪》的作品，经他推荐，被《陕西日报》《文化周报》（今《文化艺术报》）《法制周报》《西安日报》转载。我和李强华成为西安作协首批会员。画乡诗社办社成绩优秀，获西安作协首届“冲浪”文学奖特别奖。

弹指一挥间，又是11年。为了把全省乡土诗人团结起来，由章立、李强华、初红、石侃之、郭建民发起，以户县画乡诗社、临潼县王老九诗社、礼泉县民风诗社、铜川市华原诗社、汉中市农二哥诗社为基础，决定成立全国第一家省级农民诗歌组织——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发展会员300人，分布于86个县。会址设在户县。

1994年12月25日，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成立大会在《陕西日报》社会议室举行，会员代表100人。通过了学会章程，选举产生了学会领导班子：会长章立，副会长李强华、郭建民、蒿文杰、林宏、王世民，秘书长初红，副秘书长石侃之。陕西文联发来贺信。陕西文联主席  李若冰担任学会特邀顾问，满面春风致辞：

“今天是个好日子。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成立了，到处流浪的农民诗人，有了自己的家。陕西出现了这么多的优秀诗歌社团，这么多的优秀农民诗人，这么多的优秀诗歌作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杜甫说，秦兵耐苦战。陕西冷娃天不怕，地不怕，敢为天下先，走在了全国农民诗歌的前列。希望农民诗人们加强文学修养，写出更鲜活更精彩的诗歌，为陕西文坛增辉！”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掌声如雷响。李  主席为学会领航，学会大船高挂云帆，奔向诗和远方！

会后，户县诗人李强华、初红、石侃之、肖益人围绕在李若冰身边，亲切交谈，合影留念。

三

为了给会员提供一方交流作品的芳草地，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排除万难，于1995年1月创办会刊《黄土地》，陕西作协主席胡采题写刊名。初红任主编，石侃之任副主编。

李若冰为会刊欣然题词：“情满黄土地，歌绕田园乐。”龙飞凤舞，笔力潇洒，寄托着对乡土诗歌浓浓的关爱和深深的希望。

后来，《黄土地》改名为《百花园》，又改名为《陕西农民诗歌》。郭建民、李雪如先后担任主编，何琼、程亚平、云飞先后担任执行主编，已出30期。2020年，学会与时俱进，开办《陕西农民诗歌》公众号，主编李雪如，执行主编云飞，已出836期。

四

1987年，陕西省轰轰烈烈地举办首届农民诗歌大赛，从此沉寂了14年。

2001年，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继西北五省农民诗歌大赛之后，与《陕西农民报》社联合举办陕西省第二届农民诗歌大赛。收到1000多件应征作品，评出60首获奖作品。

为了展示陕西乡土诗歌佳作，我和章立主编《陕西当代乡土诗选》，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忠实题写书名。入选作品，除了这两次大赛的获奖诗歌，还全方位、多角度地汇集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全省十个地市的乡土诗歌代表作，作者153人，作品182首，重点作者有小传。

我们给李若冰寄去诗稿，请他写序。他写了2000多字的序《为农民诗人们叫好》，十分欣赏陕西乡土诗歌园林的无限风光：

“手捧这本沉甸甸的《陕西当代乡土诗选》，我的心里不由得感到兴奋和激动。这是新中国成立50年以来各个时期，陕西农民诗人通过自己的贴身体会，用朴实无华的语言，歌颂党和祖国，描写自己的生活与爱情，抒发自己的志趣与梦想，读之令人感动不已。内容丰富多彩，包罗万象，带着特有的泥土的芳香，田野的风景，家园的温馨。尤其是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广大农民脱贫致富同奔小康的精神风貌，具有强烈的时代气息。无疑，这是来自生活底层、发自农民肺腑的声音，这是一本十分珍贵的诗集。感谢学会，做了一件真事、实事、好事和赢人的事。我为农民诗人们叫好！”

李若冰后十年，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写序上，共写了100多篇序言和书评。其中，就有为章立、郭建民等农民诗人的诗集写的序，用雨露浇开了乡土诗歌之花。《陕西农民诗歌志》收入李若冰三篇序：《为农民诗人们叫好——<陕西当代乡土诗选>序》《农民诗坛一颗星——章立<银锄新歌>序》《郭建民的庄稼汉诗歌——郭建民<田野的歌>序》。

后来，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相继召开了第二届、第三届、第四届代表大会，郭建民、李雪如先后担任会长，学会事业兴旺发达，后继有人。学会还举办了陕西第三届、第四届农民诗歌大赛和西安市丰收节农民诗歌大赛。出版会员诗歌合集《黄土地》《黄土地放歌》《二月二，龙抬头》《陕西农民诗歌三百首》和志书《陕西农民诗歌六十年》《陕西农民诗歌志》。助力30多名会员出版了个人诗集。 

30年风雨沧桑，30年初心不改，30年披荆斩棘，30年诗花盛开。学会为发展乡土诗歌，促进乡村振兴，尽了绵薄之力。陕西文联授予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陕西先进社会团体”称号。学会无负于李若冰的栽培和希望。

2004年12月，李若冰担任陕西文联名誉  主席。2005年3月24日下午两点一刻，他静静地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终年79岁。

秦岭垂首，渭水呜咽。失去了一位可敬可爱可亲的知心人，我们万分悲痛。

名著传千古，正气留人间。20年了，李若冰没有走，他依旧用笑眯眯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2025年9月15日于曲江 

作者简介：初红，原名赵昌济，西安市鄠邑区人，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陕西特级教师，陕西作协会员，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终身名誉会长。出版《初红诗选》《初红文选》，作品收入《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中国当代歌词选》《中国儿歌大系·西北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