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兽
吴作望 著
第三章 棺材真相
警察局遭到袭击的第二天,也正是七日期限。
王督军从江西返回了。鲁大匆匆来到王督军的小火轮的时候,王督军不在船上,上岸体察民情去了。
靠近江边的街市商业兴旺,大小饭馆、茶庄、客栈,飘摇着各式各样的幌子,人群熙来攘去,大冶铁矿拉矿石的火车吐着浓烟,沿着江边的铁路隆隆驶行。王督军披着黄呢军大衣,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很是高兴,对身边的夏副官说黄石窑是个好地方,物产富庶,铜矿、铁矿得天独厚,还有煤炭水泥、汉冶萍煤铁厂,这在其它地方是没有的。水路更是方便,商船云集,上可通汉口宜昌重庆,下可通安庆南京上海。
夏副官恭顺听着:“大人说的是,黄石窑经济发达,以后可在黄石窑多征加税收,充实军饷和军火。”
王督军露出一副不屑神色,粗声说靠增税能有多少?老百姓本来就对老子年年增税怨声载道,再强行增税,老子又要挨骂了。哼,段祺瑞那帮龟儿养的,不是到处散布说老子把湖北搞得民不聊生吗,还说老子是个贪婪之徒,专横武夫。
说到这里,王督军停下步,鼻孔重重哼了一声:“说老子贪婪,不就是老子的老爹寿辰,多收了地方一些官员送的礼金吗?说老子专橫,不专橫老子能统管湖北一方,坐稳屁股下的位子吗?没有老子的专制地方上早乱了!”
夏副官奉承地:“大人说得极是,大人的老爹,便是地方官员的老爹,哪有老爹过生不尽孝敬之理。说大人专横,如果不是大人治理有方,地方早就四分五裂乱成一锅粥了,百姓哪有现在的安宁日子。”
稍顿了一下,夏副官又说我们和段祺瑞势不两立,这次我们去江西,李督军不是说,段祺瑞部下暗中调兵谴将,有吞并湖北、江西的野心吗?我们和他们皖派迟早要打一仗的,眼下当务之急是缺少军火。
“老子知道,添置军火是当务之急,但靠征加黄石窑一个地方的税收咋够?”王督军说道。“老子已经想好了,张之洞当年任湖广总督时,不是在湖北发行彩票吗,老子就发行地方公债,黄石窑可多摊派点。”
“对对,强行增税不如发行地方公债,这样明正言顺,既有了购买军火的来源,老百姓也没有什么怨言。还是大人这主意高明啊!”
夏副官陪着王督军准备返回小火轮时,突然身后响起“拦住它,别让它逃了!”
一只大黑猪嚎叫地狂奔过来,几个汉子手执绳子在后面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喊叫:“拦住它,别让它逃了!”
王督军见状,马上脱下军大衣,递给夏副官,卷起衣袖,拦住奔近面前的大黑猪,一声大吼,抓住两只猪耳朵就势将猪按倒在地,猪嚎叫着,挣扎几下不动了。肉摊老板走上来:“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要不是官爷这般神力,这畜生就跑了。”
“这猪是你的。”
“是呀是呀,昨天从乡下收来的。刚才宰杀时,几个汉子没按住。”
“在那儿杀?”
“就在那,就在那!”肉摊老板回头指了一下。
“好好,老子帮你们杀。”王督军马上来了兴趣,又大吼一声,抓住猪耳朵,一下将大黑猪扛在肩上,跟着肉摊老板来到大树旁的肉摊前,瞧热闹的民众也马上围拢过来,观看王督军杀猪。
冒着热气的大木盆前,王督军大吼一声,将肩头的大黑猪狠摔在木板上,左手紧揪住猪耳朵,右腿紧压着猪腹部,右手就势抽出腰间的杀猪刀。
在猪的嚎叫声中,王督军又大吼一声,手中的刀对准猪喉管直捅进去,一股鲜血顿时从猪喉管喷出!
