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兽
吴作望 著
第五章 赶蛇出“洞”
黄石窑最热闹的地方,除了西塞山始于唐代的龙窟古寺、磁湖镇的城隍庙和胜阳内街,就数上窑青龙阁附近的天桥了,这里靠近往返江北的小码头,从早到晚卖青菜活鸡鸭的,江湖上卖艺拉洋片的,卖古玩卜卦算命的,一片嘈杂而喧嚣。
洪大彪领着几个打手出现在人群熙攘的天桥,一边散发着皇宫御品酒的花绿传单,一边撵赶外地来卖药的江湖郎中,“快滾,快滾,不然老子砸摊了。”洪大彪手执短鞭,正逞凶施威时,肩头忽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是冷眼盯着他的肖龙。
马元亮也走上来了,夺下他手中的短鞭,喝道:“有点不明白的事儿,跟我们去一趟警察局。”
洪大彪顿感不妙,暗朝身旁一汉子使了个眼色,这汉子点头会意,马上转身走开了。
肖龙两人押着洪大彪正欲离开时,前后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和大乱。
只见几个斗殴的汉子,挥舞着短棍,乱砸乱打地冲了过来。趁着这片挤撞的混乱之机,洪大彪猛一下摆脱马元亮,发足地逃开了。
肖龙和马元亮便紧紧追赶。
在一条小巷里,二人堵住了洪大彪,狠揍了一顿,打得他嗷嗷直叫!
随后,又押到警察局审讯,要洪大彪交待四号的那天晚上,他干了些什么。洪大彪狡辨地说,每年有十二个月,每月都有四号,我不知二位警爷问的是老历初四,还是阳历四号?“你装什么糊涂,就是本月四号!”马元亮忍不住了,拍桌喝斥起来:“你狗日的放老实点!”
“你们是问陈百仁老爷被杀的前一晚上吗?”洪大彪假装回忆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说我和药堂的几个伙计赌钱,-直赌到半夜,又喝了点酒,就上床睡了。一直睡到笫二天中午才起来,吃了两个蛋黄棕子,又上床睡了,哪儿也没去。
“就这吗?”见洪大彪点着头,马元亮不禁大怒:“妈的,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洪大彪马上抱着头大叫了起来:“二位警爷,你们不是把贼头杨佬八抓来了吗?么栽到我头上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乱说要掉脑袋呀!警察局是个明理的地方,不能这么冤好人呀!”
“你鬼嚎什么,”肖龙站了起来,厉声道:“今天我们带你到警察局,你为什么要逃?你没干坏事,逃什么?”
洪大彪答不来,“我,我……”
“我问你,四号那天晚上,你卖给春悦烟馆的那批‘货’,究竟从何处来?”
“我,我……”
“我什么我,还不赶快老实交待!”
“怎么搞的,肖龙怎么追查洪大彪贩烟土的事?”马元亮心里感到纳闷。按照事先的部署,抓到洪大彪以后,一是设法激怒洪大彪,诱引这家伙使出独门杀人手段,二是逼他交待如何血洗陈府的罪行。可眼下,洪大彪百般狡辨和抵赖,从他嘴里难以撬出什么。马元亮马上明白了过来,肖龙是不愿打草惊蛇,便以“私贩烟土”罪名……
“你他妈还嘴硬,到底交不交待?”马元亮故装出大怒的样子,跳了起来,冲向洪大彪挥拳欲揍,洪大彪马上告饶了起来:“求求二位警爷,别打了!我的肋骨被打断了!我交待,我老实交待。”
洪大彪被抓进警察局的同时,鲁大被尤裘请到一家酒楼,拍着胸,担保他的武师最近没犯什么案子,希望警察局能尽快释放。鲁大推诿说抓洪大彪的这事,他一点儿不知道,因为这两天,他忙着召集人商量如何维护本地治安的问题。自从陈案发生以后,黄石窑人心惶惶,加上警察局遭袭击、文奎书坊胡老板被杀事件,治安维稳成了当前的头等大事。
鲁大便假意让老韩回警察局查一下。没会儿,老韩回来了,说巳经查清楚了,有个女人向警察局揭发,本月四号的晚上,洪大彪向怡春烟馆贩卖了一批烟土。鲁大哦了声:“洪大彪本人交待了吗?”
