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兽
吴作望 著
第六章 铜绿山追踪
铜绿山地处大冶县城西北,山势连绵起伏,每骤雨过后,山顶有铜绿如雪花小豆点缀土石之上,铜绿山因此而得名。大冶县则因北宋初年“大兴炉冶”得名。崇山峻岭之中,历朝历代遗留下的古老井架,及裸露于地表层的矿渣和炉渣,尽显沧桑,仿佛在述说着先人们在这里采矿炼铜的漫长岁月。铜草花每年进入秋季一丛丛,一片片,紫色的花像不灭的火焰遍布山岭沟壑。崎岖的山道上,行走着驮运铜矿石的驴车、马车、独轮车和挑夫。
早上,离开县城的昌顺客栈后,肖龙跟踪洪大彪到了进山处的岳王庙,因宋朝岳飞在这地方采过铜矿,当地人为纪念他,修建了这座岳王庙,有卖香烛鞭炮的,小吃摊,茶摊等,供进山的人方便。洪大彪从黄布袋掏出一束香,进了庙里。
肖龙便拿着草帽,走到庙旁的小茶摊前,要了一海碗茶坐下,一肩挎猎枪,身着短褐,背系斗笠的中年壮汉也坐在茶摊前,表情冷然,喝着大碗茶,一副视若无睹的神态。
肖龙环视了下周围,近处一棵苍老的大樟树旁,一群做苦力的汉子在与一个穿丝绸者谈价还价:“下井挖矿这么辛苦,一天就两个铜板,你刘矿主也太抠门了吧。”“是呀,现在粮食物价飞涨,就连窑子也涨了,泡回妞都要五铜板。”“久闻刘矿主是铁公鸡,骨头缝里也能抠出三两肉,果然名不虚传。刘矿主,你还是雇你儿子下井挖矿吧。”
肖龙又朝庙大门看看,一些进山打猎的,釆药的和男女香客在岳王庙进进出出。不时从庙內传出鞭炮声响。
正在这时,一辆带篷马车缓缓地驶来,肖龙无意之中扭下头,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带篷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秦管家和一肩挎包袱的汉子走了下来。
肖龙心里思忖,“他不是在陈府料理丧事吗,奇怪,怎么会到这地方来?”没等他多想,洪大彪从庙大门走出,朝周围瞥了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肖龙马上从茶摊位上站起,看了眼走过来的秦管家,用草帽半遮住脸,马上跟踪洪大彪而去。
进入山口后,洪大彪没再走大路,折向一条荒凉而延伸的小径,形色仓皇,不时地回头窥望,似乎觉察到什么危险。约莫中午时分,来到密林丛生的黑风沟时,洪大彪的脚步慢缓了下来,显然,他以为己进入安全地带,露出几丝诡谲笑容,并大声骂了起来:“妈的,想抓老子回去邀功请赏,没那么容易。老子十三岁就在江湖上混,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躲躲藏藏算什么东西?来抓老子呀!”
跟踪而来的肖龙,忙闪身隐藏于一棵大树背后,手中握着枪,紧盯着叫骂不停的洪大彪,他并不急于下手,跟踪洪大彪的目的一一是为查找到郑疤子和刘豹的下落。他坚信,这两个与陈案子有关联的家伙,一定藏匿在铜绿山某个地方,继续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洪大彪虚张声势叫骂了一阵后,好像并不急着走,敞开胸膛,露出黑毵毵的两丛长毛,又从裤裆掏出那玩意撒了泡尿,然后盘腿而坐,打开黄布包拿出酒和一只烧鸡,竟然大喝大嚼了起来。
肖龙虽然饥渴难忍,但此时此刻,凭着他本能的特殊感觉,四周埋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凶险和杀机!肖龙开始怀疑危险来自斜对面的低矮灌木丛,几只鸟雀老围着那地方飞来绕去,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叽叽喳喳个不停,迟迟不肯飞落进去……
突然,肖龙近侧的草丛传出一阵窸窣声,似是衣衫磨擦草梢发出来的。
肖龙马上调转枪口,再定睛瞧密林边的洪大彪,已从地上跃起,抓着黄布包,像兔子一样飞快地窜入密林。
“砰一一”一声爆裂的土铳响,震荡着沉寂的黑风沟。
两个汉子从草丛跳了出来,为首的一个黑脸膛,朝将短土铳别进腰间的长条脸打了一拳,“谁叫你开铳的,放跑了姓洪的,咱们空手回去怎么交差?”