王督军仍使劲按住垂死挣扎的大黑猪,直到猪嘴里冒出白沫,四脚不再动弹,才抽出带血的杀猪刀,在猪身上揩擦了几下,哈哈大笑起来:“痛快、痛快,好些日子,老子没这么痛快了!”
围观的民众也纷纷议论起来:“这位官爷好厉害,刀也快,一刀封喉。”“以前准是干这的,屠夫出身。”“没错,这官爷一定是屠夫出身的。”
王督军吩咐一旁的夏副官:“赏钱。”
夏副官掏出两块银元,递给肉摊老板,肉摊老板感激地:“官爷,您真好!帮我捉猪、杀猪,还给我银元。”
“什么官爷?”夏副官喝斥道;“这是威名鼎鼎的王督军,王大人!”
见肉摊老板呆住,王督军粗声地:“不错,老子就是王督军!”
肉摊老板吓坏了,马上卟嗵跪下:“恕小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没认出督军大人。”
民众一听此军爷屠夫是王督军,也吓得纷纷跪下。
王督军扫了一眼跪在地下的民众,哈哈大笑:“起来,都起来!”见众人仍跪着不敢起来,王督军又粗声地道:“老子问你们,有无官府的人欺负你们?说出来,老子马上办了他!”
肉摊老板答道:“回禀督军大人,官府的人廉洁奉公,爱民如子,从不欺负我们老百姓。”
“敲诈勒索,强拿恶要的呢,有没有?”
“没有,没有,在督军大人的管辖和治理下,路不拾遗,门不闭户,哪还有为法作歹,敲骨吸髓的歹人。”
众人也一起附和地:“是呀是呀,督军大人治理有方,黄石窑路不拾遗,门不闭户。”
“好,好!老子喜欢听,喜欢听!”王督军收起手中杀猪刀,对仍然跪着的众人:“老子喜欢杀猪,也喜欢杀人,但老子不杀良民,只杀那些妖言惑众的刁民,尤其是在老子的地盘上,敢犯上作乱的刁民!”
王督军和夏副官回到小火轮上。鲁大已等候两三个时辰了,他不敢在舱室走动,也不敢坐椅上休息,舱室内闷热,头上都流出汗,腰和腿已经麻木不仁了。
王督军哼了声,粗声问了起来,七日期限已到,老子问你,主犯抓到了吗?
鲁大忙答道,大人从九江打电话来的当天中午,主犯就被卑职缉拿归案了。
王督军瞪了他一眼,说老子在九江和李督军商谈大事,跟你龟儿打啥电话?鲁大稍一怔,马上像似明白什么,忙掩饰说是卑职记错了。王督军也没在意:“说,主犯多大年纪,是干啥的?”
“此人叫杨佬八,是黄石窑的老贼头。”鲁大边回答着,边掏出一份按有指印的供词:“这是主犯的亲笔供词,请督军大人过目。”
王督军接过扫了一眼扔在桌上,骂起垂头的鲁大,你这龟儿养的,篓子捅大了!老子昨天在九江,接到冯大总统的电话,英国人提出啥鸟抗议,说陈百仁是他们设在黄石窑的大英商贸行的总代办。冯大总统令老子速査清楚,他是老子的老上级,老子得给他一个交待。
鲁大一听慌了,马上说卑职敢用脑袋保证,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如果英国人在黄石窑设有商贸行,我早就向督军大人禀报了,岂敢一直隐瞒到现在?
“不错,像这种大事儿,你龟儿不敢向老子隐瞞。”王督军问起一旁的夏副官,陈百仁被杀,英国人掺合进来干啥,难道是陈百仁的公子想通过英国人关系,给老子施压吗?夏副官摇摇头,答道不一定是这回亊,但可以肯定一点,英国人和陈百仁一定存在某种商贸秘密,而且对英国人来说很重要,不然,英国人也不会向冯大总统提出抗议。
王督军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吟说不错,英国人称陈百仁是他们设在黄石窑商贸行的总代办,他们之间必定有某种重要交易和买卖。这事儿得査清楚,老子好给冯大总统一个交待。说到这里,王督军又转问鲁大:“凶犯从陈府劫走的七箱珍物,都追缴回了吗?”