“他都招供了,按了手印。”老韩掏出供词:“这是洪大彪的供词。”又瞥了尤裘一眼:“另外,洪大彪还交待,他强奸过妇女。”
“哦,洪大彪还强奸过妇女?”鲁大看看楞住的尤裘,露出一副为难神色:“尤堂主,犯点别的事我还可以担当,可这私贩烟土,强奸妇女,问题就严重了喽!就算我同意放洪大彪,恐怕警察局的那帮弟兄……”
尤裘心里又恨又气,脸上却陪着笑,掏出了两张银票,说我知道,按民囯法律,私贩烟土、强奸妇女是要坐牢、杀头的,这一张千元银票,算是我给警局弟兄的辛劳费。又将另一张五百元银票,塞入鲁大的衣袋:“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鲁探长网开一面。”
“这怎么好意思,又让尤堂主破费了!”鲁大顺水推舟地:“也好,警局几个月没发薪水了,弟兄们也要生活。”转过头,假意喝斥老韩:“还楞着干什么,将洪大彪带来交给尤堂主带回去。”
很快,老韩就将鼻青脸肿,一瘸一跛的洪大彪带来了,尤裘上前掴了他两耳光,骂了几句,就把洪大彪带走了。
回到西门药堂,关上秘室的门,尤裘斥骂了洪大彪一顿,怒气未息,怀疑警察局一定是掌握到洪大彪什么证据,不然今天怎么会抓他?洪大彪却极力为自己分辨,说肖龙两人审讯他时,根本就没提陈百仁被杀一案之事,他们若真掌握了证据,岂能轻易饶过他,还不把他往死里整吗?正因为这样,他才承认私贩烟土的那些事儿。警察局今天抓他,是接到一个女人的密告。
“这女人是谁?”
“还有谁,陶管家的姘妇黑蝴蝶呗!”
洪大彪平时就与陶福不和,两人为在西门药堂的自身利益,经常在老板尤裘面前相互揭短,明争暗斗。尤裘一听脸色倏变,凶声骂了起来,陶福不是跟这女人断绝了往来吗?难道他们还藕断丝不断?
洪大彪啍了声,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断绝关系,陶管家从铜绿山回来的那天,有药堂伙计看见,黑蝴蝶还去过陶管家的住处。尤哥不信的话,我把那伙计找来。
尤裘又追问,黑蝴蝶怎么会向警察局告密?
洪大彪说为她伯父杨佬八呗,尤哥你不是联名三十五家商铺写过状书吗?这女人一定是怀恨在心,才向警察局告密的。我现在最耽心的是,黑蝴蝶要是将陶管家向她透露的本药堂的一些秘密,告诉了警察局那帮人的话,那咱们的处境就不妙了!
尤裘马上令进来的一伙计,把陶福找来。
没会儿,陶福急急走了进来,尤裘劈头就问:“陶福,你和黑蝴蝶同居,颠鸾倒凤时,究竟向这个女人说了西门药堂的哪些事?”
陶福不禁一怔,“没有哇,我什么也没有说。”
“真的没有吗?”
“我敢赌咒,如果我说了西门药堂四个字,烂掉我的舌头,头上长肿庖不得好死。”
“你们在一起谈了些什么?”
“她说杨佬八要她跟人家做小,她跟杨佬八闹翻了,无地方可去,愿意跟我在一起。后来尤哥你不许我跟她交往,我就彻底跟她断了。”
“你从铜绿山回的那天,黑蝴蝶来找过你吗?”