“这怎么能怪我,”长条脸甚是沮丧,说:“我们昨晚在昌顺旅社周围闲逛,准是被这狗日的察觉了,晓得咱们今天要在黑风沟……”
这俩汉子便是薛三和黄四,薛三吼叫道:“还不快追!”
望着两个紧追入密茂树林的汉子,肖龙才恍然大悟,原来洪大彪叫骂和挑衅,故意吃喝清磨时间,并非是发现他的行踪,而是事先就晓得此地有埋伏,正是刚才开土铳的这两个鲁莽汉子。
肖龙仍隐蔽在大树背后,他断定洪大彪甩掉尾巴后很快会从密林溜出来,果然没会儿,洪大彪探头探脑地从密林中窜了出来,见几只松鼠在周围的树枝上蹦来跳去,便揩下汗,低声骂了几句,朝左侧的岭脊急急窜去。
马元亮来到省立博物馆,董馆长正在办公室等待他,问起昨天那个挺漂亮的姑娘,是否他的未婚妻。马元亮点点头,答道她叫肖紫燕,唱地方采茶戏的,半月前随戏班到汉口演出,也是昨天才回的。董馆长称赞起来,我听说,紫燕的采茶戏唱得特别好,在黃石窑很有名气。能把一个地方戏唱到省城去,不简单呀!
马元亮笑笑:“董老要是有时间,我请您去戏园听采茶戏。”
“好,好,有时间我一定去。”董馆长边说着,边将茶水放在马元亮面前,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说今天我找你来,是想向警察局反映一个重要情况。这次我到北平,不仅在琉璃厂,至真堂,宝珍斋等店里,甚至在一些大官僚家中,看到许多珍稀的青铜彝器,有商西周时期,战国时期,乃至西汉时期。“
马元亮听着,马上像似明白过来:“这些珍稀的青铜彝器,是否与我们这地方有关,从黄石窑流失出去的吗?”
董馆长点点头,说尤其是近两年。据我在北平的几位朋友说,这些珍稀的青铜彝器中,有的已经流失到海外。许多有识之士已经通过报业界发出呼吁,希望能引起北平政府的重视。四年前,北平政府內务部就颁布过法令,限制珍贵文物出口。
马元亮平时喜好收藏古钱币,也经常来找董馆长,请董馆长鉴定他利用办案之机淘来的各种古代钱币。打交道多了,马元亮也了解到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学者经历,祖籍大冶董家口,自幼就随在朝廷为官的父亲生活在京城,知识渊博,学富五车,是个儒雅饱学之士。清光绪年间在京城国史馆编修,曾在皇宫看到几件珍贵的青铜器物,有 “铜绿山”的铭刻,引起他极大的兴趣。辛亥革命后,经蔡元培先生的推荐,来到湖北筹办省国立愽物馆。
前年初,董馆长将愽物馆从省城迁到黃石窑,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解开千古铜绿山之谜——在中国青铜史上究竟起到什么作用?