“据杨佬八交待,让其同党瓜分了。”不等王督军追问,鲁大又赶紧道:“杨佬八的同党不仅瓜分了赃物,昨天晩上,还袭击了警察局。”
“什么,杨佬八的同党竟敢袭击警察局?”王督军不禁大怒起来,拍了下桌:“简直他妈无法无天,在老子的地盘上造反了!”
鲁大随即信誓旦旦地道:“督军大人,他们劫牢的目的,是想救出杨佬八。幸好卑职早有防范,挫败了他们的阴谋,打跑了这伙乱党,老贼头现在卑职的严加看管之下。
“抓到杨佬八的同党了吗?”
“打死打伤了几名,其余的逃走了。卑职手下也有两名受伤。”
“照你龟儿这么说,杨佬八的同党不少喽!”
“是,杨佬八号称贼王,不仅在黄石窑有其同党,而且周边黄冈一带都有,听说与段祺瑞的人也有瓜葛。”鲁大稍顿了一下,看看盛怒之中的王督军,“督军大人,留着杨佬八是个祸患,这老贼头不除,其同党必不死心,还会想其它办法营救,万一他们要是生乱起来……”
“王八羔子,别说了!”王督军一拳砸在桌上:“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作乱,马上毙了杨佬八,杀一儆百,全力以赴抓捕其同党!”
鲁大一听大喜,这正中他的下怀,其实,把杨佬八当替罪羊抓到警察局之后,这事就成了他的“心病”,既耽心又害怕,真相一旦被外界知道了,他不仅声名扫地,弄不好还会丢职。没想到警察局遭袭事件帮了他的大忙,王督军盛怒之下,令他速处决杨佬八,这样一来,他就从困境中解脱了出来!
鲁大回到警察局,立马将众警察召到办公室,让马元亮草拟一份杨佬八的罪状告示,明天午时三刻,将老贼头先游街后枪毙。此外,吿示要全城张贴,尤其是船码头、戏园以及庙会一些热闹场所。
肖龙不顾马元亮频递的眼色,力劝鲁大慎重行事,国法在上,不能枉杀杨佬八,此案必有隐情。见肖龙又为杨佬八辨护,而且还要求宽容时间,鲁大的脸色变了,冷冷训斥道:“就你小子多事,没听见吗?这是王督军的命令!”
肖龙申辨道:“不错,我是听到了,但王督军令你惩办的是真凶,杨佬八是陈百仁被杀一案的真凶吗?你有何证据?”
“怎么没证据,陈百仁被害没几天,老贼头就金盆洗手,分明是做贼心虚。如果不是老贼头作的案,他的同党为什么昨晚上劫牢?”
肖龙说,刚才我到牢中询问过杨佬八,他说昨晚劫牢的那伙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而且想刺杀他。所以我敢断定,昨晚那伙人不是杨佬八的同党,他们劫牢的目的,一方面想造成社会影响,转移视线;另方面给我们施加压力,尽快处决杨佬八,了结陈百仁被杀一案,他们好逍遥法外。
其他警察听到这里,也点头议论开了,认为肖龙分析有道理,杨佬八的人抓的抓,逃的逃,哪还有什么力量劫牢?昨晩警察局遭到袭击,十有八九是血洗陈府的凶犯所为,目的混淆我们的视线,好逍遥法外。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肖龙也提高声音:“我已掌握了棺材店这条线索,只要鲁头宽容几天,我一定会査出陈案真凶的下落。”
“不行,处决杨佬八是王督军的命令。”有些恼羞的鲁大一口拒绝,站了起来:“我不能违抗王督军的命令!”
“可杨佬八是陈案的真凶吗?”肖龙的倔劲也上来了,回怼鲁大,“现在是民国了,手大遮不住天,处决人犯需要法院的判决,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大民国法之上。”
这下可触到了鲁大的痛处,不禁火冒三丈,拍起桌子:“法院算狗屁,王督军就是法院!老子是探长,执行的是王督军命令,你小子管得了吗?哼,处处跟老子作对,你要是不想干了,脱下警服马上给我滚蛋!”
