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横戈抒正气
——湘军名将谭碧理传
赵志超
山岭逶迤的谭家山
在晚清湘军群星璀璨的将坛中，湘潭谭碧理以武童出身，跻身一品提督，凭赫赫战功护疆卫国，以廉谨修身泽被军民，更以笔墨书香彰显儒将风范。这位从湘潭县谭家山走出的磨豆腐少年，在42年军旅生涯中，先后得曾国荃、曾国藩、左宗棠三位晚清重臣的识拔，在乱世烽烟中淬炼成长，最终书写了“文能提笔书正气，武能横戈定河山”的传奇人生。其事迹载于《清史列传》《湖南省志》《清实录》等典籍，成为湘中大地的精神印记。
谭碧理（1833—1898），又名民元，字青崖，号学韩，清道光十三年（1833）生于湘潭县谭家山（今谭家山镇）一个贫苦农家。少时家贫，他以磨豆腐补贴家用，却天性尚武，常于劳作之余习练拳脚，暗暗立下报国之志。咸丰六年（1856）九月，22岁的谭碧理应募加入曾国荃麾下湘军，自此踏上戎马征途。此时，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湘军作为清廷倚重的劲旅转战南北，谭碧理凭借过人胆识与悍勇作风，在刀光剑影中崭露头角。
曾国荃治军以“狠”著称，素来赏识敢打敢拼的将士，谭碧理恰是其中的佼佼者。从江西吉安攻坚战到安徽安庆围城战，从景德镇攻防战到太湖拉锯战，他始终冲锋在前，“遇敌则身先士卒，陷阵则锐不可当”，逐步从普通兵勇擢升为把总、千总、都司、游击、参将，更因军纪严明、处事沉稳，获曾国荃赏识，被破格任命为帮带训学官，加副将衔，统辖豫字营、训字营，成为湘军中青年将领中的骨干力量。这段经历，不仅让谭碧理早年积累了实战经验，更在曾国荃的影响下养成了“令行禁止、赏罚分明”的治军理念。
同治三年（1864）七月，天京之战成为谭碧理军事生涯的重要转折点。曾国荃围城40余日，久攻不下，谭碧理率部驰援后，献策“地道破城”——亲率工兵挖掘地道，直抵城墙之下，埋设数千斤炸药轰开缺口。他身先士卒，率领所部率先攻入城中，肃清残敌后当即扎营，严令士兵“不得出营侵扰百姓，不得抢劫钱财”，以严明军纪赢得民心。此役后，清廷以总兵记名，赏换花翎，谭碧理之名始震朝野。
夏日谭家山——丰收的原野
次年，谭碧理随曾国藩北上镇压捻军，这段经历成为他军事智慧与担当精神的重要淬炼。在河南上蔡战役中，主将朱洪章贸然不听劝谏，率兵夜袭捻军，陷入重围，全军覆没在即。危急关头，谭碧理临危不乱，一面亲点炮火轰击敌阵，击毙敌首，震慑敌军；一面率领援军拼死血战，将包围圈撕开缺口，成功救出朱洪章及其残部，更趁势全线反击击溃敌军，上演反败为胜的经典战例。战后，曾国藩在奏折中盛赞谭碧理“临危不乱，智勇双全，实乃湘军中不可多得之将才”。清廷感念其功勋，以提督记名，赏赐正一品封典，后又特恩“免骑射与进京觐见”，这份殊荣在湘军将领中实属罕见。曾国藩的赏识与举荐，为谭碧理日后的仕途奠定了重要基础，而他也始终铭记曾国藩“慎独慎微”的教诲，将“廉朴修身”作为毕生准则。
光绪八年（1882），两江总督左宗棠慧眼识才，在考察江南防务时，对谭碧理“治军严整、体恤军民”的作风深为赞赏，亦盛赞其“廉朴慎谨，素得军心”，奏请朝廷“存记遇缺即补”。左宗棠的提携，成为谭碧理仕途的又一重要契机。光绪十二年（1886）十二月，江南水陆提督李朝斌致仕，谭碧理接掌大印署理此职，次年实授，开始了长达12年的封疆生涯。
江南水陆提督节制狼山、苏松、徐州、淮扬、福山五镇，统辖提标五营，兼辖太湖、松北二协，还需负责松江城防守备，权责重大。任职期间，谭碧理始终恪守左宗棠“海防为国家命脉”的嘱托，“每岁亲率舟师巡缉海洋，暇则谨斥堠，集楼橹，浚水道”，足迹遍布江浙沿海。他深知海防薄弱之弊，一方面加固炮台、整顿水师，另一方面操练兵勇，提升实战能力，史载其治下“地方安谧，军民思之”。江浙沿海百姓为其立生祠，感念其护境之功。