“来过,这女人没钱抽大烟了,想我给钱她,被我赶走了。”
见洪大彪哼了声,陶福又为自己辩白,尤哥你也知道,是黑蝴蝶主动找我的,这浪荡女人,我只是玩玩而已。
“尤哥,”没等洪大彪反驳,陶福马上对尤裘道,洪武师老是跟我过不去,总抓着我和黑蝴蝶的事不放,是什么意思,分明是在陷害我,如果我对黑蝴蝶透露了本葯堂的秘密,警察局为什么不抓我,却找他的麻烦?
见尤裘盯视着洪大彪,陶福又继续道:“洪武师平时是什么德性,难道尤哥您还不清楚吗,一定是他瞒着大家,私贩烟土发横财,被肖龙那帮人察觉了,今天抓他去警察局……”
“你放屁!”洪大彪不禁大怒,一把揪住陶福挥拳就打!不料,被马元亮扭伤的胳膊使不上劲,痛得他直咧大嘴。陶福则幸灾乐祸,满腔怨毒冷笑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多次强奸黑蝴蝶,还要她舐你鸡巴,她不从,你就要掐死她,这女人不报复你才怪……警察局咋没把你整死?”
“老子就要搞她,你瞒着尤哥养这婊子,老子还不能玩玩?”
洪大彪话音未落,“啪一啪!”脸上就挨了两耳光!
尤裘又转过身,抽打了陶福两耳光,大声咆哮了起来:“你们这两个混蛋东西,蠢猪,光顾着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一旦陈案的事败露……咱们就全完蛋了!知道吗?”
释放了洪大彪,鲁大回到警察局,同肖龙、马元亮商量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鲁大说洪大彪已经释放了,也算是打草惊蛇了,我现在耽心的是,万一尤裘不钻进我们设好的套子,或者识破我们的企图……
肖龙胸有成竹,说:“我们这一次,是以私贩烟土罪名抓的洪大彪,尽管尤裘会怀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相信也不可能料到我们会这么快掌握到陈府一案的线索。对他而言,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警局手中掌握了关键证据。另外,陶福派人追杀黑蝴蝶,说明陶福没敢将他被抓的事告诉尤裘,陶福杀黑蝴蝶是为了灭口,害怕尤裘知道后,饶不了他。”
见鲁大听着不作声,肖龙又继续分析:“打蛇打七寸,我们这次一定要迫使尤裘采取行动,让洪大彪逃往铜绿山躲避,这样我们就能顺藤摸瓜,进一步找到案情的突破口,揭开他们血洗陈案的真相。”
鲁大瞥了眼一直缄口不语的马元亮,“我耽心的是,你的这招引蛇出‘洞’之计,对尤裘能否奏效?”
“因为情况不同了,我们不仅有了重要线索,也找到了案情的突破口,”看着紧皱眉头的鲁大,肖龙语气坚定,说蛇不出洞,我们继续引,主动权现在掌握在我们手上!至于怎么引蛇出洞,他又有了计茦。
肖龙说了起来,他听瘦猴娘讲,街坊有个姓顾的嫂子,丈夫三个月前在上窑天桥卖草药,被西门药堂的洪武师打伤了,摊子也被砸了,上星期,顾嫂的男人死了。西门药堂只赔付了五块大洋。他已经让瘦猴娘找了顾嫂,有警察局撑着,让顾嫂带着孩子找姓尤的老板,要西门药堂赔偿一千大洋抚恤金,如果不给,就把洪大彪告上警察局……
鲁大听着,露出喜色,心里也有了主意。
次日上午,他派人把穿着红丝绸,财源赌坊的老板王麻子找来,问起赌场的情况,西门药堂的武师洪大彪,经常上你那儿赌钱,是吗?王麻子说是,隔三差五,经常去照顾小人的生意。鲁大又问他欠你王老板的钱吗?
“欠是欠了些,不过不多,就这月欠了五十大洋。”
“恐怕不止五十大洋吧?”
“小人不敢打谎,就这些,就这些。”
鲁大故意拖着腔:“不对,我怎么听说是五千大洋。”
说着,掏出一张欠条,递给王麻子:“好好看看,是这个数吧。”
王麻子看着一时怔住了,不知其意。
鲁大递给他,“拿上,到西门药堂讨大洋去!”