“我维护的是国法,有何错?凭什么要脱下警服?”肖龙也被激怒了:“你急于处决杨佬八,在场的弟兄们心里都清楚,你是害怕外界知道此案的真相,对你不利,害怕杨佬八张扬你平时吃‘黑’的那些丑闻吧?”
鲁大更怒了:“你小子住口!我吃黑哪回亏了弟兄们,如今是他妈什么世道,换汤不换药,有枪就是草头王……你有本事也像老子一样吃‘黑’呀。”
马元亮拉开肖龙,说:“算了,少说两句,这是王督军的命令,鲁头岂敢违抗?”
肖龙用力甩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又转过头,冲鲁大冷笑地:“你杀杨佬八容易,哼,一旦案情真相大白后,陈府的三条人命,七箱珍物,我看你怎么交待,拿什么赔偿?王督军会放过你吗?到头来真正的替罪羊,我看是你鲁大!”
肖龙愤然拂袖而去,鲁大却像遭到电击雷劈一般,呆楞住了,背上瞬间冷汗涔涔,从盛怒中也清醒了过来。见马元亮与众警察走了,老韩望着他,摇头叹气,抓起桌上枪毙杨佬八的告示,一把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下。
当晚在福泰酒楼,鲁大备了一桌酒菜,让老韩请来肖龙,并让马元亮作陪,为肖龙斟上酒,主动道歉了一番,今天是我不对,不够冷靜,火气大了点。接着又说,经一事,长一智,我鲁大以后不会再这么愚蠢了,自己朝头上凿窟窿,也会将目前被动的局面扭转过来。
马元亮说:“这也不能全怪你鲁头,主要是王督军下了限期,七日之內破案,如果没有王督军的这道命令,你也不会抓杨佬八。”
鲁大说:“不管怎么样,是我抓错了,本人是主抓陈案的探长,肖龙今天的话点醒了我,杀杨佬八容易,但是,一旦案情真相大白之后,莫说赔偿陈府的三条人命,七箱珍物,就连王督军也不会放过我。到头来,我鲁大真成‘替罪羊’了。”
“知错能攺,善莫大焉。”老韩点着头道,既然鲁头道了歉,肖龙不是鸡肚之肠的人,不会放心上的。并把目光转向肖龙,让肖龙也说几句。肖龙便放下手中的酒杯,表情淡然地说:“我没有什么说的,只要鲁头能按国法行事,吸取教训,另外,希望放了杨佬八,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次他与陈百仁被杀一案无关。”
“杨佬八手下的人,我已经下令放了。”鲁大沉吟了下:“杨佬八暂时还不能放,昨晩劫牢的那伙歹徒,不是想混淆我们的视线吗,我们也来个将计就计,不释放杨佬八出狱,麻痹他们,等到案情取得进展后,再释放杨佬八不迟。”
马元亮问:“那王督军令处决杨佬八的指示,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解释,你不必多问。”鲁大说到这里,将目光转向肖龙,“肖龙,你调查棺材铺的情况,有进展了吗?”
肖龙便谈了下杨佬八对西门药堂的怀疑及铜绿山宝藏之谜。鲁大对此不感兴趣,铜绿山不归黄石窑警察局管辖,属大冶县警方的管辖之地,他关心的是肖龙将棺材铺作为“突破口”,是否有了新线索?
肖龙说据“线人”报告,有一个姓盛的先生,曾在陶然街一家叫福荣禄店里预订了一口楠木棺材,案发后的第二天去取,该店的侯老板说巳经卖了,双方还吵闹了起来!可以断定,凶犯载赃物的棺材一定是案发的当晚所买,他明天再去该店调查,侯老板若能说实话,案情必有重大转机。
“好好!”鲁大一听来了精神,瞥了眼缄口不语的马元亮,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肖龙的肩:“有关调查棺材铺之事,我就全权交给你办,让马元亮协助你好了。一定要撬开姓候的嘴,让他说出实情。”
次日上午,肖龙来到福荣禄棺材店,侯老板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翘着一只腿,坐在柜台前悠闲吸着水烟,一见肖龙来了,问起端午节前晚卖棺材的事,他不由皱皱眉,说你上次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近来店里生意惨淡,都快关门了,哪卖过什么楠木棺材?这年头兵荒马乱瘟疫流行,穷人家死了人,破芦席一卷挖个土坑埋了算事。你还是到别的店去查问吧。
肖龙就笑笑,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马元亮走进了店里,粗声大气问道:“谁是姓侯的老板?”侯老板见来了个挎枪的警爷,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忙满脸堆笑道:“小人便是,警爷是要寿棺吗,我这店里有楠木的、犁花木的、沙木的还有榆木枣木松木的都有,没半分劣货。要不,我带警爷到后院挑货?”