马元亮环视了下满书架的线装书籍,及陈列的一些青铜彝器,问起董馆长,您老的研究有进展吗?又说您老学识渊愽,见识多广,又有这种孜孜不倦的追求,一定能解开千古铜绿山之谜。
董馆长从书架取出一本线装书籍,递给马元亮,说据这本《史记.楚世家》记载,楚国笫一代国君熊渠,封次子熊挚红为鄂王,在金牛镇筑鄂王城,也就是楚国最早的国都。而金牛镇离铜绿山只有三十余里之遥。宋代政和三年,曾在鄂王城周边一带出土过不少靑铜彝器,有觚、爵等,还有许多战场上用的铜戈、铜镞、铜戟等,青铜器上大都有氏族铭文及族微。董馆长又取出一本书籍,说:“屈原当过鄂王城笫一任县尹,也就是县长。在他著名的《九章.渉江》就写有:“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
马元亮稍翻了下这两本线装古书,继续听董馆长说道:“楚王负刍五年,秦军攻克鄂王城,城內的商贸区和百姓房子全部烧毁,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鄂王城成了一片废墟。随后,秦军占领了以铜绿山为中心的青铜冶炼场。”
“照此看来,铜绿山在楚国就是重要的青铜冶炼场?”
“这一点毫无疑问。楚国能成为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得力于铜助楚兴,楚文王还未迁都至郢之前,鄂东南的冶炼业就具有了规摸,除了能铸造成套编钟外,还从吴国,越国聘请了大批工匠师。宋朝的岳飞也曾在铜绿山采过铜。那一带,迄今还保存着不少岳王庙。”
“历史总会留下它的痕迹的,实物就是历史岁月的最好见证人。”董馆长笑了笑,转过话题:“肖警察呢,最近他在忙什么,也在忙陈百仁被杀案吗?”
马元亮点下头:“董老,看来你对肖龙的印象不错。”
“上次愽物馆发生失窃案子,我就看出,他是个很不错的警察。”董馆长称赞肖龙起来,外冷内热,大智若愚,办案慎重,而且一切以国法为重,他身上有一股凛然正气,他应该有很好的前途。
马元亮不以为然,答道:“我觉得他是生不逢时。”
董馆长道:“话不能这么说,男子汉应该有血性,为国为民,立当人杰。诸葛亮不是有一句名言吗,躹躬尽瘁,死而后已。”
董馆长也赞扬了马元亮几句,你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警察,聪明好学,关心国事和目前社会现状,而且有自己独到的眼光和见解,这点尤为珍贵和难得。
“董老过奖了。”马元亮笑笑,看看室内陈列的青铜彝器,沉思了一下,与董馆长又谈起一些珍稀的青铜彝器从黄石窑流失的情况,既然有买家,就应该有卖家,那么这个卖家会是谁呢?
“这个卖家身份很神秘,他并不与买家见面,而是通过中间人牵线达成交易。”
“会不会是陈百仁?”
“我也曾想过,”看看仍在沉思的马元亮,董馆长正色言道,陈百仁确实是收藏了一些名贵的青铜彝器,不然,他死前不会请我去鉴定。但凭我多次跟陈百仁的接触及对他的了解,陈百仁不可能是这个神秘卖家。
天色垂暮时分。
肖龙尾随着洪大彪,进入一处静穆的幽谷。只见谷内地势空旷,林木相依,溪水潺潺。飘逸的雾霭中,隐隐露出一座重叠毗连的古宅,气势恢宏,还有颓败的石桥,两三处歪斜的翘角凉亭,溪畔生长着各种颜色的花草,晚风徐徐吹过,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奇异的辑香,如芝似兰,扑鼻沁心。
洪大彪背着黄布包朝古宅走去,站在垮塌的大门前,先轻声拍了三下巴掌,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便不耐烦地叫喊起来:“黑子、黑子……妈的,你死啦!”
古宅内仍未应声。洪大彪又骂骂咧咧地闯了进去。
肖龙猫着腰,从裤兜掏出枪,贴着长满鲜苔的院围墙摸向大门。蓦然,树梢上暮鸦扑翅乱飞,大声聒噪了起来!几乎就在同时,肖龙隐约听见一种低沉的咆哮声,紧接着,古宅内洪大彪发出一声惨叫!