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战争爆发，日军步步紧逼，长江下游海防告急。谭碧理力主抗战，与旧部朱洪章等人联名上书，在江南招募兵勇10营，驻扎金山卫加固防线。此时他已年过六旬，却每日亲赴军营操练，与士兵同甘共苦，麾下将士士气高昂，“皆愿效死力，以守国门”。清廷为嘉勉其忠勇，赏太子少保衔，荣宠至极。这段岁月，既是谭碧理爱国情怀的集中体现，也彰显了他与战友之间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
谭碧理书“天地正气”
身为战功彪炳的武将，谭碧理亦有温润的文人情怀。他自幼虽未饱读诗书，却在军旅间隙勤习书法，尤擅擘窠大字。受曾国藩“文人治军”理念的影响，他深知“武夫不可无文气”，常与军中幕僚探讨经史，笔墨功夫日渐精深。其后人留存的手书“天地正气”条幅，正是他的传世力作，笔力遒劲，笔墨厚重，气势磅礴，四字之间既彰显了儒家士大夫的道德追求，也映照出他一生坚守的品格操守。
谭碧理不仅工书法，而且善诗联。其作品虽现存不多,且均为挽联，但言辞剀切，对仗工整，风格庄重典雅。凭此，可窥见其知识丰厚，功底非同一般。
如挽曾国藩联云：
三朝扬历，百战勋威，几经盘错艰危，弼成圣代中兴业；
九庙旂常，千秋带砺，重以文章道谊，早立纯儒殁世名。
谭碧理与曾国藩的交集始于湘军草创之际。身为湘军将领，他以“廉朴慎、素得军心”获曾国藩倚重，亲历平定太平天国、督办捻军等重大战事。同治四年（1865）上蔡血战反败为胜的战绩，更成为二人军事合作的高光时刻。这副挽联是谭碧理基于长期追随曾氏、感念其知遇之恩的真情流露。
扬历：指历经三朝、仕途显赫；盘错艰危：指曾氏靖港惨败、祁门被困等生死考验。旂常：宗庙祭祀的旗帜，代指功绩载入史册；带砺：用“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典故，喻曾氏功勋永存。
上联颂事功：以“三朝扬历”“百战勋威”概括曾国藩道光至同治三朝的戎马生涯，“弼成圣代中兴业”将其功绩定格为辅佐清廷实现“同治中兴”，精准呼应湘军核心使命。下联崇文名：“九庙旂常”“千秋带砺”，彰显曾国藩历史地位；“文章道谊”“纯儒殁世名”，则凸显其作为晚清文坛领袖与程朱理学践行者的儒者风范，契合曾氏“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追求。
全联以凝练庄重的语言，实现了事功评价与文化推崇的统一，既印证了谭碧理对曾国藩的深刻认知，也折射出湘军“文武兼修”的群体特质。联语无泛泛之辞，既含对曾国藩的敬重、知遇之恩的感念，也凝聚了湘军将领对共同事业的缅怀，是对曾国藩“中兴名臣”与“一代纯儒”双重形象的高度凝练。作为晚清挽联精品，该联不仅是谭、曾二人情谊的见证，更为研究湘军集团精神取向与晚清历史提供了珍贵资料。
清末外交家曾纪泽
曾纪泽（1839—1890），字劼刚，号梦瞻，曾国藩次子，清末外交家，与郭嵩焘并称“郭曾”，中国近代史上第二位驻外公使。其力主“经世致用”，将中西学养和政治理念转换为外交思想，运用到外交活动中，成为近代史上“成功办外交的第一人”。1890年4月12日，曾纪泽在北京台基厂寓邸中病逝，享年51岁，谥惠敏。谭碧理挽以联云：
君命不辱四方，三年无改父道，忠孝独兼全，正期功佐朝廷，相业克承，上慰宸衷心膂股肱之寄；