马元亮上前一把揪住他:“少废话,有人将你告了!将死人的棺材盗掘出来,重新刷上黑漆出卖,知道这是什么罪吗?”侯老板一听吓坏了,大叫冤枉,他从来就没干过这种缺德烂屁眼的事。
“你跟我说有屁用,走!老实到警察局交待吧。”
侯老板死活不肯去警察局,去了就等于进了阎王殿,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肖龙这时神情悠然地进来了:“侯老板,你现在该明白了吧,警察说你有‘事’,你就有事。你还是如实说出来吧。”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侯老板不禁楞住了,心里也明白过来。
见侯老板神情仍犹豫不决,肖龙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侯老板,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回答我的话!”
马元亮推了侯老板一下,“贱骨头!没尝到老虎凳辣椒水的滋味,走走,去警察局!”
“不不!小人不去警察局,还是在这里说,这里说!”
肖龙道:“说吧,端午节的前一天晚上,谁到你店里买过棺材?”
“是西门药堂的陶管家。”侯老板只好道出实情,那晚三更的时侯,西门药堂的管家陶福,突然来到店里,敲门叫醒了他,陶称老父患病猝亡,要买一口棺材回乡下办理丧事,并看中了那口楠木棺材。陶福还带来两个戴斗笠的汉子,站在外面马车旁,由于当时风雨很大,没看清那两个汉子的貌相……
肖龙和马元亮回到警察局,鲁大正送几个衣着阔绰的老绅士、还有几个商铺老板从巡公房出来,他们送来三十五家商铺联名所拟写的杨佬八的罪状书,一共有十三条。是西门药堂堂主尤裘牵的头,强烈要求警察局,尽快处决老贼头杨佬八,以绝后患,保一方平安。
肖龙看了下这封联名信,露出冷笑神色。马元亮却骂了起来:“妈的,杨佬八已经被我们抓了,还有什么后患?分明是引风吹火,借刀杀人,尤裘有意要挑起事端!”
联系到前天晚上警察局遭到袭击、和这封要求处决杨佬八的联名信,鲁大也觉察到这两件事不是孤立的,其用心险恶,十有八九与陈案有密切关联。便对肖龙和马元亮道;“老韩有个亲戚在西门药堂当伙计,让他先去查一下再说。”
老韩很快查清楚了!陈案发生的那一天,陶福在肖家铺乡下的老父果真患病死了,药堂的伙计们还都凑了份子钱,当晚,陶福就买了一口棺材到乡下奔丧去了。
鲁大心里闷闷不乐,刚查到一点线索,又断了。肖龙认为不能完全相信,既然是上午接到死讯,陶福为什么白天不买棺材,而要等到夜晚,下暴雨的时间为父亲买棺材送下乡?我看此事有诈,必须围绕这一线索继续查下去。
马元亮也赞同他的想法。
鲁大道;“好吧,下午我们去趟西门药堂。”
清未还享有盛名的西门药堂,因尤裘吃喝嫖赌,卖假药坏了名声,而且豢养了一批打手,经常惹事生非,寻衅斗殴而蜚声黄石窑。昔日一个悬壶济世的大药堂,不仅在尤裘手上败落了,还因债台高筑,将被汉口大华商贸行并购。鲁大三人来到时,尤裘正忙着张灯结彩,指使伙计打扫大门和庭院,因为再过两天,就是西门药堂的庆典日子了。
尤裘将鲁大三人迎进客厅,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鲁探长,你们今天么有时间光顾本药堂?”