肖龙端枪飞快跃进大门,绕过前院的马厩和低矮的磨房、作坊,径直闯向重堂高阁的后院。洪大彪正从一间残损不堪的厢房趔趄奔出,脸上充满了恐怖神色,一头栽倒在肖龙脚下,翻翻白眼气绝了。
肖龙俯下身,拿过洪大彪身上的黄布包,见他背上渗出血渍,又伸手撩开他的衣服,背上赫然插着一把梅花形飞镖。
肖龙惊怒了。他慢慢站了起来,警觉地看了看那间毫无声息的厢房,跨过洪大彪的尸体,朝着厢房一步步地走去。
厢房内墙灰剥蚀,暗角蛛网联接,发出阴森的霉腐气息。冲进来的肖龙,首先闻到一股刺鼻的烟草味,他揿亮手中的电筒光,将厢房仔细搜了一遍。除了一张简易的木床外,墙边有一堆凌乱的稻草,在这堆稻草的下面,肖龙拣到了一枚绿锈斑驳的铜钱。看看再无其它的疑迹,又走近积满尘埃的窗前,这才发现,窗外是一堵坍塌的后院围墙,再后面则是密密的山林。
就在肖龙省悟的这瞬,古宅外面暮鸦又一阵骚动和聒噪。少顷,传入两个汉子粗重的脚步声,大概是见到地下洪大彪的尸体,其中一个惊叫起来:“老薛,有死人……是洪大彪这狗日的。”
“快搜搜他的身……噫,这家伙背的黄布包呢?”
“准是被杀他的人抢走了!你瞧,他背上还插着一把梅花飞镖。”
“妈的,走,咱们先进厢房看看……”
肖龙倾耳听着,是那两个莽汉子追寻来了。此刻,他想抓到的是杀死洪大彪的诡秘杀手,便敏捷地翻出窗,钻过那堵坍塌的围墙,就在他扑入山林的刹那间,又一次清楚听见低沉的咆哮声。只有凶悍的狼犬才能发出那种声音!
直到第二天天亮,山林飘忽的雾气中,肖龙才在一处潮湿的洞穴边,发现诡秘杀手与狼狗的依稀迹印。从现场迹印分析和推算,肖龙估计凶手高约一点七米,脚蹬一双青布鞋,是个年近四十的壮汉。
“看来这家伙与那两个土汉不是一伙的,杀洪大彪怀有别种目的。”肖龙心里思忖着。
肖龙在茂密的山林中迷了路,费了好大的力,才走了出来。又沿着一条赭红小路走了会儿。翻过一道山垴,才看见一个不大的山村,炊烟袅袅。此刻肖龙又渴又饿,便挎着黄布包快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大樟树前,他停下了脚步,原来秦管家正和一汉子从村内走出来,低声吩咐那汉子什么。肖龙便走上前,先打了声招呼,秦管家看到是肖龙,不禁满脸愕然:“肖警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肖龙看了眼那走开的汉子,说我是跟踪一个人来的。秦管家更吃惊了,忙问跟踪谁?肖龙说西门药堂的武师洪大彪。秦管家惊怔之中,似乎省悟了过来:“这么说,肖警爷破案神速,找到杀害陈老爷的线索了?”
肖龙看着秦管家脸上的表情变化,点下头,说现在可以肯定,陈老爷被杀、及陈府七箱珍物被凶犯劫走的案子,是西门药堂堂主尤裘一手策划的,而杀害陈百仁的凶手,正是这个武师洪大彪!
“洪大彪是杀害陈老爷的凶手?”
“是的,文奎书坊的胡老板也是他杀的……”
“什么,文奎书坊的胡老板被杀了?”秦管家显得十分震惊,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肖龙没回答他,有意问这位陈府的老管家,你不是在陈府料理丧事吗?秦管家叹了口气,告诉肖龙,我们陈老爷出殡了。肖龙稍一怔,问不是等他儿子回,安排安葬之事吗?秦管家摇摇头,说少爷不在北平,出国去了,回不来。肖龙沉思了下,问秦管家,你怎么在这地方。秦管家“哦”了声,笑笑说道,我是这地方的人。肖龙显然吃惊了:“秦管家是这地方的人?”