王麻子为难地:“鲁探长,这,这……洪武师没欠这么多。”
鲁大沉下脸:“你是害怕见尤裘吧,没关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去讨要的是洪大彪欠下的赌债。”
王麻子仍犹豫道:“可洪武师没、没欠这么多……”
见王麻子迟疑不动,鲁大火了,吩咐进来的大个张:“去,将财源赌坊给我查封了。”
王麻子一听慌了,忙说鲁探长我去,我去!明日上午我就带人去西门药堂讨赌债,找尤裘讨赌债。
鲁大叫住欲走的王麻子:“知道该说什么吗?”
王麻子会意地:“知道知道,小人找洪大彪讨赌债,与警察局无关。”
洪大彪释放回了,陶福忧心仲仲,这天上午同尤裘说起警察局抓洪武师之事,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是个凶兆,警察局一定是掌握到陈案的线索了,不如让洪武师到铜绿山躲避一段时间。
尤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警局那帮人除了捞外水钱外,能掌握到什么线索,不就是为洪大彪私贩烟土的事吗?这事儿我已摆平了,警察局也结案了,没事了。见陶福仍然惶惶然,尤裘踱了几步,说:“不是我不怀疑,实在是我想不起,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露出马脚,让警察局那帮人找到破绽。当然喽,还是谨慎为好,小心为妙。”
“尤哥,还是让洪武师到铜绿山躲避风头吧。”
尤裘摇下头,带训斥的口气说,这个时候让洪大彪去铜绿山躲避,更会引起警察局那帮人的警觉和怀疑。再说,洪武师是拐爷的人,拐爷外出多日了,我只能让洪大彪老实呆在堂里,他不出门,警察局怎么抓他的把柄,就是想抓也没借口。
正在这时,外面忽响起气势汹汹的喊叫声:“洪大彪,快出来!你欠我们王老板的五千大洋,该还了。”
“是呀,你狗日的愿赌服输,快出来!”
财源赌坊的老板王麻子带着一帮打手讨债来了。
尤裘和陶福急急走了出来,陶福吆喝道:“谁个不长眼的在这乱喊乱叫?哟,这不是财源赌坊的王老板吗。”
王麻子抱拳道:“尤堂主,对不起,兄弟最近手头吃紧,今天来贵药堂,没别的,想请你的武师洪大彪,还清所欠的赌债。”
“有这种事?王老板你弄错了吧。”
“尤堂主真会开玩笑,洪武师可是我们财源赌坊的常客,出手绰阔,一掷千金,可谓是我们财源赌坊的财神爷啊!”
“洪大彪欠你多少?”
王麻子晃下脑壳,伸出五个手指:“不多,就这数。”
尤裘说:“五百大洋。”
王麻子不屑一顾:“要是这点钱,我今天就不会带弟兄们上门,惊动尤堂主您了。”
陶福看着怔住的尤裘,吃惊中张开大嘴:“尤哥,王老板说的是五千大洋。洪武师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瞒着尤哥,在外面欠下这么多赌债。”
王麻子掏出欠条,递给脸色泛怒的尤裘:“这是洪大彪亲笔写的欠条,已拖欠半年了,请尤老板过目吧。”
王麻子带人走后,尤裘叫人把洪大彪找来,把手中的欠条扔给他,洪大彪看了下,顿时像被马蜂蟞了一下,气急败坏跳了起来,“放屁,王麻子是在讹诈。妈的,老子这就找他算帐去,讹诈到老子头上了!”
洪大彪欲走,被尤裘喝住:“洪武师,你闯的祸还不够吗?”
陶福嘲讽起来,谁个不知道,你洪武师是出了名的赌徒,要没去财源赌坊,他王麻子今天敢带人上门讨债吗?你叫尤哥的脸往那搁?王麻子还说了,三天之内,如果你还赖帐,他就告到警察局,让警察局找你讨债!