“尤堂主不是牵头写了一封联名状书,要求尽快处决贼头杨佬八吗?”鲁大呷了一口香茗,放下手中的茶碟说,别的人我可以不睬,但对你尤堂主,我总得有个交待吧?尤裘打着哈哈,陈百仁老爷被杀这桩案子,影响极坏,我听说不仅省城的王督军知道,下令枪毙杨佬八;就连北平的冯大总统也知道了,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对您鲁探长不利。
鲁大马上说这个不用尤堂主耽心,王督军又有新令,缓杀杨佬八,重新调査陈百仁被杀案子,缉拿真凶……
“什么,缓杀杨佬八,重新调査陈百仁被杀案子?”尤裘不禁怔住了,“这么说,杨佬八与陈百仁老爷被杀案子无关?”
“不错,陈府的人提供了新线索,否定杨佬八是血洗陈府的真凶。”肖龙插话,看着愕然呆住的尤裘。
“陈府阁楼现场,不是留有杨佬八作案惯用的铜钱印吗?”
“那是真凶制造的假像,迷惑警方的视线。”
尤裘的目光转向鲁大:“鲁探长,这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鲁大故意问道:“你认为呢,尤堂主平日结交面宽,各方面的朋友甚多,想必能给警方提供真凶的线索。”
尤袭说:“哪里哪里,我也是替鲁探长耽心。刚才肖警爷不是说,陈府的人提供了新线索吗?”
肖龙正色地:“尤堂主,这好像不是你关心的事情吧。”
“是,是,我不应该多问,这不是我关心的事。”尤裘自知失态,为掩饰悻悻骂了起来,这是哪个狗杂种干的事,陈百仁老爷也敢杀,真是丧尽天良,要是查了出来,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尤堂主,我听说西门药堂暗地种植鸦片,而且,你手下的人还在贩卖烟土。”肖龙有意刺刺他。
“这是污陷!我尤某人在黄石窑也算得上名人,一生牢遵祖训,岂能与政府严禁的烟土同流合污?肖警察万不可听信这些谣言。”
尤裘的脸涨红了,正为自己辩护,管家陶福突然进来了,长着一张猪腰子脸,肩上背着搭袋,脚下的布鞋沾满赭红的泥土。一见客厅内坐着鲁探长三人,陶福不禁一怔,转身欲退出去,被鲁大喊住;“陶管家,多日未见,你这是从什么地方回来?”
陶福瞥了尤裘一眼,露出悲容,“我老爹不幸病故,蒙尤老板的恩准,我回乡料理了几天丧事。”从搭袋里掏出几块糍粑,又说,“我们尤堂主喜欢吃,我带回了几块。”随后,同尤裘谈起乡下办丧事的事儿。
鲁大三人走出西门药堂,一车夫正在清扫陶福回来所乘坐的带蓬马车,从车内扔出杂物和一束干草。
肖龙看见走过去,拾起这束干草,又看了下车轮,溅满了赭红泥土。
三人朝回走着,鲁大对马元亮道:“看来陶福还真是下乡奔丧了。”马元亮却看看肖龙,他正皱眉思索着什么。鲁大便问:“肖龙,你在想什么,有什么新发现吗?”
肖龙点下头;“我敢断定,陶福不是从乡下回的。”
“是他鞋上所沾的红泥土,引起你的怀疑吗?”马元亮问道。
“不错!我和陶福是同乡,在我们乡下肖家铺那一带,没有他鞋上那种矿物所染的赭红泥土。”见鲁大表情愕然,肖龙说像这种赭红的泥土,唯铜绿山一带有,因为那儿有很多铜矿藏。又将手中的干草,递给鲁大:“铜草花,开紫花,唯在有铜矿藏的地方,才生长这种像牙刷形状的植物。”
马元亮也道:“不错,去年初我和肖龙为办一起案子去过铜绿山,鞋上沾的就是这种红泥土。”
鲁大却皱起眉:“你们还真相信銅绿山有稀世宝藏吗?”