“是呀,陈老爷安葬后,我就回了,看看家堂老母。”见肖龙环视着村子,秦管家又介绍起来,这村子叫秦家垴,我就出生在这山村里。肖警爷既然来了,就上我家喝杯茶。
进了村子,路经秦家祠堂时,肖龙朝祠堂內打量了一下,称赞道:“好大的祠堂,大堂上悬挂的金匾,是皇帝所赐的吗?”秦管家说是乾隆皇帝所赐,迄今已有二百多年了。又露出得意神色,侃侃而道:“自先祖从秦朝到此落业,在以后的历朝历代中,秦家坳都有考上状元,举人,进士的,在京城做官的,远近闻名。
由于秀才、状元和举人多,收藏有很多书籍,而且每年在这个季节,为防藏书生霉,遭虫蛀,都会搬出摊哂,有的是善本,珍本,宋元旧刻,甚至还有孤本,残本。
秦管家的家是一座围有院子的青砖瓦屋,秦管家将肖龙领进正堂后,招呼肖龙坐下,斟上一杯茶,俩人又聊了起来。肖龙问他在陈府干了多少年,秦管家说他今年六十了,十七岁就进了陈府,在陈府干管家也有四十余年了。他母亲是陈老爷的奶娘,对陈老爷有养育之恩。所以这些年来,陈老爷没把他当外人看待。
通过秦管家之口,肖龙得知,陈百仁没有哥,也没有弟,是陈氏家族的独子,他母亲生他时难产,大出血,生下他的第二天就死了。他的两个妺妹,是陈百仁父亲后来娶的二房生的。
见肖龙对陈百仁的家世十分感兴趣,秦管家露出疑惑的目光:“肖警爷,你咋关心这些事?”肖龙笑了笑,说没什么,刚才是听你谈到母亲给陈百仁当奶娘的事,随便问问。
秦管家也笑了笑,又替肖龙倒茶水:“肖警爷,你这次跟踪洪大彪到铜绿山,没抓住他吗?”
“在附近山谷一座荒废的古宅里,他被人杀啦!凶手很诡秘,还带着一条狼犬。秦管家,你知道那座古宅吗?”
秦管家说了起来,那座山谷叫汇花谷,荒废的古宅叫逍遥庄。以前居住着一家六口,古宅主人姓闵,面善心慈,是个老郎中,周围的人有了病,都是请他看好的。小时候,他经常和村里孩子去汇花谷玩……
“那现在怎么荒废了?”
“四年前,闵郎中一家六口被人杀了!”
“什么人干的,凶手抓到了吗?”
“唉,山高皇帝远,县稽查队来调查了几天,没找到什么线索,以后就不了了之了。”秦管家叹了口气:“那座古宅也就荒废了,成了凶宅,平时没人敢去,听说晩上古宅闹鬼。”
见肖龙陷入沉思,秦管家看看他肩挎的黄布包:“这黄布包是洪大彪的吧?”见肖龙点点头,又问这包里装着什么,肖警爷你看了吗。肖龙说没什么,就一张图纸。
肖龙从肩上取下黄布包。掏出图纸,打开,是一张地质勘察图,图上有几处用红笔标有“∧”和“0”的记号。秦管家眯着眼看了半天,不解其意,这上面标有记号的,是什么意思?见肖龙摇头,秦管家用肯定的语气道:“这张图纸,必是洪大彪从胡老板那儿搞到的。”
“是吗,秦管家咋有这种判断?”
秦管家见肖龙盯着他,自感到失态,“肖警爷刚才不是说,洪大彪是杀害陈老爷和胡老板的凶手吗?我想,这张图纸必是洪大彪从胡老板处窃取来的。”
“秦管家,胡老板与陈百仁有交往吗?”
“有交往,有交往!”秦管家毫不隐瞒。告诉肖龙说陈老爷喜欢收藏古籍,府上有不少古书旧本,还有珍贵的碑帖,是从胡老板手上买来的,去年陈老爷捐给国立愽物馆的那批古籍,有一些是胡老板在民间收上来的。
“那么,陈百仁见过胡老板吗?”