洪大彪悻悻说:“这是王麻子讹诈我,尤哥,你可千万别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你也别认这笔帐。”
陶福哼了一声:“你说的尤哥相信吗?王麻子为什么不讹诈我陶福?偏要讹诈你洪武师,这张五千大洋的欠条,难道是假的,不是你亲笔写的吗?”
洪大彪又跳了起来:“假的假的,这张欠条不是我写的!”
陶福又哼了一声,回怼:“这上面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像鸡抓狗扒,还能有假吗?你莫非想说是尤哥写的不成?”
陶福火上加油,使尤裘脸上的怒容又深了一层,不禁朝洪大彪重重哼了一声,私贩烟土、强奸妇女,还有这五千大洋的赌债,我不收拾你,拐爷会好好收拾你的!
正说着间,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凄凉的哭喊声:“姓洪的,你这挨千刀的,打死了我男人,让我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咋活呀!”
尤裘一怔,马上让陶福出去看看。
陶福赶快走了出来,偷觑了一下,大门外一个妇女头上披着白布,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地下还跪着两个,对围拢来的众人哭喊道:“大哥、大叔婶子们,西门药堂的洪大彪打死了我男人,你们说,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啊!我要到警察局告洪大彪,要他偿还我男人的命。”
见众人都义愤填膺议论起来,陶福又急急回到内堂,将外面的情景对尤裘说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尽快让洪武师离开黄石窑,去铜绿山躲避一段时间,避过这风头再说,不然就麻烦了!等警察局上门抓人就来不及了。
尤裘心里也乱了方寸,没了主意,踱了几步,终于咬了下牙,吩咐陶福:“你马上到徐记车行一趟,让徐老板安排辆马车,明天一早赶到药堂后院门口等候。”
犬裘又赶紧写了一封信,递给垂着头的洪大彪,吩咐道:“为避人耳目,你明天先到东方山寺庙拜佛进香,下午再去县城,晚上就宿在县城的昌顺客栈,老板谢麻子是我们的人,你把这封信交给他。”
陶福到徐记车行租马车的信息,很快传到警察局,鲁大不由大喜,精神振奋,一拍桌子说好,好,看来赶蛇出洞这一招见效了!尤裘必是让洪大彪去铜绿山躲避,向在那一带活动的同伙通风报信。
鲁大将目光转向马元亮,似笑非笑地:“马元亮,你的绰号不是叫‘小诸葛’吗,眼下案情有了重大转机,你咋连屁都不放一个?心里是不是有与众不同的看法?”
马元亮的脸一下涨红了:“我同意,没什么看法。”
鲁大又吩咐老韩:“韩兄,你挑选两名弟兄,明天跟肖龙一起去。”
肖龙说:“我一个人去好了,人多了,容易暴露目标。”
马元亮见鲁大又将目光盯向他,马上说:“我同意肖龙的意见,人多了,容易暴露目标。”
从鲁大办公室出来,肖龙唤住老韩,拉着他来到街头茶楼,坐在一间包房内喝茶。在警局里头,老韩为人和处事稳重,被鲁大视为左右膀,但论关系,老韩却和肖龙甚好,尽管他比肖龙年长十多岁,肖龙刚正不阿的性格,不畏惧权势,一心维护国法,让他打心眼里佩服。见肖龙表情十分郑重,老韩心里明白了,肖龙是想避开鲁大和马元亮,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待他。
果然,肖龙关上包房门后,对他说,明天我就跟踪洪大彪去铜绿山了,有一件事想委托韩兄。掏出一封信,递给老韩道:“这封信也是我那天从胡老板书房搜到的,你先看看。”
老韩接过看了一下,顿时露出吃惊表情,胡老板在这封中吿诉陈百仁,他已经找到一张勘察图。肖龙说这封信,原来和其它几封信夹在一本书里。我留下了这封信,其它的那天交给了鲁大。老韩有些不解,言道这张勘察图,莫非就是陈百仁要的东西?可是陈百仁已经死了呀。
肖龙让他仔细看上面的墨汁。
老韩又拿起信,仔细辨别了一下:“墨汁新鲜,好像才写的。”
肖龙点下头:“如果我判断不錯的话,这封信应该是胡老板被杀的当天晚上写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老韩更感到疑惑了:“陈百仁死了,难道胡老板不知道吗?”