肖龙摇下头,“但我始终坚信,陈府被劫的七箱珍物,是用棺材作掩护载运走的。此外,还有郑疤子刘豹这两个逃犯,姓侯的老板说,陶福到他店里买棺材,有两个戴斗笠的汉子站在外面马车旁,极有可能就是这两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回到警察局,鲁大找来老韩,一起商量抓陶福的事儿,肖龙认为不宜过早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黑蝴蝶。因为杨佬八为打听铜绿山的宝藏,曾让侄女黑蝴蝶去接近陶福,不料,黑蝴蝶背叛了杨佬八,与陶福好上了,同居一段时间后,俩人闹翻了。陶福又看上一个叫翠花的妓女,隔三岔五到快活岭的胭脂巷寻欢作乐。
肖龙断定,陶福这次出外了多日,一定难耐寂寞,今晚必会去快活岭找翠兰鬼混。这是个机会,我们以嫖娼为名抓住陶福,挑起他对黑蝴蝶的猜疑,虽然黑蝴蝶现在行踪不定,但陶福一定能找到她。这样就为案情下一步进展找到了“突破口”……
鲁大半信半疑,看了马元亮一眼,欲言又止。
天很快黑了下来。
正如肖龙所料,陶福坐着黄包车到快活岭,在胭脂巷出现了,他身穿一件圆领对襟白衬衣,带着几分醉意,手中摇着折扇,钻进一门前悬有灯笼的民宅。事先埋伏的老韩先带两名警察冲了进去,没一会儿,宅内传出女人的惊叫声!
肖龙进去时,老韩正从床上拖下赤条条的陶福,喝斥道:“你他妈还狡辩,这地方是暗娼的窝点,你不嫖娼来干什么?”另两个警察则连打带踢,打得陶福嗷嗷直叫!肖龙故作吃惊地说;“这不是陶管家吗,咋到这种地方寻花问柳?”
陶福神情狼狈不堪,狡辩道:“这房里女人是我的相好。我陶某人多少还有点身份,这几个警爷咋能说我嫖娼?”
“是吗,那黑蝴蝶呢?她不是你的相好吗?你们同居了一段时间,最近她和你闹翻了,有这事吧?”肖龙提到黑蝴蝶,陶福马上不吭气了。
老韩骂道:“妈的还不老实,这女人明明是暗娼,卖肉的,你却说是你的相好。一起带到警察局去!”
肖龙假意向老韩求情:“算啦,不看僧面看佛面,尤老板是我们探长的朋友,陶管家与我是老乡。”
老韩煞有介事地说,今晚展开的清扫暗娼‘窝点’行动,是奉省城传达的命令,肃化社会丑陋之风气。不过看在肖龙的面上,人就不带到警察局了,但必须交一百大洋的罚款,不然回去不好交差。陶福听着心里骂开了,妈的,有什么不好交差的,分明是假公济私,合伙一起敲老子的外水钱。
陶福急于想脱身,表示愿认罚,但他刚从乡下奔丧回来身上没带票子。
肖龙便拍下他的肩,说没关系,永安里有你陶管家的两处私宅,此外,你挪用西门药堂的不少大洋,私放高利贷,还在繁华的天桥地带开有店铺……
陶福一听惊怔住了,脸呈狐疑,肖龙又拍拍他的肩,故作亲热地道:“咱们是老乡,所以才跟你陶兄提个醒,以后对女人远离点,别对女人抖家底,像你私自挪用药堂钱的事,万一传到尤老板的耳里,恐怕饶不过你,你就完了!”
肖龙说完,便带着老韩和两个警察走了。
陶福如木鸡一般呆楞了半天,似乎明白和清醒过来,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骂道:“黑蝴蝶,好你个臭婊子,竟敢向警察局告密!”
作者简介:

吴作望,发表长、中篇小说11部,三部作品选集。做过《世界新闻报》专栏作家、编剧,作品被国内文摘报刊广泛转载,及被选入众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有的被全国10多省市和地区选入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材和试题,有的被中央广播电台等制作节目,还有的被制作连环画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