秦管家摇了下头,说陈老爷见的都是有头脸的人,胡老板只是一介小书商,平日里,陈老爷要什么旧书籍,写封信,都是让府上仆人送去……
第三天夕阳斜照时分,肖龙才回到黄石窑。他又疲又乏,蓬头垢面,特别是两只裤腿成了碎布条,活像个街头的流浪汉。
几天不在家,小院和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床上被褥也换成新的,桌上还放着一包糕点。肖龙猜到是妹妹紫燕随戏班从汉口回了,跟踪洪大彪去铜绿山前,他让黑蝴蝶去汉口躲避,黑蝴蝶同意了,人不在必定是去了汉口。
肖龙稍休息了会,想痛快冲个凉。脱衣裤时,一件圆圆的硬物骨碌滚到地上。原来是那枚长满绿锈的古铜钱。肖龙便拣起扔在桌上,朝小阁楼窗外瞥了眼,发现有两个汉子叼着烟,围着他的住处逛了会,又溜入一侧的小胡同。
肖龙到后院水井旁冲完凉,回到小阁楼时,马元亮正坐在桌旁,翻出桌上黄布包内的图纸在看。肖龙先打了声招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的。”马元亮抬下头,告诉肖龙他跟踪洪大彪的那天,紫燕从汉口回了。接着,问起肖龙追踪洪大彪到铜绿山的情况。肖龙便简单说了下情况,洪大彪在那座荒废的古宅,被一个神秘汉子用梅花飞镖杀死,另外,还有两个当地汉子也追杀洪大彪,极可能是县城帮会的,但与杀洪大彪的凶手并非一伙。
马元亮听完后,又看了下图纸,问肖龙:“这张图是洪大彪带到铜绿山的吗?”
“是的,他黄布包里就这张图纸。”肖龙从马元亮手中拿过图纸:“这是铜绿山一带的地质勘察图,但这几处用红笔标有∧,另几处画的是圆圈……不知是什么意思?”
马元亮也猜不出何意,想了下,判断说这张图纸,无疑是洪大彪从文奎书坊胡老板那儿窃到的,陈百仁死前也想得到这张图纸,看来这张图的重要之处,就在这几处特殊记号了。
肖龙点点头:“不错,这是最大的疑点。”
“要想破解这几处特殊记号,只有找地矿勘探所了。”马元亮所说的地矿勘探所,肖龙也知道,清末洋务运动时期,湖广总督张之洞在黄石窑兴办汉冶萍公司的同时,设置了这么一个地矿勘探所,负责勘探黄石窑地区和周边一带丰富的铜铁矿藏资源。今年初,王督军以节省经费为名,将地矿勘探所撤消了。
马元亮拿起桌上那枚古铜钱,问肖龙,这枚古钱币从哪来的?得知是在那座废弃古宅捡到的,便说明天我让董馆长鉴识一下。肖龙跟马元亮的爱好与兴趣不同,闭时爱好木雕,经常雕刻一些花鸟、戏台人物。便问马元亮,你去国立博物馆了?马元亮点下头说,你跟踪洪大彪去铜绿山的当天,我去船码头接紫燕,董馆长也从北平回了,说有重要情况,约我第二天去愽物馆谈谈。
“什么重要情况?”
“听董老说,他这次去北平,在北平琉璃厂等古玩店里,还有一些大官僚家中,看到许多珍稀的青铜彝器,是从黄石窑流失出去,有的已经流失海外。北平政府內务部近期将派人来黄石窑,协助他调查此事。”
“卖家是谁,董馆长知道吗?”
“这卖家身份很神密,从不出头露面。通过中间人达成交易。我开始怀疑卖家是陈百仁,董馆长说不可能,陈百仁不缺钱,又热衷社会慈善活动,曾给愽物馆捐献了不少珍贵文物。我想也是,陈百仁虽然是一个顽固的保皇派,但又是一个保持着民族气节的地方绅士,他不可能干出国法不容的事情。”
马元亮说到这里,看看肖龙,紫燕听说你跟踪洪大彪去了铜绿山,这几天一直愁眉不展,老是耽心你的安危,你平安回了,她也就放心了。今晚我替你接风洗尘。
两人来到福泰酒搂,要了个包房,吃喝了一阵后,肖龙看看吸烟冥思的马元亮,问道:“这几天有什么新情况没有,鲁头呢,他在局里吗?”