“陈百仁被杀在黄石窑是件大事,他应该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写这封信?”
“你的判断呢?”
“莫非陈百仁没有被杀,还活着?”老韩深感震惊,马上又摇头否定道:“这不可能,陈百仁被杀的那天,我们都到现场验过尸,还拍了照,死者确系陈百仁无疑。”
肖龙淡然道:“这世间,有很多事情匪夷所思。”
老韩沉思了一下,问肖龙为什么不把这封信交给鲁头。
肖龙说:“韩兄,你为人正派,不使心眼,也不会虞尔我诈,而且做事谨慎小心。在警察局里,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我明白了,”老韩接过信。“有关胡老板的这封信,我不会告诉鲁头的,也不会告诉马元亮,等你从铜绿山回,我再交给你。”
肖龙嘱咐道:“此外,请韩兄留意陈府的动静,陈百仁死了二十多天,他儿子还没有回来为父亲举行葬礼,这不符合人之常理,此事必有蹊跷,只是我们一时难以查清。”
老韩点头,说:“你放心,我会暗中监视陈府动靜的。”
翌日天刚亮,扮成僧人的洪大彪从西门药堂的后门溜了出来,钻入一辆驶来的带蓬马车,朝城南大门方向奔去,肖龙早已在此监视,跳上暗处中的一辆带蓬马车,尾随着洪大彪的马车后面疾驶而去。
肖龙走之后,警局里有两个人郁闷寡欢,一个是马元亮,他内心的不满和怨气还没有消除,他原以为这回板倒鲁大是瓮中捉鳖的事,却没有料到肖龙横插了一杆,仇是仇,冤是冤,关健时候坚持为贼王杨佬八申辨,像似当头一棒喝醒鲁大,逆转了陈府血劫案子的局势,不然,鲁大只怕巳经声败名裂……
另一个是鲁大,从陈案发生到现在,他这个探长既没有一点魄力也无所作为,还险些成了人家的“替罪羊”。尤其让他不安的是,根据他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种种迹像巳表明,在陈百仁被杀这桩案子的背后,显而已见,有一只黑手在控制和操纵尤裘这伙人,里面的水深得很。要想不陷于自身难保的处境,不能将赌注全押在肖龙的身上。
主意拿定后,鲁大将马元亮喊进办公室,劈头就问:“肖龙将黑蝴蝶藏在何处?”
马元亮稍一怔,摇头说不知道。鲁大说你俩是铁杆,共一个裤裆,他的事你还有不知道的吗?见马元亮仍摇头,鲁大又冷笑一声,莫以为老子不知道,肖龙若没抓到这女人,怎么会掌握陶福和洪大彪的那些情况,尤其是洪大彪那种独门的杀人手段!
马元亮说我确实不知道。
鲁大不禁更火了,满面愤然,说陈案发生后,你小子极力怂恿我抓杨佬八,拿他当什么冤大头,哼,你以为老子真看不出你安的什么心吗?
“我能安什么心,王督军限期只有七日,我不都是为你好吗?”
“你别狡辩了!王督军九江打电话的那件事,是谁指使人干的?你我心知肚明,别把我鲁大当呆鸡看,识不出黃鼠狼给鸡拜年的把戏!”
见马元亮仍不说,鲁大又悻悻道:“不错,我平时管束肖龙是严了点,因为他没有什么野心,不会背后搞什么阴谋诡计,性格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让人敬畏和惮怕的同时,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对于你小子,就另当别论……”
“鲁头,你说这些酒话干什么,我是你说的这种小人吗!”马元亮心头恼羞甚极,表面上却嬉笑着,并为鲁大点起一根烟,说我知道你心里头有忧虑,尽管目前案情有了很大进展,但还没抓到一个与案情有关的证人。另外,你怀疑,肖龙没将黑蝴蝶所透露的情报完全告诉你,对吗?