竹林共济时艰，荆树又伤枝折，悃忱遗片摺，顿令悲含中外，此生长已，窃幸郎官英姿卓荦之才。
此联出自《曾惠敏公荣哀录》。上联赞颂曾纪泽恪守君命、继承父志，在忠孝两全的基础上，寄望其辅佐朝廷、延续相业，以慰君心。末句中“心膂股肱”，喻得力臣子。下联抒发对曾纪泽逝去的悲痛，“竹林共济”暗指同僚共度时艰，“荆树伤折”以典故喻家族凋零，末句感叹其才华未竟，悲痛遍及中外。全联注重忠孝与功业的平衡，语言典雅，融合了儒家伦理与个人情感。
曾国荃（1824年—1890），字沅甫，晚清湘军首领之一，曾国藩四弟。因在族中排行第九，人称“曾九帅”；又因善于挖壕围城，有“曾铁桶”之称。后主政地方，加太子太保，参与重要的军事、外交活动，是清廷推行洋务的显要人物。1890年11月13日，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享年67岁，谥忠襄。谭碧理挽以联云：
率湘中子弟，撑半壁河山，直捣秣陵巢，与诸君痛饮黄龙，论再造功，厥功不朽；
遵文正章程，作两江柱石，长依棠舍荫，感知己奔来白马，为天下哭，兼哭其私。
上联回顾曾国荃率湘军奋战的赫赫战功，“直捣秣陵”（指攻占南京）与“再造河山”凸显其军事贡献，赞其功绩永存。下联转向私谊与治政：“遵文正章程”指遵循兄长曾国藩的规制，“两江柱石”喻其地方治理之重；末句“为天下哭，兼哭其私”将家国之痛融为一体，情感深沉。挽联刚柔并济，既肯定其个人成就，也暗含对中兴事业中落的惋惜；既颂扬功业，又哀悼私谊，展现了曾国荃作为将领与臣子的双重形象。
作为晚清湘军儒将，谭碧理的挽联多聚焦于湘军将领的功过与情谊。上述两副挽联均收录于《曾惠敏公荣哀录》等文献，体现了谭碧理对曾氏家族忠孝功业的追悼，也反映了当时对曾氏家族的集体缅怀。在艺术手法上，谭碧理采用对仗工整的骈文句式，用典贴切（如“股肱”“荆树”），上联重功业，下联重情感，形成“公谊”与“私恩”的交织。
谭碧理深谙“止戈为武”之道，治兵之余勤于修身，以“廉朴”为座右铭，从不居功自傲，始终保持农家子弟的本色。史载其为官数十年，“家无余财，身无长物”，却对军民疾苦关怀备至，每逢灾荒便开仓赈济，深得江南百姓爱戴。
光绪二十四年（1898），谭碧理积劳成疾，病逝于江南提督任所，享年66岁。身后归葬家山谭家山，清廷追授建威将军，晋荣禄大夫，生平由国史馆立传，名垂青史。谭碧理的一生，见证了晚清的风雨飘摇，也书写了湘军将领的忠义与担当——从磨豆腐少年到一品提督，他凭战功立身，以廉德服众，用笔墨明志，完美诠释了“文治武功”的理想人格。
春日谭家山——烟雨迷蒙的田园
客观而言，谭碧理的军事行动本质上是为维护清廷统治服务，镇压太平天国、捻军等农民起义的行为，带有时代局限性。但抛开阶级立场，他身上所体现的爱国精神、担当意识与清廉品格，仍具有不朽价值。甲午战争中，他以花甲之年坚守海防，彰显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情怀；为官数十年，他廉洁自律、体恤军民，展现了古代良将的操守；而他从社会底层崛起的经历，更印证了“天道酬勤”的人生哲理。
谭碧理故里谭家山，因他而得名，因他而闻名。这片孕育了名将的土地，既传承着“天地正气”的精神内核，也铭记着这位湘军名将的传奇人生。谭碧理用一生践行了“忠孝节义”的古训，其铁血丹心与清廉风骨，彰扬着天地正气，如同谭家山的高山厚土，历经百年风雨而不朽，成为后世的精神力量。
写于2025年12月8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聘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