马元亮露出愤懑之色,说你走的那天下午,鲁大就带着老韩去肖家铺了,调查什么陶福回乡奔丧的真相。这还用调查吗?说明老狗日的压根就不相信你,像这种乘伪作诈的人,根本无信可言,你犯得上为他这么卖命吗?
马元亮对肖龙的怨气还没有消除,多年了,无论办什么案子,他和肖龙配合默契,甚至一句话,一个眼神,彼此都能马上领悟,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但这回不同了,自陈府血案发生后,他抓住王督军七天限期的机会,精心设下圈套一一好不容易引诱鲁大钻进来,却让肖龙搅了!鲁大仍然是探长,马元亮不甘心,认为只要肖龙能幡然悔悟,站在他的这一边,还有机会搬倒鲁大。
这会儿,他仗着几分酒势,借题发挥劝告肖龙的同时,把积淤心里的怨气发泄了出来。
肖龙开始只笑笑,见马元亮越说越上脸,不由皱起眉,不想听马元亮奚落下去,便正色道:“鲁大以前是伤害过咱俩,他老谋深算,圆通练达,的确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人,但是,我也不能容忍你利用陈府案子,泄私愤和达到个人的目的。这不是一个大丈夫的所为,个人恩怨能代替国法吗?”
“可你也得替自己想想,就这么当一个窝囊小警察吗?”
“不能悬壶济世,但求尽己之心。”肖龙稍顿了一下,看着马元亮:“小警察有什么不好,局里那么多弟兄,不都是小警察吗?还有我们每天接触的人,大多数不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你我吗?”
“那你想什么?”
“早日揭开陈府一案真相,将尤裘那伙人绳之以法,为一方除害。”肖龙稍停顿了几秒钟,婉转地道:“元亮,我们是多年兄弟,你读的书比我多,有才智,很多事比我看得透彻,眼光也比我看得远,但我还是要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人要心胸坦荡,尤其要问心无愧……”
马元亮打断:“如今虽然是民国共和,但不比清朝好多少,贪渎弊案层出不穷,各地军阀拥兵自重,城头变幻大王旗。就说王督军吧,以前不就是街头一个小混混吗,从军投靠了吴佩孚,后又巴结上袁世凱,掌管了一个省……有什么国法可言?”
肖龙正色地说:“国法不是这些人定的,也并非高悬公堂上,既然你我干上了除暴安良、惩恶扬善这行,每天就得摸摸胸口,因为良心就是国法!”
“好好,你光明磊落,我心术不正,不跟你争论了。”马元亮的脸涨红了,挂起“兔战牌”,心里十分生气。
肖龙也很生气,本来还想问下妹妹紫燕的事,也不问了。俩人喝了会闷酒,马元亮要到局里值班,俩人不欢而散。
肖龙回到临江街的住处时,夜已深了,四周一片恬寂。
院门夹缝插着一张纸条,肖龙取下一看,原来是黑蝴蝶写的,称遇到了麻烦,约他明天上午到飞云凉亭见面。肖龙呆了下,又走上阁楼点亮汽灯,猛然吃了一惊!只见阁楼被翻得乱七八糟,床下的脏衣物,东一件西一件乱扔在地上。桌上那个黄布包也不翼而飞了。
肖龙走近阁楼窗前,窗户竟虚掩着,心里顿时明白了,窃贼是沿着窗台爬上来的,然后翻入房间,进行有目的行窃。
毋庸置疑,与他这次铜绿山之行有关系。
作者简介:

吴作望,发表长、中篇小说11部,三部作品选集。做过《世界新闻报》专栏作家、编剧,作品被国内文摘报刊广泛转载,及被选入众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有的被全国10多省市和地区选入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材和试题,有的被中央广播电台等制作节目,还有的被制作连环画等出版。