“不错!这女人应交由警察局看管,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这当探长的可以扛着。”
“既然是这样,我就告诉你吧,黑蝴蝶藏匿在肖龙的住处。”马元亮说完,就快快走了出去。他要去船码头接肖龙的妹妹肖紫燕,她今天中午随戏班乘小火轮从汉口回来。
马元亮刚一走,老韩匆匆进来了,告诉鲁大说,陈百仁今天出葬了!
鲁大深感意外:“什么,陈百仁出葬了?不是要等他北平的儿子回来再出葬吗?”
老韩说:“不知什么原因,他儿子一直没回,陈百仁的丧事办得很低调,没请什么人参加。”
鲁大思索了下,说:“像陈百仁这种有头脸的人,丧事一定会办得很隆重,可能阳新老藉那边都安棑好了。”
鲁大边说着,边取下挂墻上的枪匣,对老韩说,黑蝴蝶藏匿在肖龙的住处,我们去把她带回警察局。
二人来到肖龙的住处。不见黑蝴蝶的人影,鲁大环视了下凌乱的房间,闻出有一股残留的难闻异味,对老韩说,这女人有毒瘾,一定是熬不过出外买烟土去了。老韩有些耽心,说我们私闯肖龙住宅抓黑蝴蝶,肖龙要是知道了,他会有想法和生气的。
鲁大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我是替他着想,一个警察和一个吸大烟的女人在一起,传出去,影响不好,有损警察的形像。
老韩摇下头说,杨佬八还关在牢里,现在又抓黑蝴蝶,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妥,我们没理由抓黑蝴蝶呀。
“既然来了,就不要顾虑这些了,万一有什么事,我这个探长扛着。”见老韩不作声,鲁大口气亲热地说你跟我多年了,你也知道,我一直视你为左右膀,平日对你的话,我也是言听计从。
老韩说我知道,你鲁头对我好,有心抬举我。平日待弟兄们也很好,慷慨大方,大家也念着你的好处。
“应该,应该的嘛!”鲁大接过话:“既然我坐在探长位子上,你韩兄和一帮弟兄,乐意跟着我鲁某人干,那我就要为弟兄们排忧解难,岂能让弟兄们一家老小不安心,过着叫化子的苦日子。”
“唉!”鲁大站了起来,深叹出一口气,“要是都像你韩兄这样就好喽,可总有人一肚子花花肠子,背后耍阴谋诡计,给我鲁某人下套子,掘陷阱。”
老韩说:“你是说马元亮吧。”
鲁大不置否认,神情悻悻地说,这小子一惯自负、狂妄,肖龙平时对我不卑不亢,他则是明显看不起我,经常私下对人说,我鲁大只有贩布贩猪的那点本事,能当上探长是靠表妹的裙带关系,如果他马元亮当探长的话,肯定比我强一百倍,黄石窑早就歹人绝迹了。
见老韩不作答,鲁大又继续愤声地说,这一次在抓杨佬八的事上,你韩兄也知道,从陈案发生一开始,我是极力反对的,因为没有真凭实证,证明此案是杨佬八干的,可他竟然让人冒充王督军,到邮电局给我打电话,给我施加压力。还用茅房的尿渍糊弄我,这小子太阴毒了!就算搞垮了我鲁大,探长这个位子,也轮不到他小子。
马元亮匆匆来到人声嘈杂的船码头,汉口来的小火轮已到了,下船的乘客正从出口处鱼贯而出,一些人力车夫,马车夫和挑夫在抢着揽客。
马元亮正朝这些乘客瞅望时,一位满头鬓发,身着驼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和一个提着皮箱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老者看见他,高兴招呼道:“这不是马警察吗!” 马元亮也高兴说董馆长,半月前我去博物馆,说您老外出了。董馆长说是呀,先去了趟河南安阳,又去了北平,在省城呆了几天,这次外出了一个多月。”董馆长稍顿了下,关心问马元亮,最近忙什么呀。马元亮说忙案子,陈百仁被杀了!
“什么,陈百仁被杀了?”董馆长吃惊地:“是我外出以后吗?”
“端午节前的晚上,在府上遇害的。”
“是什么人干的,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正在査找线索。”
董馆长露出惋惜神色,说道陈百仁这人不错,乐施好善,前年国立愽物馆从省城迁到黄石窑来,经费上有困难,是他捐款出资修建的愽物馆。我这次外出前,他曾让人请我去府上,帮他銎定收藏的几件青铜彝器。我说等我外出回……没想到他遇害了!
这时候,肖紫燕提着小皮箱随着戏班的人,从熙攘的出口处走了出来。肖紫燕皮肤白皙,漂亮娴淑,长着一双丹凤眼。她张望了一下,看到和董馆长谈话的马元亮,便快步走过来:“元亮!”
马元亮接过她手中小皮箱,笑着对董馆长道:“董馆长,不陪您了,改日去博物馆看您老。”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有一个重要情况和你聊聊。”
“好,明天上午我一定去愽物馆。”
董馆长走后,肖紫燕掏出一张汉口《申报》,说有关陈百仁被杀一案,省报馆都登了新闻。马元亮却抽起烟,不作声,肖紫燕满脸诧异,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案子有进展吗?我哥呢?”
见马元亮仍不作声,肖紫燕急了:“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马元亮开口了:“现在没有,不过他迟早会出事的!”
看着生气的马元亮,肖紫燕似乎明白过来,姹然一笑:“怎么,你心里不愉快,跟我哥闹矛盾啦?”
“你哥就一根筋,老爷子被杨佬八暗害了,他却不想着为爹报仇,反替老贼头叫屈洗寃。”马元亮埋怨了肖龙一顿后,又明显带着情绪说,你也知道,在警察局里我和你哥一直受鲁大的排斥。陈案发生后,王督军限令七日破案,凭鲁大那点贩布贩猪的本领,七日之內怎么能抓到凶手,我便怂恿他抓了杨佬八,后来,王督军下令枪毙老贼头,可是,就因为你哥站出来反对,为杨佬八辨护,错失了良机。
“我哥呢,他在警察局吗?”
“独自去铜绿山了!”
肖紫燕一听,不由怔住了:“我哥去铜绿山干什么?”
“他为鲁大赴汤蹈火,今天一大早,跟踪西门药堂的武师洪大彪走了。”
“这么说,陈百仁被杀一案与西门药堂有关?”
“目前还不能完全下此结论,但你哥的判断不会错,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深入狼窝虎穴去调查。”
“你为什么不跟我哥一起去?”
“你今天不是回吗。”马元亮看看有些生气的肖紫燕:“你哥不会有危险的,凭你哥的机智和功夫,对付一个洪大彪绰绰有余。再说像鲁大这种小人,我用不着为他卖命。”
肖紫燕呆了下,叹了口气:“算了,你也别生气了,我爹在世时,甚至还立下遗嘱,不许我哥接替他干捕快这一行。我爹遭杨佬八暗算死后,我哥仍固执穿上了警服,我爹嫉恶如仇的禀性,在他身上一点都没改。“
平日里,肖紫燕是以戏班为家,没和哥哥肖龙住一起。刚才听马元亮发泄了半天牢骚,她的心全乱了,仿佛怀上不可断绝的愁绪,想着等哥哥肖龙回来,兄妹俩好好谈一谈,不要忘记当捕头的爹是怎么死的。
作者简介:

吴作望,发表长、中篇小说11部,三部作品选集。做过《世界新闻报》专栏作家、编剧,作品被国内文摘报刊广泛转载,及被选入众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有的被全国10多省市和地区选入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材和试题,有的被中央广播电台等制作节目,还有的被制作连环画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